天光破曉,丹穴山巔,遮天蔽日的梧桐在晨光下伸展枝葉。
白玉鋪地,宴飲的桌案早已設好,其上盛有數色靈果與馥鬱瓊漿。正有赤羽氏麾下雀鳥來往其間,銜來無數珍奇花枝爲飾。
隨着梧桐枝投下的陰影偏移,逐漸有來客趕到,周圍響起高高低低的寒暄聲,相熟者談笑風生,場面很是熱鬧。
在這等場合下,炎遺當然不敢有什麼出格舉動,安分地隨火雀族中長輩問候過畢方鳥族,這才入席坐下。
此時距離開宴尚還有段時間,席間桌案已經坐滿大半。他抬頭望去,眼前許多都是對自己而言尋常不能見到的大人物,隨便拎出來一位,都是火雀族族長也需行禮問候的存在。
眼前靈果光華流轉,炎遺蠢蠢欲動,正想伸出手,就被身旁少女橫了眼。他悻悻地收回手,不敢再做什麼,只能拿雙眼睛好奇地張望四周。
“寒枝仙子……”不知誰開口喚了聲,引得周圍仙神都看了過去。
這難道是位大人物?炎遺也循着聲音看去,只見容色清冷的仙族正緩步向這個方向行來。
寒枝帶着族人才現身,便感受到了數道隱晦的打量。
丹穴山梨花林中圍觀者不少,又事關魔族君侯,就算之後赤羽君被孔雀夫人休了的事傳得沸沸揚揚,寒枝叔父所言所行也並未被就這麼掩蓋,還是成了許多神魔仙妖口中談資。
寒枝神色如常,並未對這些異樣目光有什麼反應,只向相熟仙神頷首,隨後帶着族人坐入鳳族早已安排好的席位。
至於寒枝叔父,就算來了丹穴山,今日也沒有膽子隨她出現。
寒枝坐定身,目光掃過席間,諸天神魔與八荒仙妖齊聚於此,場面看上去頗爲盛大。
只是一場滿歲宴便做到如此地步,赤羽君對這個幼子實在偏愛,她心中道,鳳族對此,顯然也尤爲重視。
不過生來便能得一點元鳳真火,也的確難得,怪不得赤羽君甚至不顧孔雀族的顏面,越過君夫人的兒子,要將這個幼子列爲少主。
但孔雀族也不是什麼甘心忍氣吞聲的,孔雀夫人揚言休了赤羽君的事,連寒枝也有所耳聞,鬧到如此地步,怕是最後難以善了了。
便在她思量此事時,赤羽君與滿頭霜發的侍黎並肩行來。眼見他現身,席間來客先後起身相賀,前日才丟了大臉的赤羽君抬手回禮,已是滿面春風得意。
就連眼見凝光前來,也沒有太影響他的心情。
向與凝光同行的景濯施禮問候,再看向凝光時,赤羽君的神情頗有些皮笑肉不笑的感覺,抬手請她入座,怎麼看都有些挑釁意味。
凝光臉上噙着笑,神情與常無異,從善如流地坐了下來。
身在主位的鳳皇忍不住向她投來目光,示意她至少在今日忍一忍赤羽君,便當是做給諸位族老看,凝光卻只作不知。
息棠並未隨凝光前來,她如今的身份不過是丹羲境仙靈,當然沒有資格與鳳族巫祭同坐。
混在一衆身份不顯的仙神中,收斂了氣息的息棠絲毫沒引來什麼關注,她爲自己倒了盞茶,姿態很是悠閒。
相隔數丈外,景濯狀若無意地自她身上掃過,目光沒有停留太久,又收了回去。
向他行禮問候的魔族毫無所覺,口中還在說着什麼。
息棠沒注意他隱晦的注視,抬眼掃過周圍,說來,關於這場滿歲宴的消息還是霽望爲她帶來,如今他卻不見蹤影。
她也不覺得太意外,他一向是個恣睢的性子,或許又是下棋下得忘了時間。
就在她轉着手中茶盞時,上方,隨着來客齊至,赤羽君起身一禮,發表了番沒什麼意義的廢話後,終於進入正題。
隨着他示意,這場滿歲宴的主角現身在諸多仙妖眼前。
才滿歲的鳳凰看上去還像只雛鳥,雙翼已經長出稀薄赤羽,他渾身都浸沒在流動的玉色中,雙目緊閉,像是正在沉眠。
“這是玉華髓?!”
玉華髓只有在足夠濃郁的鴻蒙靈氣中纔會形成,對仙神修行有無盡好處,但尋常能得數滴已是不易。
如今,赤羽君幼子卻是完全浸沒在了玉華髓中,如何不讓許多境界有限的仙妖心生感慨。
“大約也只有赤羽君這等身份,才能拿得出如此多的玉華髓,用以幼子修行。”出身不高的散仙口中道。
他身旁女子也道:“聽說鳳族還有意將族中所藏那枚天曜火魄,也交由這位赤羽君少主煉化。”
這個消息也不算什麼祕密了,鳳族中爲此事爭論許久,幾大氏族權衡角力,最終還是應了赤羽君所求。
“這應該是當今世上最後一枚天曜火魄了吧?據說還是先任鳳皇獻祭羽化時留下……”
繼承了元鳳血脈,修爲又足夠的鳳族隕落時,將會爲真火焚盡軀殼。在這樣的大火中,才生出匯聚了鳳族血脈之力的天曜火魄。
數萬載前的那場大劫中,鳳族得到了自鴻蒙以來爲數最多的天曜火魄。
凝光的姐姐桑翎,也死在那場大劫中。
如今,大劫中遺留下的最後一枚天曜火魄,卻要爲赤羽君的血脈煉化。
凝光臉上噙着笑,眼底卻不見分毫笑意。
這何其諷刺??
列坐在前的數位鳳族族老起身結印,無數道靈力在上空匯聚,撕開一道狹長裂隙,當中只見無窮無盡的赤金火焰,像是將天邊都點燃。
只有存於涅?火中,才能令天曜火魄靈性不失。
鳳皇站起身前忍不住看了凝光一眼。
她何嘗不知,將天曜火魄給了赤羽君的血脈,對凝光未免有些不公平,但以這隻鳳鳥的天資,又的確有資格煉化這枚天曜火魄。
若鳳族能再出一位上神,才能在神魔面前有更深的底氣。
這世上的事,終歸是不能盡隨她心意。
望着空中燃起的涅?火,赤羽君面上笑意更深。他向凝光投去一瞥,眼中現出得色。
就算她對自己再不滿又如何,族中既然已經決定將天曜火魄給他的兒子煉化,縱她是巫祭,也改變不了這件事。
他倒從不覺得自己的兒子得這天曜火魄有任何問題,畢竟就連對當初面對大劫,藉口遁逃這件事,他都不曾有過後悔。
若非如此,他又怎麼能活到如今。
鳳皇抬手,掌心靈光亮起,牽引涅?火中的天曜火魄,衆多目光因此投來,等着見證她爲這隻幼鳥煉化天曜火魄。
只是隨着她的動作,原本應該出現的天曜火魄遲遲不見蹤影,涅?火在天邊燃起,當中不見有什麼變化。
見此,列坐的鳳族族老都隱約覺出不對,不由皺起眉來。
怎麼回事?
席間也逐漸響起竊語聲,赤羽君臉色微變,幾乎有些坐不住了。
凝光盯着天邊火焰,不知在想什麼,神情少有地顯出幾分認真。
就在滿場仙神都在揣測眼下是什麼情況時之際,終於有絲絲縷縷的赤色自涅?火中浮起,先後向上空匯聚,緩緩凝聚成形。
懸着顆心的赤羽君終於鬆了口氣,還好,應當只是……
沒等他將這口氣松完,下一刻,原本將凝結成形的赤色光華忽又有了崩散之勢。
鳳皇神色一厲,覆手要將天曜火魄攝來,但不知從何而來的無形力量自火焰中湧出,化作兇獸,猛然張口,吞下了還未成形的火魄之力。
不過瞬息,赤色流光已經倒回火焰之中,消散得無影無蹤,任憑衆多鳳族將感知延伸,也尋覓不見分毫痕跡。
天曜火魄……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