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來也真是諷刺,在原本的那條時間線裏,王永正壓根就沒把莉莉安的追求當成一回事兒,那時候莉莉安在他眼裏,大概就只是一隻在花叢裏飛來飛去的蝴蝶。
好看倒是好看,但蝴蝶太多了,今天飛走一隻,明天還會飛來一隻,不值得他爲任何一隻停下腳步。
他甚至還在莉莉安示愛的時候,拉過南孫去當擋箭牌。那時候蔣南孫還是原宿主章安仁的女朋友,他當着章安仁的面,用那種曖昧的、不清不楚的態度去接近南孫,在章安仁的辦公室裏和蔣南孫搭訕,在學術會議上坐在
蔣南孫旁邊,在朋友圈發一些只有南孫能看懂的,似是而非的話。
這種行爲,但凡是個正常的碳基生物都做不出來。這等於明晃晃地告訴所有人,我更喜歡當曹賊。不是喜歡人妻那種,是喜歡佔有“別人的東西”的徵服感,
章安仁的女朋友,對王永正而言,比任何單身女性都更有吸引力,因爲那不是在追一個人,而是在踩一個人。
現在因爲葉晨光的亂入,王永正看到自己曾經的追求者改弦易幟,他的心裏不平衡了,跑過來挽回,跑過來質問,跑過來用“你的心太髒了”這種話來掩飾自己的失落。
還真是夠犯賤的,早幹嘛去了?莉莉安追他的時候,他把人家當空氣;莉莉安不追了,他反倒是急了;莉莉安有了新男友,他直接瘋了。
王永正的感情邏輯,就像一條咬自己尾巴的銜尾蛇,頭追尾,尾躲頭,轉了一圈又一圈,永遠在追,永遠在躲,永遠在原地。
只不過這次換成莉莉安主動站出來打王永正的臉了,不是葉晨替她打的,是她爲自己而打的。莉莉安用她的嘴,說出了那些王永正最不願意聽到的事實;用她的眼睛,看着王永正的臉從青到紫,從紫變黑。
一飲一啄,自有天定。你當初種什麼因,今天就得什麼果;不是不報,時候未到;時候到了,報應來了,你連哭都找不着調。
晚上,葉晨和莉莉安走在去她家的那條種滿梧桐的小路上。這裏葉晨開車送莉莉安回來的時候,來過一次,還有印象。
天邊的雲被染成了橘紅色,像一杯被不小心打翻了的,正在桌面上緩緩流淌的番茄汁。
莉莉安的手挽着葉晨的手臂,手指扣在他肘彎上方的位置,掌心的溫度,隔着襯衫的薄料子傳遞過去,溫熱的,像剛烤好的紅薯,不燙手,但暖在心裏。
董文斌的家在學院家屬區一棟老式居民樓的五層,沒有電梯,樓梯間的燈是聲控的。只不過能分到房子,足以證明他在建大教書的年限。
這些分配出去的房子,大多源於千禧年之前的福利分房。隨着二十一世紀的到來,國家住房制度進行了改革,這種職務分房早就已經被停止了。
到了家門口的時候,董文斌的太太周敏已經站在門口迎接他們。她穿着一件深紅色的真絲襯衫,領口繫着一條細細的珍珠項鍊,頭髮盤在腦後,用一隻深色的簪子別住。
“小章來了?快進來,快進來,外面熱吧?”
不同於尖酸刻薄的家人,周敏的態度非常熱情。她拉着葉晨的手臂,把他引進門,動作自然得像是在拉自家人。
莉莉安跟在後面,被母親忽略了,也不惱,笑嘻嘻地關上門,從鞋櫃裏拿出兩雙拖鞋,一雙深藍色的男士拖鞋,一雙淺粉色的女士拖鞋。
男士拖鞋是新的,鞋底的標籤還沒撕,明顯是專門準備的,這也說明家裏很少來外人。莉莉安蹲下來,把拖鞋放到葉晨腳邊,抬起頭看着他,然後說道:
“我特意囑咐我媽新買的,也不知道合不合腳。”
莉莉安說話的聲音雖輕,卻也被周敏聽到了。自家閨女罕見的學會了關心人,她的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給年輕人留足了空間,主動跑去廚房忙活去了。
二人進屋的時候,董文斌在客廳的餐桌上擺碗筷,聽到動靜,抬頭看到葉晨,點了點頭,說了一句“來了啊”,然後又自顧自地忙着。
沒有寒暄,沒有客套,只有家裏來了熟人的那種自然、無需多言的默契。
飯桌上的菜很豐盛,紅燒肉是太太的拿手菜,五花三層,糖色掛得很漂亮,每一塊肉都裹着一層琥珀色的,亮晶晶的醬汁,肥肉的部分在燈光下幾乎是透明的,筷子輕輕一碰就會微微顫動,像果凍似的。
清炒時蔬的葉片翠綠,蒜蓉的香味和菜葉的清甜混在一起,像剛從菜地裏摘下來,還帶着露水、沒來得及就被扔進鍋裏的新鮮蔬菜。
豆腐湯燉得奶白,魚的眼睛在湯裏翻着白,豆腐的邊角被煮得圓潤,筷子和勺子在碗碟之間輕輕碰撞,叮叮噹噹的像一首沒有樂譜,每次演奏都不一樣的,讓人莫名覺得安心的協奏曲。
周敏坐在葉晨對面,不時地打量着面前的這個年輕人。她最早聽到這個名字還是源於當初那次藉資金,聽自家老董提了一嘴。
再然後就是自家閨女不管不顧,說什麼都要跟他在一起,“睡定了他”的豪言壯語。
如今看來,這個小夥子的長相還真是出衆。雖然人看起來有些清瘦,可剛纔在門口,挽着他手臂,領他進門的時候,周敏能明顯感覺到小夥子身上的那些肌肉。
葉晨的情商也頗高,他和董文斌是熟識,不需要太過交流,於是便把交流對象鎖定在了周敏身上。
葉晨誇了幾句周敏的廚藝,然後和她交流了幾句。葉晨的廚藝可是經過傻柱的真傳,不僅會川菜,譚家菜也很擅長。
這自然是搔到了周敏的癢處,沒哪個愛好廚藝的女人不喜歡自己的手藝被肯定的,餐桌上一片祥和。至少周敏對未來的這個“準女婿”感到很滿意。
可即便如此,也要考慮到現實問題。周敏看向葉晨問道:
“小章啊,你在市裏有房子沒有?”
葉晨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看向周敏,嘴角彎起一個不大不小的弧度,不是討好,不是尷尬,是一種“我在認真回答你問題”的禮貌。
“有的師母,在浦東三林,有一套按揭的,貸款已經還了大半了,前些日子拎包入住了。”
周敏點了點頭,流露出滿意的神色。她沒有蔣鵬飛的尖酸刻薄,畢竟像葉晨這般年紀的年輕人,能在魔都紮下根來,本身就已經說明了他的能力。
當然,最主要的還是自家閨女喜歡,這比什麼都重要。周敏用小碗給葉晨盛了一碗鯽魚豆腐湯,遞到了葉晨面前。
葉晨禮貌地接過湯喝了一口,然後拿過了剛纔莉莉安遞到他面前的紙巾擦了擦嘴,自嘲地笑了笑,繼續說道:
“之前我有個前女友,她父親嫌我住的地方距離市區有些遠,說我那裏是郊區,上下班通勤時間太長,不方便。
所以我打算在市區再買一套,已經看好了一個樓盤,精言集團開發的,東籬小區,這兩天就打算帶着莉莉安去看房。”
其實說浦東三林是郊區,完全就是蔣鵬飛在吹毛求疵,那裏距離魔都市中心很近。西鄰黃浦江,與XH區隔江相望,到浦西中心和浦東中心的直線距離都在11到12公裏左右。
如果這裏都稱得上是郊區的話,那閔行、寶山、嘉定那些郊區就真的沒眼看了。
周敏的臉上笑開了花,她不在意葉晨之前有女朋友這件事情,她在意的是葉晨的坦誠。
更何況,從葉晨對之後生活的規劃,可以看得出這是個有執行力的男生,東籬小區的樓盤,她在電視和報紙上也有所耳聞,是精言集團新建成的小區,那裏的售價不菲,這本身就證明了葉晨的經濟能力過得去。
莉莉安坐在葉晨身旁,聽到他說過兩天要帶着自己去看房,心裏面也是美滋滋的。不同於曾經的王永正對她的冷漠,葉晨總是會把她的情緒價值拉滿,她越來越離不開面前的這個男人了.......
精言集團總部,第二天上午。
楊柯從出租車上下來,九月的陽光已經把大樓前的廣場照得白晃晃的,理石地面反射着刺眼的光。
他穿着一件深藍色的西裝,白色的襯衫,精挑細選了一條領帶,系得很緊,勒得喉結微微凸起。
楊柯不喜歡打領帶,平日裏總是保持着一個鬆弛的狀態。但今天來總部見葉謹言,他必須打。
不是因爲葉謹言的要求,是因爲這是他給自己定的規矩,見老闆就要有見老闆的樣子,這是人與人交往最起碼的尊重。
朱鎖鎖跟在楊柯身後,落後兩步的距離。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襯衫,深色的及膝裙,頭髮紮成低馬尾,臉上化了淡妝。
她的手裏拿着一個小號的牛皮紙袋,紙袋裏裝着一盒手工曲奇餅乾,是她昨天在商場挑了好久纔買的。牌子不貴,但包裝很精緻,深藍色的紙盒上繫着一條白色的絲帶,絲帶上打了一個蝴蝶結。
她不知道葉謹言愛不愛喫甜食,但她覺得,這位算是自己的恩人,在自己生活最窘迫的時候,給了自己一份工作,送一盒餅乾,總比空着手來要好。
楊柯沒有阻止她,他知道朱鎖鎖的心思。葉謹言當初去拘留所看望了她,給了她名片,幫她安排了工作,這份情她得記着。
兩人走進大堂,前臺的小姑娘認識楊柯,朝他點了點頭,上前幫着按了電梯。
楊柯側身讓朱鎖鎖先進去,自己跟在後面。電梯裏的燈光是暖黃色的,壁面是鏡面的不鏽鋼,擦得鋥亮,能照出人的倒影。
朱鎖鎖看着鏡面裏自己的臉,確認了妝容沒有問題,低下頭檢查了一下曲奇餅乾的絲帶有沒有歪,確認沒歪後,她深吸了一口氣,手裏攥着紙袋的提手,紙袋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電梯在20樓停了下來,兩人走了出去。楊柯在走廊裏停下了腳步。走廊的盡頭是一間小型會客室,沙發、茶幾、雜誌架、飲水機,標準的配置。他偏過頭看着朱鎖鎖,指了指會客室的門,然後說道:
“你在這裏等我,我去見葉總。”
朱鎖鎖的嘴脣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卻被楊柯攔住了。
“曲奇餅乾我幫你帶進去,等葉總開完會,我會跟他說的。”
楊柯的語氣是那種不容商量的,但又不讓人反感的,介於“我是爲你好”和“你必須聽我的”之間的篤定。
他伸出手,朱鎖鎖猶豫了一下,把紙袋遞了過去。楊柯接過紙袋,瞟了一眼絲帶打的蝴蝶結,然後對着朱鎖鎖吩咐道:
“你在這裏等着,別亂跑。如果半個小時我還不出來,你就先回銷售部,不用等我。”
說完,他轉身走了。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篤篤篤的聲響,節奏均勻,不緊不慢,像一個不需要看錶,不需要問路,對每一個轉彎和每一個門口都瞭然於胸的人。
楊柯在會議室的門口站了十多分鐘,門關着,裏面隱約傳出說話的聲音,有葉謹言的,也有別人的,聽不清在說什麼,但語氣很嚴肅,像是在討論很重要的事情。
楊柯沒有敲門,沒有催促,沒有露出任何不耐煩的表情。他靠着走廊的牆壁,雙手插在褲袋裏,目光落在對面的牆上。
牆上掛着一幅油畫,畫的是外灘的夜景,萬國建築羣的燈光在水面上倒映着金黃色的長長的像碎掉的絲帶一樣的光。
楊柯盯着那幅畫看了十多分鐘,不是在欣賞畫,而是在耐心地等待。等門開,等葉謹言開完會,等他被叫進去。他不是一個急躁的人,在他需要等的時候,他可以等很久,有足夠的耐心。
等了大概20多分鐘,會議室的門開了,董事會成員們魚貫而出,有人開始低聲交談,有人面無表情,有人邊走邊刷着手機。
全職大祕範金剛走在最後面,手裏拿着一個文件夾,快步走進葉謹言辦公室,然後又出來,朝着楊柯招了招手。
楊柯跟了進去,葉謹言坐在會議桌的主位面前,放着一杯已經涼了的美式咖啡。他靠在椅背上,姿態鬆弛,但眼神是集中的。
“東籬的房子,你給我留一套最好的。”
葉謹言沒有寒暄,沒有鋪墊,直接切入正題。他從抽屜裏拿出一張名片,遞給楊柯。名片是深灰色的,底銀色的字,簡潔得不像一張商務名片。
楊柯接過名片,低頭看了一眼——————“馬達思班建築師事務所章安仁”。他的拇指在名片上輕輕摩挲了一下,紙張的質感是啞光的,不滑不澀,剛好介於兩者之間。
楊柯做銷售多年,練就了一雙能分辨“誰值得花時間”的眼睛,這張名片告訴他的信息是——這個人不是普通的客戶,不是那種通過廣告看到樓盤信息,打電話來諮詢,或者需要被說服的潛在買家。
他是被大老闆親自指定,需要他親自接待的,只需要服務好的貴賓。
“到時候這個人會去你們銷售部看房,你親自接待,至於價格嘛,就給他六摺好了,這個人將來對我有大用。
楊柯的手指在褲縫邊輕輕敲了一下,顯示出他內心的不平靜。
他在精言集團做了這麼多年銷售,對公司的折扣體系瞭如指掌。內部員工購房,一般的優惠價在3%到20%之間。
3%是人人都能拿到的,不痛不癢的,像過年時公司發的那箱蘋果一樣的普惠福利;20%是高管級別的,需要董事長親自批準的,在內部屬於“不是不能說,是不敢說”的級別。
六折,百分之四十的折扣,這個數字在楊柯的記憶裏從未出現過。他聽說過中南建設給員工打過六五折,那是業內最誇張的折扣,被當成了內部福利的標杆,寫在無數篇“房企員工福利哪家強”的微信公衆號文章裏。
精言集團從來沒有給過六折,從來沒有。葉謹言今天不是在打折,他是在表態。他在告訴楊柯——這個人,值得我用任何代價去爭取。
你接待他的時候,要把他當成最重要的客戶,比那些買整層、買整棟、在飯桌上喝茅臺喝到臉紅脖子粗的煤老闆都重要。
楊柯將名片小心地收進名片夾,不是隨便塞進去,是打開名片夾的第一頁,把名片插進最外面的透明隔層裏。那個位置,平時放的是他自己的名片。他把自己那張抽出來,往裏挪了一頁,把“章安仁”放在了最外面。
這是他對待貴賓的習慣————放到最外面,每次打開名片夾第一眼就能看到,不會忘,不會搞混,不會在需要的時候翻遍所有夾層都找不到。
“好的,葉總。我記住了。”
他合上名片夾,放回西裝內袋裏,拍了拍胸口,確認它不會掉出來。
“前些日子,我幫着那個朱鎖鎖辦理了入職手續。我看這個姑娘形象氣質佳,打算將她打造成我們售樓部的一塊招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