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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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楊琳四歲,那時流行着一句話:東南西北中,發財到廣東。
都說家貧走四方,楊老闆不僅家貧還是最不受待見的那一個,父母偏愛大哥,他靠摳摳搜搜分的家產沒能混出什麼名堂,只好領着老婆去了廣東。
廣東並不好混,楊老闆經常因爲一張暫住證被治安仔的電棍攆得到處跑,自己賣過膏藥當過導遊也開過摩的,幾年裏好不容易攢了點錢,跟同鄉跑去深圳。
常聽人說深圳對無名之輩是個好地方,楊老闆咬牙租了一間門面賣百貨,搭着賣點水果。
那真是間旺鋪,沒多久就回本並賺了一筆,楊老闆這個稱號也是那會被叫起來的,同鄉們眼饞他運氣好,三不五時都要來取取經,或者請他去幫忙找鋪子。
那是楊老闆人生最風光的幾年。
他聽着王傑的音樂,學城市人一天刷三次牙,腳下蹬一雙蹭亮皮鞋坐在收銀臺,意氣風發地進入千禧年。
也是這年冬天,楊老闆把女兒接來深圳過寒假。
女兒是楊老闆親大哥送來的,大哥在這裏喫了頓飯,說關外房子均價才兩千多,讓他趕緊買一套。
楊老闆卻只覺得大哥想坑他,只要自己在外面買了房,家裏宅基地就順理成章過給老大了。
剛好那陣又有個同鄉高價轉店,出的錢足夠楊老闆在老家風風光光蓋一棟好房,於是他動了心,想撈一把轉店的錢。
只是擔心房東不配合。
那時還流行着一些潛規則,比如各種簽字喝茶費,房東如果不簽字這個鋪也轉不出去,楊老闆爲此心裏打鼓,生怕被刁難。
那個月交租時房東不在,家裏只有房東那個瘦瘦高高的兒子,態度不像有些本地人那樣嫌惡,但也長着一張不熱情的臉。
楊老闆笑着跟他打招呼,又沒話找話說了兩句,塑料袋裏藏了半天的一條中華煙卻還是沒捨得送出去。
回來後心頭一陣悔。
他也猶豫不轉但同鄉又加了點錢,楊老闆只好再下決心,因爲打聽到房東每週末都會帶家人到酒樓喝早茶,就也選了個好日子帶着兒女早早過去。
酒樓很大人也很多,楊老闆見女兒一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突然覺得她可憐,於是在點心車過來時打算大方一回,讓女兒自己拿。
可女兒不懂事,伸手就拿了個很貴的頂點,那個小章子一戳到賬單上楊老闆臉色就不對了。
但那是楊琳喫過最開心的一頓。
她邊喫邊照顧弟弟,還分神看着酒樓裏的邊邊角角,滿腦子都是豪華和時髦。
可茶喝得太多脹肚,楊琳拿着筷子說:“爸爸,我想上廁所。”
楊老闆正爲沒等到房東而煩心,不耐地擺擺手:“去吧,自己小心點。”
楊琳嗯個不停,屁股離開椅子就先跑去布菲臺看了一圈,韭菜豬紅,胡椒豬肚,鮑汁雞腳……
也沒什麼好喫的。
她對在酒樓喫飯的老外更感興趣,裝模作樣跟在後面聽他們講話,覺得自己好厲害,老師都沒見過活的老外,她先見到了。
楊琳心頭一陣竊喜。
她跑去上了個廁所,這裏連廁所都金碧輝煌,洗手檯旁邊立着金色的高高的柱子,上面有一堆彩色的小砂子。
楊琳感覺那些砂子很漂亮,就抓了一點在手裏摸。
旁邊有個男生在洗手,皺眉看她。
楊琳也看過去,眼睛滴溜溜。
男生提醒:“這是滅煙的。”
才說完一個阿伯手裏的煙就戳了上去,還吐了口痰。
楊琳嚇得縮了手,人一時有些窘迫,很快又表現得若無其事,打開水龍頭使勁洗手。
洗完卻找不到回去的路,楊琳不好意思問,只好硬着頭皮跟在男生後面,跟着人家穿來穿去。
男生最終發現她,停下來問:“你跟着我幹什麼?”
楊琳理直氣壯道:“我也走這邊。”
男生讓到旁邊:“那你先走。”
“我就不走。”楊琳有點難堪又有點生氣,用力瞪着他。
瞪到眼睛發酸時,父親氣急敗壞地找來。
也是到這會,楊老闆才知道房東訂的是包廂,要給一對雙胞胎兒女慶祝生日。
楊家人被邀請進去一起喫,桌上東西豐富很多,楊琳摸到一包寫着英文的零食,包裝上看,很像剛剛垃圾筒上面的小石子。
她拿在手裏研究很久,還是那個男生告訴她:“這是糖。”
“我知道!”楊琳嘴硬:“我知道的,我現在不想喫。”
男生扭頭走了,楊琳見他走到茶臺那邊伸手扯了一個女生辮子,女生回頭輕輕推他,笑着說了句什麼。
好無聊的人。
楊琳把糖打開嚐了兩粒,覺得味道怪,轉手塞進弟弟嘴裏。
弟弟問這是什麼,楊琳鄭重地說:“這是瑞士巧克力。”
弟弟對此深信不疑。
楊琳託腮看着桌面的菜單,上面除了菜名還印着今天過生日的人名:林嘉怡,林坤河。
弟弟問哪個是男哪個是女,楊琳覺得他傻,伸手推了他一把,推完心虛地去看正跟房東說話的楊老闆。
楊琳目不轉睛地盯了會,見平時口若懸河的父親今天卻笑得不大自然,看起來有些緊張和侷促。
過一會,他露出喜出望外的表情。
事情意外的順利。
這是楊老闆沒想到的事,房東答應得特別爽快,半點爲難的意思都沒有。
他放下心頭大事,當天也就敞開喝了幾杯好酒,也抽上了比中華更好的煙。
那天回去後他醉倒在牀上,半夢半醒中發現女兒在給他擦臉,欣慰之餘不由想起她今天在包廂裏露出的羨慕模樣,說以後也要給她辦個隆重的生日宴。
楊琳一愣:“真的嗎爸爸?”
“真的。”楊老闆看着女兒,見她趴在牀邊一臉雀躍,不由滿心憐惜。
那時是父愛,是真心,可楊老闆並沒意識到,鋪子轉租是他這輩子做過最錯誤的決定之一。
作爲湖南人,楊老闆身上有霸蠻的一面,剛來廣東時他經常靠黴豆腐送飯,錢能存一分存一分,人喫得苦也耐得煩,可人生不是筆直的通天大道,你總會碰到岔路口,你無法保證每一次拐彎都對,也不是每一步都能向前。
而人生一旦開始倒退,你再想往前,每一步都只能靠爬。
後來他時常想,如果老老實實守着那間鋪子,如果他在深圳買了房,很多事都不會發生;比如不會連女兒讀書都供不起,更不會弄得父女反目,連坐下來好好說句話都困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