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文傑帶着奎託斯一起離開了戰神世界。
“這是什麼地方?”
本該沒有聲音能交流的真空環境,兩人卻可以自如聊天。
“宇宙。”
譚文傑的手搭涼棚眺望遠方。
漆黑宇宙深空,無數星...
四妹怔在原地,指尖還捏着半截斷掉的蛛絲,那蛛絲本是她想拋出纏住譚文傑衣袖的,可剛離指尖三寸,便如遇烈陽的薄冰,“嗤”一聲化作青煙散了。她張了張嘴,喉頭滾了滾,卻沒發出聲音——不是羞憤,而是真真切切被震住了。
她見過太多男人。有求親的,有強搶的,有藉機勒索的,有裝模作樣誦經持戒的……可沒人像他這樣,殺得乾淨利落,問得直白乾脆,拒得……理直氣壯。
“癡心妄想?”她喃喃重複,忽然笑了,不是嬌嗔,不是媚笑,是那種在屍堆裏爬出來、在毒霧中睜眼活過百年的冷冽笑意,“上仙可知,我朱家七姐妹,當年是靠什麼在盤絲嶺活下來的?不是靠美貌,不是靠姻緣,是靠把第一個想碰我的黃毛野豬,活生生用蛛網裹成繭,吊在觀音蓮座前曬了七日七夜,曬到他骨頭縫裏都滲出蜜蠟來。”
她往前一步,裙裾掃過地面枯葉,竟未發出半點聲響:“您剛纔抽走根器時,指尖沒沾血,連氣都沒亂一息。可您知道那根器上纏着多少怨咒麼?猴子死時咬碎的牙、嚥下的血、撕裂的筋、炸開的魂印……全被七根蛛絲一層層封進裏面,壓在朱家祠堂最底下那口青銅棺裏,壓了整整五百年。母親不給您,不是捨不得,是怕您接不住。”
譚文傑停步,沒回頭,只微微側了半張臉。
四妹仰起頭,目光撞進他眉心天眼裏:“那根器,不是鑰匙,是引信。誰拿了它,誰就是下一個齊天大聖——也是下一個被釘死在凌霄殿柱子上的靶子。”
風忽止。
遠處山坳裏,幾隻烏鴉撲棱棱飛起,翅膀扇動聲卻像擂鼓。
譚文傑終於轉過身。
四妹沒退。
她甚至抬起右手,掌心向上,緩緩攤開——掌紋間浮起一線暗金,蜿蜒如龍,自腕骨遊至指尖,倏然綻開一朵微縮的紫雲。雲中隱約可見一尊石像輪廓,頭戴鳳翅紫金冠,身披鎖子黃金甲,足踏藕絲步雲履……正是五百年前,花果山巔那尊被雷火劈塌半邊、至今未重修的齊天大聖像。
“這是‘影契’。”四妹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釘,“我娘用自己半條命,在猴子遺骸上刻下的契約烙印。凡持根器者,若心存敬畏,影契自解;若貪其力而蔑其志,此印即燃,燒盡神魂三十六重天火,連轉世輪迴應劫之權都會被削去。”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譚文傑身後靜默佇立的哮天犬:“您能讓二郎神跌下雲端,卻未必扛得住一隻猴子死前最後釘進天地法則裏的執念。”
哮天犬喉嚨裏滾出一聲極低的嗚咽,尾巴垂得更低了,幾乎貼住後腿。
譚文傑看着那朵紫雲,忽然抬手。
四妹渾身繃緊,指甲瞬間刺入掌心,血珠沁出,卻一滴未落——全被那紫雲吸了進去。
可譚文傑的手指並未點向她額頭,而是輕輕拂過自己左耳耳垂。
那裏,一枚極細的金環悄然浮現,環身鏤空,雕着九道交疊的蟠桃紋,每一道紋路深處,都嵌着一粒芝麻大小的猩紅血砂。
“你認得這個?”他問。
四妹瞳孔驟縮。
她當然認得。
五百年前,蟠桃園守園小仙被剝皮抽筋掛在南天門上示衆那日,所有倖存者都在他潰爛的耳垂上,見過這枚環。後來玉帝親自下令熔燬所有相關卷宗,連太上老君煉丹爐裏燒出來的灰都被潑進弱水河,可那一夜逃出生天的七隻小蜘蛛,卻將那枚環的形狀,用蛛絲繡進了各自肚腹最深處的護心網上。
“您……是當年蟠桃園的……”她聲音發顫。
“我不是。”譚文傑收回手,金環隱去,“我是那個摘桃子的人。”
四妹猛地倒退半步,後腳跟踩斷一根枯枝,咔嚓聲脆得嚇人。
她忽然明白了。
爲什麼南天門能被一擊轟落——不是因爲法力多高,而是因爲那光柱裏裹着的,是五百年前所有被碾碎在蟠桃核裏的不甘、所有被蒸騰在丹爐煙裏的怒意、所有被釘死在雷柱上的桀驁……那是比天規更古老的東西,是比玉敕更鋒利的刃。
“黃花觀主……”她喉頭滾動,聲音啞了,“他不是人。”
“哦?”
“他是當年被猴子一棒打散的半截蟠桃樹根,吸飽了花果山崩裂時噴出的地脈戾氣,又在凌霄殿廢墟底下埋了三百年,才藉着觀音菩薩灑下的楊柳枝甘露,勉強聚形。他現在……”四妹指甲深深掐進肉裏,一字一頓,“正在煉第七爐‘定心丹’,用的是七位尚未開竅的小猴子心頭血,煉成之後,要獻給新任的南天門守將——那個剛從兜率宮領了符詔、自稱‘清源妙道顯聖佑民真君’的傢伙。”
譚文傑眉頭微蹙。
“清源妙道顯聖佑民真君”——這封號,是二郎神本尊的舊稱。
可二郎神已墜海,被羣龍分食。
“誰封的?”他問。
“玉帝。”四妹冷笑,“就在您打落南天門的第三日。新牌匾已經雕好了,刻着‘敕建’二字,用的是崑崙山萬年寒玉,刀工出自魯班後人,連筆畫勾折裏都灌了避火咒——就怕再被誰一道光柱掀了。”
她盯着譚文傑的眼睛:“他們知道打不過您。所以換了個法子:把‘二郎神’這三個字,從活人身上剝下來,刻在石頭上,供在新的南天門底下。只要香火不斷,封號不撤,您再強,也動不了那塊牌子——因爲那不是敵人,是天道承認的‘正統’。”
風又起了。
捲起地上枯葉,在兩人之間打着旋兒。
譚文傑沉默良久,忽然問:“黃花觀在哪?”
四妹一怔,隨即指向西北方向一座霧氣繚繞的孤峯:“翻過三道斷崖,穿過血藤林,再往下沉三百丈,岩漿河盡頭那座白骨塔,就是觀門。”
“帶路。”譚文傑轉身便走。
“等等!”四妹急追兩步,“您不問……爲什麼是我?”
譚文傑腳步不停:“因爲你沒跪。”
四妹愣住。
身後,朱家大院方向忽然傳來一陣騷動。幾隻僥倖未死的小妖正扶着門框探頭張望,其中一隻蛤蟆精抖着腮幫子喊:“四姐!你瘋啦?那可是金山大神!他連二郎神都敢打,你帶他去黃花觀,是要咱們整個盤絲嶺陪葬嗎?”
四妹沒回頭。
她只是從髮髻上拔下一支黑玉簪,反手狠狠插進自己左肩——鮮血湧出,順着簪身流下,在空中凝而不散,蜿蜒成一道細線,直直指向西北孤峯。
“我不是帶他去黃花觀。”她聲音平靜得可怕,“我是帶他去收賬。”
血線盡頭,霧氣忽然翻湧。
一隻通體赤紅、眼生三瞳的巨蠍,正從岩漿河底緩緩浮起。它背上馱着半截焦黑桃木,木紋扭曲如鬼面,正對着血線方向,無聲獰笑。
黃花觀,到了。
觀門無匾,只懸着一口鏽跡斑斑的青銅鐘。鐘身佈滿爪痕,最深那道幾乎貫穿鐘壁,露出內裏暗紅如血的銅芯。
譚文傑抬手欲推門。
“別碰!”四妹突然伸手攔住,“那鍾……是活的。”
話音未落,鐘身驟然震動!
“嗡——!!!”
一聲非金非石的尖嘯炸開,音波所及之處,空氣寸寸皸裂,現出蛛網般的漆黑裂痕。四妹悶哼一聲,嘴角溢血,卻被一股無形力量託住,未曾跌倒。
譚文傑卻紋絲未動。
他靜靜看着那口鐘。
鍾內,無數細小人影在血銅壁上瘋狂奔逃,有的長着猴臉,有的只剩半顆頭顱,有的胸腔大開,跳動的心臟上刻着“齊天”二字……全是五百年前,被蟠桃園守園小仙偷偷藏進鍾裏、想等猴子歸來時放出來的幼猴魂魄。
它們已被困在此處,五百年。
“原來不是鍾。”譚文傑開口,聲音很輕,“是墳。”
他右手緩緩抬起,掌心朝向銅鐘。
沒有光,沒有焰,只有一股難以言喻的“沉墜感”自他掌心瀰漫開來,彷彿整座山嶽的重量,都壓進了這一方寸之間。
銅鐘表面的裂痕,開始一寸寸彌合。
那些奔逃的人影,動作越來越慢,越來越輕,最後化作點點金粉,從鐘壁上簌簌飄落,如同秋日凋零的桃瓣。
“咚。”
鐘聲再響,卻溫厚悠長,如古寺晨鐘。
鍾內最後一道魂影抬起頭,朝着譚文傑的方向,深深拜了一拜。
然後,消散。
四妹怔怔望着這一幕,忽然明白爲何母親拼着魂飛魄散也要把根器交給眼前之人——他不單是來取東西的,他是來……送葬的。
銅鐘徹底安靜。
譚文傑推開觀門。
門後,並非道觀庭院,而是一片沸騰的桃林。
桃樹皆由白骨爲幹,血肉爲枝,盛開的桃花瓣上,密密麻麻寫着蠅頭小楷的《清淨經》。花瓣隨風飄落,每一片落地,便化作一個手持戒尺的小道士,齊聲誦經,聲浪如潮,震得整片空間嗡嗡作響。
而在桃林盡頭,一座白骨塔聳立如劍。
塔尖,端坐一人。
他穿着嶄新的銀鱗戰甲,腰佩三尖兩刃刀,眉心天眼緊閉,面容與二郎神分毫不差——可若細看,便會發現他脖頸處皮膚下,隱隱透出桃木紋路,耳後更有幾片未褪盡的桃花瓣,隨着誦經聲微微翕動。
他面前,七隻尚未化形的小猴子被鐵鏈捆在七根桃木樁上,每隻胸口都插着一根玉針,針尾連着銀線,匯聚於他掌心——那裏,一顆拳頭大小、搏動着的猩紅心臟,正被七根銀線扯得變形拉長。
“清源妙道顯聖佑民真君”,正在煉丹。
他聽見門響,緩緩睜開天眼。
眼瞳深處,沒有瞳仁,只有一片翻湧的、粘稠的桃膠。
“你來晚了。”他聲音沙啞,帶着蜜糖腐爛後的甜腥,“第七爐,馬上就要成了。”
譚文傑沒說話。
他只是向前走了一步。
腳下桃瓣紛飛,卻在離他三尺之處盡數靜止,懸於半空,紋絲不動。
第二步。
所有誦經的小道士喉嚨裏發出“咯咯”怪響,經文戛然而止。
第三步。
七根桃木樁上的小猴子,同時停止了掙扎。
第四步。
那顆搏動的心臟,驟然停跳。
第五步。
“清源妙道顯聖佑民真君”臉上,第一道桃木裂痕,自眉心天眼處,無聲蔓延而下。
譚文傑在他面前站定。
抬手。
不是劈,不是抓,不是任何招式。
只是輕輕,按在對方額頭上。
“你不是他。”譚文傑說,“連贗品都算不上。”
“轟——!!!”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
只有一聲極輕、極脆的“咔”。
彷彿琉璃盞墜地。
那具銀鱗戰甲,連同內裏蠕動的桃膠、跳動的僞心、誦經的假魂……所有被天庭倉促捏造出來的“正統”,都在這一按之下,寸寸龜裂,化作漫天晶瑩粉末。
粉末之中,一點猩紅如豆的桃核,緩緩飄落。
譚文傑伸手接住。
桃核表面,赫然浮現出一行細小篆文:
【齊天大聖,永鎮靈根】
他握緊桃核,轉身離去。
身後,白骨塔無聲坍塌,桃林焚爲灰燼,七隻小猴子身上的鐵鏈寸寸斷裂,茫然抬頭,看見的已是朗朗青天。
四妹站在觀門外,望着他背影,忽然開口:“上仙,您……到底是誰?”
譚文傑腳步微頓,沒有回頭。
風掠過他衣角,掀起一角黑袍——袍角內襯上,用金線密密繡着一行小字,字跡狂放不羈,墨色似血未乾:
【俺老孫的桃,熟了。】
“回去吧。”他聲音融進風裏,“告訴你們母親,根器我收下了。債,也算清了。”
四妹久久佇立。
直到那身影徹底消失在雲海盡頭,她才緩緩抬起手,抹去眼角不知何時淌下的一行血淚。
血淚落地,竟未滲入泥土,而是化作七粒飽滿桃種,悄然鑽入地底。
翌日清晨,盤絲嶺所有蜘蛛精驚恐發現——她們腹中蟄伏五百年的護心蛛網,一夜之間,盡數蛻變爲粉嫩桃枝,枝頭,結着七顆青澀小桃。
而千裏之外,金山之巔。
譚文傑盤膝而坐,掌心攤開。
那枚桃核靜靜躺在他掌紋中央,表面篆文微微發燙。
忽然,桃核裂開一道縫隙。
縫隙裏,沒有果肉。
只有一雙金箍棒交叉成十字,靜靜懸浮。
棒身之上,兩個古篆小字,如初生朝陽,灼灼燃燒:
【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