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盟內部與此相關的‘隱祕計劃”,你又從何得知?”
“衛鶴年記憶中到底有多少對我不利的信息?”
他一連串拋出數個問題,目光銳利如刀,直視魅璃殤的雙眼,似乎要穿透她所有的僞裝,直達真相核心。
魅璃殤被這突然的追問弄得微微一怔,隨即,那蒼白絕美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奇異的、帶着幾分狡黠與神祕的笑容。
她輕輕抬起手,攏了攏耳邊散落的髮絲,這個動作讓她此刻顯得虛弱而楚楚可憐,卻又透着一股難以言喻的誘惑。
“李道友,何必心急呢?”
魅璃殤的聲音又恢復了些許之前的柔媚,但這次少了刻意的挑逗,多了幾分玩味。
“這些祕密,牽涉太廣,三言兩語如何說得清楚?”
“況且,此地雖在道友洞府,但道盟大能手段莫測,誰又敢保證萬無一失?”
她頓了頓,眼波流轉,帶着一絲懇求,更藏着一絲深意。
“不若……………等妾身與道友踏上返回魔界的路途,在絕對安全之處,妾身自會將所知一切,原原本本,和盤托出。”
“包括蝕骨魔君實驗的真正目的,他所勾結的更高層次存在’是誰,道盟內部與此相關的‘天機紊亂’、‘混沌再現’究竟意指何事,以及......衛鶴年記憶中,那關於道友的、最致命的部分......”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如同耳語,帶着一種引人探尋的魔力。
“妾身以天道誓言保證,屆時絕無虛言。”
“現在......請道友先助妾身穩定傷勢,商議潛返路線,可好?”
她微微側身,露出纖細脆弱的脖頸,姿態放得極低,彷彿一隻將命運完全交託的籠中鳥。
李雲景靜靜地看着她,眼神深邃,讓人看不透他在想什麼。
過了幾息,他緩緩點了點頭,聲音聽不出喜怒:“可以。”
“三日後,子時,城西·觀潮亭'外,第三株千年古柳之下,我會在那裏等你。
“屆時,我會帶你離開‘接引仙城’,前往我安排好的第一個隱祕傳送點。”
“希望......你不要讓我失望。”
魅璃殤聞言,眼中喜色一閃而逝,連忙躬身一禮,語氣真誠:“多謝道友信任,璃殤必不負所托。”
“那......妾身先行告退,去做些準備。”
“三日後,不見不散。”
說完,她的“魔影化身”微微扭曲,化作一縷淡淡的,幾乎不可察覺的粉色輕煙,悄無聲息地順着靜室禁制開啓的縫隙飄了出去,轉瞬消失不見。
靜室內,只剩下李雲景一人。
他臉上的平靜之色緩緩褪去,眉頭微微蹙起,眼神中閃爍着思索的光芒。
魅璃殤剛纔那番話,看似合情合理,但......
“太刻意了。”
李雲景低語。
“尤其是最後那句‘衛鶴年記憶中,那關於道友的、最致命的部分.....像是在刻意強調,又像是在故意釣着我的胃口。”
“她真的知道那麼多核心祕密?”
“還是......只是在虛張聲勢,增加自己籌碼的分量?”
“還有那個陰陽道魔同參契......”
李雲景回想起魅璃殤提出此契時,眼中那一閃而逝的複雜光芒,有屈辱,有決絕,但深處,似乎還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算計?
“她真的甘心僅僅作爲交易的附庸,用身體和感悟換取一條生路?”
“一個在魔道摸爬滾打萬年,修成合體,執掌一方的大能,會這麼輕易就範?”
李雲景從不相信天上掉餡餅,更不相信魔道巨擘會真心實意地委身於人,哪怕是在絕境之中。
“此事,必有蹊蹺。”
他眼中寒光一閃,心中已然有了計較。
“不過,無妨。”
“任你千般算計,我自有一定之規。”
“你若真心交易,我未必不能給你一線生機。”
“你若心懷鬼胎......”
李雲景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微笑,識海深處,“天雷帝印”微微震顫,一縷混沌色的雷霆悄然遊走。
“正好,我也缺一個足夠分量的‘實驗材料’,來試試這‘混沌神雷”,對魔道神魂的剋制,究竟到了何種地步。’
他不再多想,揮手間,靜室內的陣法光芒流轉,變得更加深邃晦澀。
他開始爲三日後的行動,以及可能出現的任何變故,做着最周全的準備。
與此同時。
距離“雲緲峯”百裏之外,“接引仙城”西區一處極爲偏僻,靈氣稀薄的陋巷深處。
一間看似普通,甚至有些破敗的低階修士租賃的洞府靜室內。
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着一股淡淡的、帶着甜膩與腐朽混合的奇異香氣。
真正的魅璃殤本體,正盤膝坐在一個以鮮血勾勒的詭異陣法中央。
她的臉色並非“魔影化身”所表現出的那種病態蒼白,反而透着一絲奇異的紅潤,周身魔元雖然刻意壓制,但隱約流轉間,分明帶着一種圓融無礙、近乎巔峯的深沉氣息,哪有一絲一毫“道基受損”、“命不久矣”的衰敗跡象?
眉心那點死灰色的“九幽噬魂咒”印記,此刻也顯得頗爲黯淡,似乎被某種力量暫時壓制了下去,甚至仔細看去,其形態與位置,與之前化身展示的也略有微妙差異。
顯然,之前的一切虛弱、悽楚、走投無路,不過是精心僞裝的假象!
此刻,她緩緩睜開雙眸,那雙桃花眼中再無半分魅惑與柔弱,只剩下冰冷,算計與一絲即將得逞的殘忍快意。
“魔影化身”帶回的記憶與感知在她心間流淌。
李雲景的反應,他的應允,他那看似平靜下隱藏的警惕與試探......一切都在她的預料之中。
“上鉤了......”
魅璃殤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妖異的弧度,低聲自語,聲音在寂靜的靜室中迴盪,帶着令人不寒而慄的意味。
“真是天真得可愛呢,李道友......”
“以爲有了混沌雷霆,又得了天樞老祖一點虛無縹緲的‘青睞,就能高枕無憂,連我這等合體魔君的算計都不放在眼裏了麼?”
她輕輕抬起手,指尖一縷粉紅色的魔氣繚繞,幻化出李雲景模糊的身影,隨即被她五指一握,捏得粉碎。
“天道大誓?”
“神魂禁制?”
““陰陽道魔同參契'?”
魅璃殤嗤笑一聲,眼中滿是不屑與譏誚。
“本座修煉《天香魅影大法》萬年,早已將神魂與七情六慾煉化一體,虛實相生,真幻莫測,更精通‘偷天換日”、“移花接木等瞞天過海之術。”
“那所謂的天道大誓,看似以道途爲基,實則核心早已被我以‘情絲魔偶’替劫,反噬之力,不過損我些許元氣,正好用來僞裝傷勢,豈能真正傷我根基?”
“至於開放部分核心神魂,種下禁制......呵,我魔道最擅長的便是玩弄神魂,分化念頭。”
“屆時,我只需分離出一縷被·魔欲情種’浸染,看似核心的念頭讓你禁制,真正的核心,早已深藏於萬欲魔海深處,你又如何能制?”
她的眼神變得迷離而危險,彷彿看到了不久之後的美妙場景。
“最重要的是那·陰陽道魔同參契......”
“此契玄妙,確可調和道魔,互補有無。”
“你身負混沌雷霆,乃天地間至陽至剛、蘊含生滅之力的無上法理,對我這等以陰柔、魅惑、侵蝕爲本的魔道修士而言,實乃無上大藥!”
“而本座,苦修萬年,守身如玉,積蓄的‘玄牝魔元’與‘天香元陰’何其龐大精純?”
“更有《天香魅影大法》中記載的‘顛倒衆生’、‘蝕骨銷魂'等無上祕術......”
“屆時,以處子元陰爲引,以萬年媚功爲柴,點燃你最原始的慾火,再借‘同參契”這絕佳橋樑,行那靈慾交融、神魂相通之事......”
魅璃殤的臉上浮現出一抹不正常的潮紅,呼吸也略顯急促,但眼神卻越發冰冷銳利,如同最精明的獵手在審視即將到手的獵物。
“在你最極樂、最不設防、心神完全向我敞開的那一刻......”
“我便會將早已準備好的‘萬欲魔種',借元陰交融之力,悄然無聲地種入你識海最深處,與那同參契”的羈絆融爲一體,根植於你的慾望本源之中!”
“此魔種無形無質,不屬常規禁制,直指人心本欲,與你自身情慾相連,一旦種下,便會隨着你每次慾念升起而悄然成長,潛移默化,侵蝕你的意志,扭曲你的認知……………”
“屆時,你引以爲傲的混沌雷霆,或許能抵禦外魔入侵,卻如何抵禦來自你自身慾望深處的“魔?”
“你會漸漸覺得,我是你最重要、最無法割捨的人,是我的溫柔與奉獻,讓你體驗到了前所未有的極樂與強大,我的話語,句句發自肺腑,我的要求,合情合理……………”
“你會心甘情願地,將你的一切祕密、寶物、甚至身心,都奉獻給我……………”
“等我榨乾你最後的價值,你那具蘊含混沌雷霆的肉身,也將成爲我突破瓶頸,甚至窺探更高境界的絕佳‘魔胎爐鼎’!”
她越說,語氣越是興奮,眼中閃爍着近乎瘋狂的光芒。
“至於那些祕密?”
“道盟的隱祕計劃?”
“天樞真君的圖謀?”
“蝕骨魔君的實驗?”
“衛鶴年知道的致命信息?”
魅璃殤冷笑連連,語氣中充滿了嘲弄。
“我魅璃殤在魔族雖有些地位,但大乘老祖的佈局,道盟最深層的隱祕,蝕骨那老鬼最核心的實驗......豈是我能盡知?”
“不過是結合一些道聽途說,加上從衛鶴年那裏拷問出的零星碎片,再添油加醋,真真假假,編織出來的一張大網罷了。”
“衛鶴年那蠢貨,不過是被蝕骨利用的棋子,能知道多少真正的核心?”
“他最後喊出的那句話,也不過是臨死前的胡亂攀咬,想拉你下水罷了。”
“但就是這些真假難辨的信息,足以讓你好奇,讓你忌憚,讓你不得不將我帶在身邊,給我施展手段的機會!”
“說到底,你最大的祕密,不就是身懷疑似上古雷道至寶,且與神霄有關麼?”
“這從你在骸骨深淵的表現,以及天樞真君的反應,不難推測。”
“我需要知道的,只是這個足以讓大乘修士都心動的大概方向,就夠了。”
“剩下的細節,等你成了我的裙下之臣,自然會主動告訴我...……”
她緩緩站起身,那具在薄紗下若隱若現的完美嬌軀,此刻卻散發着令人心悸的危險氣息。
“李雲景啊李雲景......”
“要怪,就怪你太過自信,太過小覷了我魅璃殤的手段,也太過高估了你那所謂的道心與混沌雷霆的庇護。”
“在絕對的實力和算計面前,天才,也只是更好的獵物罷了。”
“三日後......”
魅璃殤走到靜室唯一的銅鏡前,看着鏡中那顛倒衆生的容顏,伸出纖細的手指,輕輕撫過自己的臉頰,眼神迷離而危險。
“......便是收穫的季節了。”
“你的身體,你的靈魂,你的寶物,你的祕密,你的一切………………”
“都將屬於我。”
她對着鏡子,露出了一個足以讓任何男人神魂顛倒,卻又冰冷到極致的笑容。
靜室內,甜膩的異香無聲地瀰漫開來,地面上那以鮮血勾勒的陣法,微微閃爍起妖異的粉紅色光芒,彷彿一頭潛伏的巨獸,正等待着獵物自投羅網。
另外一邊,李雲景自然也不是毫無準備。
他本就對“接引仙城”有一種隱隱的不安感。
天樞真君的突然出現,看似爲他解圍,但那份高深莫測,那雙彷彿能看透一切的眼睛,以及衛鶴年最後那句嘶吼,都像一根根細刺,紮在他心頭。
這位老師,太過神祕,太過強大,也太......難以揣度了。
在“接引仙城”多待一日,李雲景便覺得多一分不自在。
彷彿自己的一切,都被置於某種無形的目光審視之下,讓他有種老鼠見了貓的本能警惕與壓抑。
他不喜歡這種感覺,尤其是在自身祕密衆多、實力又遠不足以自保的情況下。
“離這位老師越遠越好!”
這個念頭,在天樞真君離開後,便在他心中悄然生根。
魅璃殤的出現,固然是危機,但某種程度上,卻也給了他一個離開此地的契機。
去往魔界的通道,大多位於“天元大世界”的邊荒絕地,那些地方靈氣稀薄,環境險惡,窮山惡水,人跡罕至,正是躲藏,潛修的絕佳所在。
“或許......跟這魔女走一趟,也未必全是壞事。”
李雲景站在靜室窗邊,目光投向“接引仙城”之外,那廣袤無垠、被雲霧籠罩的山河大地。
“她若真心交易,換取一條生路,我便藉此離開道盟核心區域,尋一偏僻隱蔽之地,閉關苦修,消化此次所得,將修爲穩固,徹底煉化·天雷帝印”,甚至嘗試衝擊返虛五重天。”
“她若包藏禍心,意圖不軌......”
李雲景眼中寒光一閃,右手虛握,一縷細微的混沌色雷霆在他掌心跳躍,無聲無息,卻讓周圍空間微微扭曲。
“正好拿她試試‘混沌神雷的威能,驗證一下我這‘混沌神雷帝君”法相雛形的實戰之力。”
“合體巔峯魔君,又是以魅惑、神魂見長,正面鬥法未必是我對手。”
“何況......”
他心念微動,識海之中,“天雷帝印”微微發光,散發出一種統御萬雷、鎮壓邪祟的古老威嚴。
“雷霆乃一切陰邪、魔唸的剋星。
“她若真敢在神魂交融之時動手腳,便是自尋死路。”
“而且,邊荒之地,遠離道盟核心,也遠離天樞真君的視線……………”
想到這裏,李雲景心中那絲離開的念頭越發堅定。
“修士閉關,動輒數年,數十年,外出遊歷,尋覓機緣,更是尋常。”
“我以閉關或遊歷之名離開‘接引仙城’,前往邊荒地帶,不會引人注目。”
“若能與魅璃殤周旋妥當,從其口中得到一些魔族內部,乃至道盟隱祕的消息,自然更好。”
“若不能,借她之手離開這是非之地,尋一處僻靜所在,潛心修煉,避開可能的窺探與算計,也是上策。”
“三年五載,待我修爲再有精進,對‘天雷帝印’掌控更深,對道盟內部形勢瞭解更多,再悄然返回,屆時底氣也足些。”
“眼下,‘接引仙城’看似安全,實則暗流湧動。”
“天樞真君態度不明,衛鶴年之事餘波未平,加上我這身懷重寶,又疑似與上古神霄道、甚至混沌有關的新晉天才身份......留在這裏,變數太多。”
一念及此,李雲景不再猶豫。
他轉身回到靜室中央,盤膝坐下,開始仔細規劃。
首先,是離開的路線與僞裝。
魅璃殤給的約定地點,是城西“觀潮亭”外第三株千年古柳。
那裏並非“接引仙城”的出城要道,相對偏僻,但也在護城大陣監控範圍之內。
魅璃殤敢約在那裏,要麼是有特殊手段能短暫瞞過大陣,要麼就是另有安排。
李雲景不打算完全依賴她的安排。
他從儲物戒中取出數枚空白玉簡,以及幾樣特殊材料,開始以指代筆,凌空刻畫。
一道道玄奧的符文在他指尖流淌,融入玉簡之中。他要煉製幾枚“瞞天符”和“移形換影符”,品階不高,但勝在數量足夠,可以製造短暫的混亂和視線盲區,便於脫身。
同時,還要準備一兩件能改變氣息、模擬修爲的輔助法寶,以備不時之需。
其次,是戰鬥準備。
雖然自信實力足以壓制魅璃殤,但魔道手段詭異莫測,尤其這魔女以魅惑、神魂之術見長,不得不防。
“天雷帝印”是最大的依仗,但此寶動用起來動靜太大,若非必要,不宜在“接引仙城”附近暴露。
“陰陽五行天衍劍”、“逆亂五行混沌鏡”時刻溫養,保持最佳狀態。
“虛空巡天艦”確保隨時可以啓動,進行遠距離虛空穿梭。
“星辰萬象鼎”也要做好準備,此鼎攻防一體,還能鎮壓、煉化魔氣,或許用得上。
還要準備一些剋制魔道、穩固心神的丹藥和符籙,如“清虛闢邪丹”、“鎮魂安神符”等。
最後,是關於“陰陽道魔同參契”。
李雲景沉吟片刻,從記憶中調出關於這門上古祕契的記載。
此契玄妙,確實有調和道魔、互補有無之效,對雙方都有大裨益。
但正如他所料,風險同樣巨大,心神交融之時,最是兇險,極易被對方魔念侵染,或種下隱患。
“不過,我有‘天雷帝印’坐鎮識海,統御萬雷,鎮壓心魔,最是剋制這類神魂侵蝕。”
“混沌之道,海納百川,只要我緊守心神核心,以混沌之意包容、煉化,不爲其魔性所惑,反而能藉此契,汲取她對陰陽,神魂、慾念之道的感悟,補全我自身對‘情慾變化等偏陰柔,詭譎法則的理解,使我的混沌之道更加
圓融。”
“甚至可以嘗試,反向解析她的《天香魅影大法》核心精要,若能成功,或許對我的神魂修煉、乃至、混沌神雷帝君'法的完善,都有意想不到的好處。”
“風險與機遇並存......關鍵在於,誰的神魂更強,誰的意志更堅,誰的手段更高明。”
李雲景眼中閃過一絲冷芒。
“你想將我當做爐鼎,我又何嘗不能將你視爲補藥?”
“看看到底是誰,能笑到最後。”
他將煉製好的符籙、檢查完畢的法寶——收好,又取出幾瓶丹藥放在觸手可及之處。
做完這一切,他重新閉目,開始調整自身狀態。
體內法力如同長江大河,奔流不息,在更加寬闊堅韌的經脈中運轉,每一次循環,都讓氣息更加凝練一分。
識海中,“混沌神雷帝君”的法相雛形靜靜盤坐,雖還模糊,但那股統御混沌、執掌雷霆的威嚴已初具雛形,與“天雷帝印”交相輝映。
他要以最佳狀態,迎接三日後的“赴約”。
無論那是通向生路的合作,還是充滿殺機的陷阱,他都已做好了準備。
時間,在靜修與準備中悄然流逝。
三日後,子時。
“接引仙城”西區,觀潮亭。
“接引仙城”西南角一處相對偏僻的園林之中。
此園以模擬自然潮汐之景聞名,引“天河弱水”支流,以陣法之力營造潮漲潮落、水汽氤氳之象,故而得名“觀潮”。
子夜時分,園林早已封閉,唯有幾盞靈力驅動的長明石燈散發着清冷的光輝,映照着蜿蜒的迴廊、嶙峋的假山和波光粼粼的人工湖面。
夜風穿過園林,帶着水汽與草木清香,也帶來幾分幽靜。
第三株千年古柳,就生長在觀潮亭側畔的湖畔,柳條低垂,幾乎觸及水面,在夜風中輕輕搖曳,姿態婆娑。
此地雖在仙城之內,但位置偏僻,又值深夜,除了陣法運轉的輕微嗡鳴和遠處隱約傳來的、被重重樓閣與陣法削弱過的仙城喧囂,四下裏一片寂靜,唯有蟲鳴啾啾。
一道纖細的身影,靜靜立於古柳垂下的陰影之中。
她身着一襲素雅的月白色道袍,款式簡潔,用料普通,是“接引仙城”中低階女修最常見的樣式。
烏黑長髮用一根簡單的木綰起,臉上未施粉黛,膚色是一種略顯病態的蒼白,五官清秀,算不上絕色,卻有種惹人憐惜的柔弱感。
周身氣息微弱,僅有金丹境界的水準,且是那種根基不穩,氣息虛浮的金丹初期,混雜在仙城數以千萬計的低階修士中,毫不起眼。
任誰看來,這都只是一個資質平平,境遇不佳的普通玄門女修,與那位豔名遠播,媚骨天成的合體魔君魅璃殤,簡直判若雲泥。
但那雙偶爾抬起,望向幽暗湖面的眼眸深處,卻藏着一絲與這柔弱外表截然不同的冰冷與算計,如同潛伏在草叢中的毒蛇,靜靜等待着獵物的到來。
子時剛到。
湖畔另一側的陰影中,空間如同水波般微微盪漾,一道灰撲撲的身影無聲無息地顯現。
來人同樣穿着最不起眼的灰色舊道袍,面容普通,是那種扔進人堆裏就找不出來的中年修士模樣,修爲氣息也壓制在返虛金丹境界一重天左右,略顯平庸。
那雙眼睛,在清冷燈光的映照下,偶然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深邃光華。
正是改容易形、壓制氣息的李雲景。
他在“接引仙城”如今風頭正盛,既是新晉的大乘期老祖記名弟子,又在之前的“神霄傳承”風波中展現出不俗實力,更是在城中經營着“星月商行”,與不少高階修士都有交情。
不知多少雙眼睛在明裏暗裏關注着他。
他自然不願意自己的行蹤被任何人掌握,尤其是這種私下會見一名魔族魔君,意圖離開仙城的舉動。
因此,他不僅改變了容貌氣息,連身上的道袍、佩飾都換成了最普通、毫無標識的款式,更在來之前,在洞府中留下了“閉關靜修,勿擾”的簡單禁制信息,足以瞞過大多數不請自來的訪客。
甚至,他還動用了傀儡機關獸,模擬出自己仍在洞府深處潛修的假象,以防有精通推算或探測之術的高人窺探。
兩人目光在昏暗中短暫交匯。
魅璃殤所扮的柔弱女修,眼中適時地流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緊張,期待與依賴,微微屈膝,聲音細若蚊蚋:“李......李前輩,您來了。
她的聲音也經過了僞裝,少了那份天然的媚意,多了幾分青澀與不安。
李雲景微微頷首,沒有多言,只是沉聲道:“跟我來,莫要東張西望,收斂氣息。
聲音也做了處理,略顯沙啞低沉。
說罷,他轉身,沿着湖畔幽靜的小徑,不疾不徐地向園林更深處,靠近仙城邊緣陣法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看似隨意,實則每一步都踏在陣法監控的細微盲區或間歇點上,巧妙地避開了園林內幾處不起眼的監察禁制。
魅璃殤所扮的女修,低眉順眼,亦步亦趨地跟上,同樣將氣息收斂到極致,行走間悄無聲息,如同鬼魅。
她心中卻暗暗凜然,李雲景選擇的這條路徑,以及對仙城陣法監控規律的熟悉程度,遠超她的預估。
看來這位“李道友”在“接引仙城”的這幾年,並非只專注於修煉和經營店鋪。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寂靜的園林,來到一處靠近仙城邊緣陣法光幕的偏僻角落。
這裏是一片茂密的靈竹林,竹影幢幢,月光難以透入,顯得格外昏暗。
前方的陣法光幕如同流動的淡金色水波,將仙城內外的世界隔開。
李雲景停下腳步,伸手在腰間一抹,掌中多出了一枚看似普通的青色玉佩。
他對着前方的陣法光幕,口中默唸了幾句晦澀的咒文,同時將玉佩輕輕按在光幕之上。
頓時,玉佩上浮現出細密的銀色符文,與陣法光幕上的淡金色流光產生了一種奇異的共鳴。
原本渾然一體的光幕,悄然無聲地盪漾開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不規則的孔洞,邊緣的流光略顯紊亂,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若非親眼目睹,幾乎無法察覺此處有過變化。
“臨時陣鑰?”
“而且能如此精準地找到並打開這個次級維護通道......李道友在陣道上的造詣,看來也不淺。
魅璃殤心中念頭急轉,對李雲景的評價再次上調。
能搞到這種非公開的,臨時性的陣法漏洞使用權限,絕非易事。
“走。”
李雲景沒有解釋,當先一步,身形如同遊魚般,從那孔洞中穿了過去,沒有引起陣法任何異常反應。
魅璃殤不敢怠慢,緊隨其後,也穿過了孔洞。
兩人身形剛剛在外界站穩,那孔洞便迅速彌合,光幕恢復如初,彷彿從未被打開過。
仙城之外,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濃郁的靈氣變得稀薄,空氣中瀰漫着荒野特有的蒼涼與駁雜氣息。
腳下是起伏的丘陵和茂密的原始森林,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的黑暗之中。
回頭望去,“接引仙城”那龐大的輪廓在夜色中如同一頭匍匐的巨獸,散發着柔和而威嚴的光芒,與城外無邊的黑暗形成鮮明對比。
“先離開此地百裏,避開仙城常規的巡邏範圍。”
李雲景低聲道,抬手一揮,一艘僅有丈許長、通體漆黑、線條流暢、宛如飛梭般的微型飛舟出現在身前。
飛舟表面銘刻着細密的隱匿符文,散發着微弱的空間波動。
這正是“虛空巡天艦”的另一種形態,縮小並僞裝後的遁空梭形態,專爲隱祕行動設計。
兩人登上飛舟,艙門無聲合攏。
下一刻,飛舟微微一震,表面所有符文亮起一瞬,隨即徹底隱沒,連帶着飛舟本身也彷彿融入了夜色之中,悄無聲息地劃破空氣,以驚人的速度向着西北方向的黑暗天際激射而去,轉眼間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沒有留下任
何明顯的靈力或空間痕跡。
他們離開後約莫過了一炷香的時間。
觀潮亭附近那片靈竹林的陰影中,空氣微微扭曲,一道近乎完全透明,與周圍環境融爲一體的虛影緩緩浮現。
虛影形態模糊,只能隱約看出是個人形,氣息晦澀到了極點,若非主動現身,恐怕合體期修士都難以察覺。
這虛影朝着李雲景和魅璃殤離去的方向“望”了片刻,又側耳似乎在傾聽着什麼。
片刻後,虛影微微晃動,似乎在搖頭,隨即如同水波般盪漾開來,徹底消散在空氣中,沒有留下絲毫痕跡,彷彿從未存在過。
與此同時,那艘隱形的飛梭已經遠離“接引仙城”近千裏,正朝着西北方向疾馳。
飛梭內部空間不大,但佈置得簡潔舒適。
李雲景操控着飛梭,設定好自動航行路線,使其沿着一條相對安全,避開已知妖獸巢穴和危險區域的路徑飛行。
飛梭在夜空中平穩而迅疾地穿行,外界的黑暗與風聲被隔絕開來,艙內只有陣法運轉的細微嗡鳴,營造出一種奇異的靜謐。
魅璃殤在李雲景身後,姿態慵懶地斜倚在艙壁上,似乎脫離了“接引仙城”的壓抑環境,讓她放鬆了不少。
但很快,她便不再滿足於簡單的倚靠。
她款款起身,蓮步輕移,徑直走向艙內那張唯一的、鋪着柔軟雲錦的雲牀。
這通常是李雲景靜坐調息或短暫休憩之處。
她沒有絲毫客氣的意思,動作自然地坐了上去,甚至還調整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斜斜倚靠在牀頭。
那件寬大的黑色鬥篷不知何時已褪下,隨意搭在一旁。
月白色的普通道袍依舊在身,但此刻,她似乎無意再維持那份“柔弱”的僞裝。
“李道友這飛梭,倒是精巧別緻,乘坐起來頗爲舒適呢。”
她輕聲開口,聲音恢復了本來的柔媚,帶着一絲慵懶的鼻音。
說話之間,她看似無意地動了動身體,那身看似普通的道袍,在艙內柔和的光線下,竟隱隱透出其下那具起伏有致,驚心動魄的玲瓏曲線。
領口也微微敞開了一些,露出一小截欺霜賽雪的脖頸和精緻的鎖骨,在月白衣袍的映襯下,更顯誘人。
她甚至伸出纖纖玉手,攏了攏耳邊的碎髮,指尖無意間劃過自己光滑的臉頰,這個動作讓她本就絕美的側顏更添幾分風情。
眼波流轉間,絲絲縷縷難以言喻的媚意,如同無形的情絲,悄然在艙內瀰漫開來,甜膩的異香似乎也濃郁了幾分。
她斜睨着李雲景操控飛梭的背影,眼神帶着三分審視,三分探究,剩下的,則是毫不掩飾的、帶着侵略性的魅惑與邀請。
彷彿在無聲地宣示,這裏雖然是李雲景的地盤,但她同樣有反客爲主的資本和意圖。
“這一路想必不近,李道友難道打算一直這般枯坐操控,與我......一句話也不說麼?”
她輕輕拍了拍身旁柔軟的雲錦,語氣帶着幾分嗔怪,又似有深意,“這雲牀倒是寬大舒適,何不過來......一同歇息片刻?”
“也好商議接下來的行程,以及......那些......妾身承諾要告知道友的“祕密”?”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柔,彷彿帶着鉤子,每一個字都在撩撥着人心深處最原始的慾望。
艙內的空氣似乎都因她的話語和姿態而變得曖昧、粘稠起來。
然而,背對着她的李雲景,自始至終,連操控飛梭的動作都沒有絲毫停頓,甚至沒有回頭看她一眼。
他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就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實:“魅道友傷勢未愈,還是靜心調養爲好。”
“這雲牀既然道友喜歡,便暫借道友歇息。”
“李某還要操控飛梭,應對可能的風險,無暇他顧。”
“至於那些祕密………….等到了安全之地,道友再說不遲。”
“眼下,李某隻關心路徑安全。”
他的回答冷淡而直接,既無視了魅璃殤的魅惑姿態,也堵住了她繼續試探或深入話題的可能,更是明確劃清了界限。
雲牀你儘管用,但別來打擾我,更別想用那套魅惑手段干擾我。
魅璃殤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個,眼底深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惱怒和冷意,但很快又被更濃的媚意掩蓋。
她輕輕咬了咬下脣,做出一個略帶委屈的表情,卻也沒有再繼續糾纏,只是幽幽地嘆了口氣,將身體更放鬆地陷入柔軟的雲錦之中,彷彿真的開始閉目養神。
只是那微微顫動的睫毛,和周身依舊縈繞不散的,若有若無的甜香與媚意,顯示着她並未真的放棄。
艙內重新陷入安靜,只有飛梭破空的輕微聲響和陣法運轉的低鳴。
李雲景依舊背對着她,專注地“看”着前方無垠的黑暗,但神識卻早已覆蓋了整個飛梭,尤其是身後雲牀上那位看似慵懶無害的“同伴”的一舉一動。
他心中冷笑,面上卻依舊平靜如古井。
這不過是一場漫長博弈的開始。
真正的試探與較量,或許纔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