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考場裏的魏徵望着窗外,心思有些飄遠,想着在城中的老母親,也不知道這科舉什麼時候能結束。
想到這,他又低頭看了眼自己剛答完的卷子。
字字如刀,句句見血。
這是他自少年時起的所見所聞,從最底層的疾苦中淬鍊出的文字,每一筆都浸透血淚與良知。
當初,他從國子監離開後,心中就有一股氣,始終難以舒出。
而如今,在這科舉之中,他終於將那口氣吐出來了。
“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間,當以浩然正氣立身,以雷霆手段破局,以不屈脊樑擔天下之重!”
魏徵深吸口氣,指尖微顫,墨跡未乾的答卷在風中輕揚。
那考捲上的字字如刃......頃刻劈開了大隋的浮華虛飾,直指那沉痾與民間瘡痍。
此刻,魏徵彷彿沒有再坐在這考場之中,而是站在雲端之上。
嗡!
與此同時,在那天穹之上的無垠星空,一顆古老的星辰緩緩亮起!
那是......左輔星!
另一邊,李綱微微眯起眼睛,若有所思的投去目光。
在看到左輔星的星輝灑落,籠罩住那名學子之後,他頓時便反應過來。
“難怪這三關對他如此輕鬆......原來是左輔星轉世!”李綱喃喃自語道。
他就奇怪,怎麼會有人能視科舉三關如等閒,原來竟是天上的左輔星降世!
這也就難怪了。
“只是,現在倒是我要爲難了!”
李綱微微皺眉,他被封爲監察使,職責是監察科舉,糾察舞弊。
可現在左輔星降世而臨,氣運所鍾,他又如何用大律令約束對方?
畢竟,這左輔星轉世能進入考場,甚至是過了三關,就意味着得到了大隋國運的認可。
否則的話,對方只會像是那數十位仙神一樣,連考場都沒有能踏入,就被傳送到他的面前。
而這也正是李綱猶豫的原因。
左輔星,乃紫微垣中輔佐帝星之關鍵星辰,主輔弼、賢能,教化,其降世之人,往往身負撥亂反正,匡扶社稷之任。
這樣的人物,本就該是大的棟樑,是陛下求賢若渴的良才。
可偏偏他的答卷.....李綱神念再次掃過那份考卷,眉頭皺得更緊了。
這考捲上的字字句句,皆是對楊廣登基繼位後,種種舉措的尖銳批判,以及民生疾苦的深切吶喊。
這言辭激烈,連李綱這個公認的狂生,都感覺簡直是在當朝逆鱗上起舞。
若是尋常考生,僅憑這份卷子便足以定個‘謗訕朝政’之罪,輕則黜落,重則下獄。
可對方是左輔星轉世,又得到國運的認可......這該如何處置?
“真是棘手啊!"
李綱站在虛空之中,周身文氣微微波動,內心天人交戰。
他既身爲大監察使,自然是要維護朝廷法度。
若此等‘狂悖'之文都能容忍,日後科舉風氣何在?法度威嚴何存?
可他也深知左輔星降世的意義,此等人物若能爲陛下所用,對大而言乃是天大的幸事。
“罷了......”
李綱沉吟良久,終是輕嘆一聲,眼中閃過一絲決斷,喃喃自語道:“陛下推行科舉,本就是爲了廣納天下賢才,不問出身,唯纔是舉。”
“此人雖言辭激烈,卻句句發自肺腑,皆是爲國爲民之言,其心可昭日月。”
“若是因此而埋沒,豈不可惜?”
想到此處,李綱不再猶豫,神念一動!
嗡!
隨即,一股柔和的力量便是悄然落下,徑直將魏徵那份答卷輕輕捲起,懸於半空。
李綱已經決定,直接將這份答卷親自呈交給楊廣御覽。
是龍是虎,是用是棄,一切都由楊廣聖帝心獨斷。
而此時,考場中的魏徵對此一無所知。
他一舒心中之氣後,那塊壓了許久的大石也終於落地,只覺得一陣輕鬆。
皇宮,紫宸殿內。
楊廣端坐於龍椅之上,目光深邃,遙望着科舉考場的方向。
渾天儀上的異象早已平息,但太白金星的出現,以及李綱被天庭招攬的事情......隱隱讓他心中波瀾起伏。
“太白金星......還真是當之無愧的攪屎棍啊!”
楊廣手指輕輕敲擊着龍椅扶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喃喃道:“不過,若是這麼看來的話,天庭對於宇文贇也並非是那麼看重!”
“只怕那位天帝着眼的還是紫微......”
太白金星在洛陽城的事情,楊廣一早就知道了。
他甚至還跟太白金星喝過酒,相談甚歡,得知了不少隱祕。
不過,原本楊廣還以爲太白金星是衝着科舉來的,但現在看或許真的只是巧合,因緣際會。
但這也讓太白金星親眼目睹了大第一位神祇的誕生。
“雖然不知道天庭會怎麼做......但至少現在,我還有足夠的時間!”
想到這,楊廣緩緩舒了口氣,輕聲道:“傳朕旨意!”
其音落下,震盪八方!
一瞬間,政事堂內的文武百官皆是聽到了。
隨即,他們紛紛起身朝着皇宮所在拜禮。
“科舉祕境,即刻停止!”
“所有考生及監察使李綱......即刻入宮覲見!”
“朕要親自閱卷!”
嗡!
伴隨着楊廣宏大的聲音落下,那天雲之上盤踞的鼉龍亦是緩緩睜開眸子。
下一刻,它抬手沒入雲中,輕輕一劃,頃刻便將政事堂內的祕境打開了。
轟!
祕境之門洞開,金光如瀑傾瀉而下。
考場內的無數考生怔然抬頭,只見雲海翻湧間一道天梯垂落,直抵殿前丹陛。
無數人屏息凝神,仰望那自九霄垂落的天梯,金光映照下,連呼吸都彷彿停滯。
李綱手捧魏徵卷軸,率先踏上階梯,衣袍獵獵,步履沉穩如山嶽初立。
魏徵緊隨其後,青衫微揚,眉宇間不見絲毫惶色,唯有沉靜如淵的篤定。
那階梯兩側的雲氣翻湧,似有龍吟隱現,隨着他腳下每一步落下,都彷彿與紫宸殿內那道睥睨六合的目光悄然共鳴。
嗡!
一道又一道金光愈盛,得他袖口墨跡微閃。
“不愧是左輔星降世......”
而此時,李綱也注意到了這一點,回想起那捲中最後一句‘天上仙神不仁,以百姓爲芻狗,忍不住心中感慨了一聲。
與此同時,其他學子見狀,也是紛紛效仿,踏上丹陛。
呼!
隨即,紫宸殿內燭火無風自動,盡數朝一衆學子傾斜三寸。
楊廣指尖一頓,目光如刃的望向一衆學子,脣角卻緩緩揚起。
這是久旱逢霖般的灼灼笑意。
“臣參見陛下!”
李綱率先拜禮,帶着一衆學子齊聲道:“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楊廣目光掃過下方衆人,最終落在了李綱手中那捲懸浮的考卷之上,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李綱......”
楊廣淡淡開口,輕聲道:“你手中所捧,可是此次科舉的頭名?”
話音落下,李綱心中一凜,恭敬道:“回陛下,是不是頭名......需要陛下欽點!”
“但此卷乃是臣所看過......最爲獨特的一份!”
“其言辭雖有過激之處,然其忠君愛國之心,天地可鑑。’
“因此,臣不敢擅專,特陛下御覽。”
說罷,李綱單手一引,那份考卷便化作一道流光飛到了楊廣面前。
在殿前隨侍的陳夥野見狀,想要攔下,但卻被楊廣伸手擺了下,接過那份考卷,緩緩展開。
與此同時,在殿內惴惴不安等候的一衆學子,也是面面相覷,有些忐忑。
他們想知道那考卷是誰的......會不會是自己的?
但是,他們又想到自己所答考卷,便又紛紛垂首,不敢再想。
“是你的?”
人羣之中,杜如晦忍不住投去目光,望向了在前面的房玄齡,低聲問道:“若是我沒記錯,你可比我快......”
然而,房玄齡搖了搖頭,輕聲道:“不是我,應該是魏徵。”
話音落下,杜如晦頓時怔了下,隨即又恍然的點了點頭。
他們二人與魏徵曾經在國子監中爲同窗一段時間,自然知曉魏徵雖是貧寒出身,但才學與膽識的確不凡。
若是魏徵......倒是也不奇怪。
“哈哈哈哈!”
忽然,龍椅上的楊廣猛地發出一聲爽朗的大笑,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緊接着,他們便是看到楊廣朗聲道:“好!好一個以雷霆手段破局,以不屈脊樑擔天下之重!”
“魏徵......朕記住你了!”
楊廣的聲音擲地有聲,響徹整個大殿。
而在人羣中的魏徵聞言身軀一震,猛地抬頭望向龍椅上的年輕帝王,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激動與一絲忐忑。
是他的考卷!?
怎麼可能!
此時,殿內一衆學子亦是滿臉不敢置信,同時還有一絲極深的羨慕。
“果然!”
唯有杜如晦和房玄齡見狀,心中皆是暗暗道了一聲。
他們剛纔就猜測,這份獨獨被李綱看入眼的考卷,很可能就是魏徵的。
“果真是少年驚人啊!”
此時,楊廣的目光從考捲上移開,落在魏徵的身上。
那眼神深邃如海,卻又帶着一絲欣賞.......以及一點不易覺察的笑意。
緊接着,楊廣便是緩緩說道:“魏徵,你這篇策論字字珠璣,鍼砭時弊,雖言辭犀利,但卻切中要害。”
“的確......如你所說,朕與那天上仙神一般,雖是落入凡塵,但卻久居帝位,雖知民間疾苦,卻始終沒有落實!”
“正是如此,朕才需爾等直言不諱,明見得失,以正衣冠!”
說罷,楊廣深吸口氣,看着殿內所有考生,緩緩道:“今日,朕親自閱卷,便是要讓爾等知曉,我大開科取士,求的不是隻會歌功頌德的庸才,而是能爲九州,爲我人族百姓建言獻策的棟樑!”
他的目光再次回到魏徵身上,語氣變得溫和了些許,“魏徵,你起身到朕面前來。”
話音落下,魏徵心中百感交集,既有被帝王賞識的激動,也有直面帝王的敬畏。
隨即,他定了定神,依言起身走到殿中,再次躬身行禮道:“學生魏徵,參見陛下。’
楊廣看着他的眸子,忽然問道:“魏徵,你在策論中提及江南水患,百姓流離失所,官吏賑災不力,可有具體例證?”
魏徵聞言,心中一緊。
他知道這是陛下在考較他所言是否屬實。
隨即,他深吸一口氣,朗聲道:“陛下,草民所言句句屬實!”
“草民曾遊歷江南,親眼目睹因爲大運河之事,江南水患氾濫,百姓流離失所!”
“而無論是開河府還是江南各州府......皆是不理不顧!”
“因此,草民斗膽,懇請陛下派員徹查江南水患及賑災事宜,還百姓一個公道!”
楊廣靜靜的聽着,臉上看不出喜怒。
但殿內的氣氛確實隨之變得凝重起來。
一衆考生都爲魏徵捏了一把汗,如此直面帝王,指除時弊,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良久後,楊廣才緩緩點頭道:“好一個還百姓一個公道'!”
“魏徵,你有膽識,有見地,更有一顆憂國憂民之心。”
“因此,朕準奏!”
他隨即對身旁的陳夥野輕聲道:“傳朕旨意,命吏部尚書牛弘,即刻前往江南,徹查水患災情及官吏賑災情況!”
“凡有貪贓枉法、翫忽職守者,嚴懲不貸!”
“遵旨!”陳夥野恭敬應道。
魏徵聽到這裏,心中懸着的大石終於落下,再次深深一揖:“陛下聖明!”
楊廣擺了擺手,示意他退下,目光掃過殿內的考生們,沉聲道:“今日科舉,衆考生的答卷,朕會一一過目。”
“無論出身貴賤,只要有真才實學,肯爲大隋效力,朕必不埋沒!”
“現在,爾等且退下,聽候發落。”
“謝陛下!”
一衆考生再次行禮,然後依次退出大殿。
李綱留在最後,待考生們都離開後,他才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此次科舉雖有波折,但終是圓滿。”
“那魏徵乃是左輔星降世......此爲我大隋之福!”
楊廣看着李綱,眼中帶着讚許,以及一絲感嘆,緩緩道:“此次你護持科舉有功,朕心甚慰。
“你不僅是朕的監察使,更是我大隋的擎天柱石。”
聞言,李綱連忙道:“臣不敢當,能爲陛下分憂,爲大隋效力,是臣的本分。”
但楊廣卻是搖了搖頭,李綱並不知道,這一次科舉......着實是解決了他心頭一塊大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