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陀羅指尖劃過腰間彎刀的冷刃,刀鞘上狼首浮雕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聖山的雪夜寂靜如死,彷彿毫無生機。
可沙陀羅知道,真正的風暴從來不在天上,而在這方下界之地。
“呵呵……..…”
他忽然輕笑一聲,轉身推開後院柴門,門軸吱呀作響,驚起一隻寒鴉直衝雲霄。
嘎!
寒鴉掠過聖山巔頂,翅尖擦亮一道微弱的銀光,恰似九州邊關那從未熄滅過的烽火。
沙陀羅仰首凝望,瞳孔深處映出雪線之上隱約浮動的金色符紋。
這是密宗與聖山聯手佈下的那座大陣啓動的徵兆。
“聖山………………還有密宗!”
沙陀羅緩緩吐出口氣,低聲道:“呼羅國只怕是真的回不去了!”
他曾經年少輕狂,以爲憑一腔熱血與狼族鐵騎,天下皆可去,甚至狂妄的前往了萬里荒原視爲禁地的九州。
結果,他迎頭就被大冉冉而起的將星,斬斷了所有的傲氣與幻想。
最後他被俘至那位年輕的二世皇帝面前,對方卻未加責罰,只是將他丟到河岸之中,勞作了一年的時間。
那一年,大開河府的官吏任他赤腳踩碎冰碴,挑擔趟過刺骨寒流,每日在河灘上搬石築堤,開闢河道。
他至今記得冰水刺入骨髓的鈍痛,也記得堤岸上飄揚的“隋”字大旗在朔風中獵獵作響。
那不是徵服者的威壓,而是大隋國運的磅礴與從容。
後來,沙陀羅知道了那條河就是傳說中的大運河,乃是大的國策,貫通南北。
在以勞作贖罪了一年後,他被遣返至邊關外,本該作爲戰俘,回到呼羅國。
但他被聖山的祭祀截下,強行帶回聖山,名義上是“護送”,實則軟禁。
他成了聖山手中一枚進可攻,退可棄的棋子。
這一切是因爲.......在他被俘在九州的這段時間裏,萬里荒原發生了驚天動地的劇變。
而呼羅國的狼旗,成爲了聖山覬覦的東西。
“要想破局,唯有借力打力......把九州的刀,引向聖山的咽喉!”沙陀羅深吸口氣。
錚!
他反手抽出彎刀,刀鋒朝天一引,雪粒驟然懸停半空。
那不是風止,而是氣機被強行釘死在刃脊之上。
嘭!
剎那間,沙陀羅的掌中浮現出一縷微弱的金色氣運如絲如縷,卻灼燙如熔金。
這縷氣運在他掌心緩緩旋轉,映雪地泛起漣漪般的光暈。
那是天命氣運與狼族血脈融合所激盪出的異象。
此氣非正非邪,亦非天地自然所生,而是亂世將啓之時,命格撕裂後的因果倒懸所催生的異數之兆。
沙陀羅凝視着它,眸子裏卻是有一抹哀傷之色,喃喃道:“......你們佈下的局,終究漏了一顆棋子。”
風起,雪落,那縷金氣倏然沒入他眉心,化作一道隱祕烙印。
轟!那烙印灼燒如烙,卻未傷皮肉,只在神魂深處炸開一道裂隙——九州
剎那間,他額角青筋暴起,眉心烙印灼灼發燙,彷彿有遠古狼神在血脈深處咆哮甦醒。
雪撞上他衣襟即刻汽化,蒸騰起一縷縷淡金色霧氣。
哧!
遠處聖山巔頂的金色符紋驟然明滅不定,似被無形之力撼動根基。
“額啊......!!"
沙陀羅猛地單膝跪地,左手死死扣進凍土,指縫間滲出的血珠尚未凝固,便被體內奔湧的龍氣蒸作赤色薄霜。
他抬頭望向呼羅國方向,脣角卻緩緩揚起一抹近乎悲愴的冷笑,低聲道:“父王......這盤棋,兒臣替您......掀了!”
嗷嗚!!
雪原盡頭,一匹身材高大的雪狼猛地仰天長嘯。
其聲震動雲霄,竟是在隱隱與聖山符紋共鳴顫動,彷彿激活了聖山古老的意志。
“天上仙神......古老的聖山......”
沙陀羅緩緩起身,眉心烙印隱沒,掌中彎刀已自行出鞘三寸......刀身映出的不是他的臉,而是整座聖山!
山巔之上,寒霧如刃,割裂雲層,露出聖山核心。
那是一座倒懸於虛空的青銅巨殿。
殿外,一道背對着羣山的身影,雙目驟然睜開,瞳中流淌着熔金與寒鐵交織的紋路。
“狼神的血脈......終究還是覺醒了!”
山主緩緩開口,似是覺察到了山中的動靜,喃喃自語道:“果然,當初額爾德尼在九州得到了極大的好處!”
自九州南北分裂,爆發了陸沉之劫後,九州氣運崩裂如帛,曾經絲絲縷縷倒灌入萬里荒原。
而當時曾經攻入九州的那些異族王者、首領,只剩下一個人還在這下界之中。
那就是昔日狼族大將,如今的呼羅國王額爾德尼,也是沙陀羅的父親。
其人即便是在異族之中,也是一位真正的傳奇人物。
有傳聞稱,當初的額爾德尼從九州歸來之時,於九州陸沉的餘燼中獨吞了一道天命。
隨後,額爾德尼回到萬里荒原,以血爲契,以骨爲祭,在荒原深處築起呼羅國這座人神共懼的王城,將昔年晉亡之後殘存的氣運鍛造成狼神圖騰,鎮壓整片荒原命脈。
而聖山強留下沙陀羅的緣故......也正是想要謀奪這份氣運。
“額爾德尼的實力不弱,如果要強奪的話,除非是我或者大祭司出手,否則把握不大。”
山主似乎在喃喃自語,說着呼羅國的威脅,眸光卻是一轉,望向了另一處。
忽然,一聲淡淡的輕笑響起,似乎來自聖山深處:“山主何必長他人志氣?”
“那額爾德尼吞天命而不敢煉化,不過借殘運苟延些許氣數罷了!”
下一刻,一道彷彿揹負着大的熾烈身影,緩步從青銅殿中走了出來,耀眼無比。
其每一步落下,虛空便浮現出一輪大日的虛影,灼灼燃燒,映得整座倒懸青銅殿如熔爐般熾熱。
他的袖袍輕揚,指尖一縷金焰躍動,頃刻將聖山寒霧寸寸焚盡,悠然道:“沙陀羅不同......”
“他的血脈初醒,氣運未固,神魂尚在搖曳之間,只要殺了額爾德尼,呼羅國的那縷天命氣運,立刻就會重新尋主!”
“而作爲呼羅國王子,沙陀羅是唯一的繼承者!”
那彷彿神祇的青年負手而立,緩緩說道:“所以,額爾德尼必須死,死在我聖山發動之前,作爲祭禮!”
“可若他死了,天命無主,氣運潰散,豈非竹籃打水?”山主低沉反問。
“不,山主錯了。”
青年指尖金焰驟然暴漲,映亮他半邊冷峻面容,幽幽道:“誰說天命無主?它從來只認血脈最強者!”
“而沙陀羅......只要不出意外,我有把握將他重創,神魂將碎未碎,恰是氣運擇主的最好契機!”
山主皺了下眉,面露思索之色,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麼,神情微凝,低聲道:“你想讓沙陀羅染指……………”
那彷彿神祇般的青年沒有言語,但沉默本身就是某種回應。
“不行!”
山主一改此前的雲淡風輕和鎮定,怒聲道:“這是密宗與我聖山的謀劃!”
“若是能成功,勢必可以攻破邊關,讓吾族重返九州!”
“這是吾族千百年來的執念與夙願,豈容你擅自篡改天命軌跡?!”他袖袍猛然一震,寒霧重聚如刃,直指青年眉心,“沙陀羅若染天命,便再非棋子,而是新的狼神!”
“屆時,呼羅國不滅,反將借勢涅槃!”
天命從來不是凡人可以肆意操弄的,即便天上仙神、三界大神通,也只能順勢而爲。
君不見上古大劫,多少逆天者妄圖篡改氣運,最終盡化劫灰?
聖山又算得了什麼?
“那又如何?”
青年眸中金焰翻湧,聲如雷震,“狼神若現,荒原重歸一統,九州門戶自開!”
“山主,你守着舊局千年,可曾見故土一寸迴歸?”
呼!
他指尖金焰倏然暴漲,灼穿寒霧,直抵山主眉心三寸,“執念若成枷鎖,夙願便只是幻夢!”
“而我是要以火焚盡這枷鎖!”
山主瞳孔驟縮,寒霧之刃嗡鳴欲裂,卻在金焰逼迫下寸寸崩解。
“咳......”
他喉間溢出一聲低沉悶哼,腳下青銅地磚寸寸熔化,倒懸殿頂簌簌震落赤紅碎屑。
“你......不對,這是八卦爐中的那一縷道火!?”
山主驚疑不定,下意識抬手撫摸眉心,指尖頓時感覺到了一股熾熱。
那是妙嚴宮賜下的八卦爐中一縷道火!
既然這一縷道火還在......那青年身上的道是何來的?!
“很奇怪嗎?”那青年淡淡道。
吼!!
下一刻,青年指尖金焰轟然騰起,化作一條咆哮火龍,裹挾着灼穿萬古的意志,直撲聖山最幽邃的深處。
剎那間,整座青銅殿地脈轟鳴,穹頂星圖逆旋!
青年喉間溢出一聲低笑,幽幽道:“有趣吧?”
“這纔是上界大人物的真正謀劃!”
山主瞪大眼睛,死死望着那股恐怖的威勢,喃喃道:“不對......你究竟是誰?”
這青年原本是他從異族之中尋到,乃是天上諸多仙神轉世下界之一。
而他看中對方,並且將之帶回聖山,是因爲對方身上有一縷天命氣數。
這意味着對方本該是九州這一時代,有着爭奪皇權正統資格的天命之人。
但現在看來......情況似乎有些超出他的掌控了!
“該死,你到底是誰!?”
山主徹底坐不住了,猛地躍身而起,抬手一抹眉心,熾烈的焰紋浮現而出!
隨即,山主的氣息猛然爆發,震動天地!
轟!
青銅殿柱寸寸崩裂,穹頂星圖驟然碎成億萬光點,如血雨傾瀉而下。
山主眉心的焰紋暴漲,化作一道金枷鎖凌空飛出,直銷青年的咽喉而去。
但在觸及剎那,那縷道火立刻撲出,頃刻將其無聲焚盡,只餘一縷青煙嫋嫋升騰。
“你既識得八卦爐火......”青年垂眸一笑,淡淡道:“那就該知道,這種手段對我來說沒用。”
話音落下,山主臉色頓時沉了下去。
下一刻,他深吸口氣,面上逐漸浮現出玄奧無比的圖騰紋路!
嗡!
那圖騰如活物般蠕動,漸漸在眉心裂開一道細縫!
其內幽光吞吐而出,頓時有血珠緩緩滲出!
一剎那,山主彷彿化身上古兇神,雙瞳燃起猩紅烈焰,周身氣流倒捲成漩渦,震盪天地!
“嗯?!”
青年眸光微凜,指尖金焰驟然收斂,似遇天敵般微微震顫。
而此時,山主喉結滾動,聲音沙啞如鏽刃刮過青銅,低沉道:“你就算是真的承了八卦爐火又能如何?”
“修爲境界的差距,可不是一縷爐火就能彌補的!”
那青年臉色微變,指尖連彈,三縷金焰爆散成劍,縱橫交錯劈向山主眉心裂隙!
但山主只是一抬手,便將滔天火勢撲滅。
隨即,他一步邁了出去,徑直來到了青年面前,淡淡道:“你是吾帶上山的......現在想要造反?”
“誰給你的勇氣!”
下一刻,山主五指如鉤,虛空一握,青年周身空間驟然塌陷!
噗!
青年瞬間遭到了重創,驚駭抬頭望去,只見一隻大手迎面而來,彷彿擎山巨嶽壓落,避無可避!
他瞳孔驟縮而緊,就要脫口而出求饒之際——
“山主息怒——!”
殿外忽傳一道蒼老聲音,緊接着便是一股絲毫不遜色山主的威勢席捲而來,籠罩住青年,拖了出去。
隨即,一道枯瘦身影流光掠入殿中,大袖翻卷之間,一柄纏繞紫氣的古劍橫於身前,淺淺擋住了山主這一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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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主微微眯起眼睛,看着來人,輕聲道:“大祭司,爲何攔吾?”
沒錯,來人赫然正是聖山的大祭司,也是異族中地位和威望僅次於山主的人。
“在那之前,老朽倒是要問問,山主爲何要殺我聖山未來的王?”大祭司嘆了口氣。
“因爲他僭越了!”山主毫不遲疑的說道。
隨即,他猛地怔了下,定定望着大祭司看了許久,彷彿有些不敢置信的問道:“是你!?”
“是你乾的?!"
“爲什麼!”
一瞬間,山主便是想到了許多,以青年的實力和修爲,不可能生出這般野心!
而唯一有如此野心的......只可能是聖山上的人!
是聖山大祭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