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山,終年不化的積雪在月光下泛着幽藍冷光,山腹深處卻傳來低沉嗡鳴,似萬古佛鐘被無形之手緩緩叩響。
石壁縫隙之間,一縷縷銀灰色霧氣悄然滲出,所過之處,冰棱凝滯,寒雀墜枝。
那並非是佛力,亦非妖氣,而是某種更古老、更恐怖的力量在瀰漫。
霧氣所至,整座聖山彷彿被凍結在時間之外,連風雪都凝固成晶瑩的碎玉懸於半空。
“這聖山怎麼越來越詭異了......”
山中,一名聖山弟子忍不住抬頭望去,當即就僵在原地,眼瞳倒映着銀霧中浮沉的無數虛影。
一瞬間,他便是如見了鬼一樣......不,這就是見了鬼!
“那羣密宗的老和尚究竟在山上搞什麼東西?”另一名聖山弟子見狀,忍不住低聲咒罵,手卻已按在腰間刀柄上,指節發白。
他分明看見霧中浮沉的虛影,分明與聖山之中供奉的無數古老壁畫上的先賢面孔一模一樣!
這是要招魂嗎?
“佛門的手段都無比詭異,別聚在這裏議論了,邊關那邊的局勢不容樂觀,我們聖山只怕也要下場了。”
忽然,一名身着玄色長袍的青年踏雪而來,袍角掃過積雪,竟未留下絲毫痕跡。
他眉心一點硃砂如血未乾,目光掃過衆人時,所有人都是感到神魂一震,彷彿被浩大的意志當空釘住。
隨即,那青年袖中滑落一卷泛金竹簡,簡上符文蠕動,赫然映出邊關的地形。
與此同時,在那邊關之上,兩處氣運正以肉眼可見之勢,彼此撕扯、吞噬。
“這是......”有人好奇的問道。
“西域大軍和邊關的廝殺。”那青年淡淡道。
顯然,他也並非常人,有着手段能映現出萬里之外,邊關於西域大軍交戰的戰況。
竹簡上光影流轉,邊關烽火如血潑灑,西域僧兵踏碎凍土殺至,而大隋軍陣巋然如嶽。
嗡!
忽然,在那光影之中,一道金氣運自邊關中直衝雲霄,震盪天地!
下一刻,無數邊軍便是齊聲怒吼,戰甲鏗鏘,生生擋住了僧兵的洪流。
那赤金氣運凝而不散,竟在雲層之中化作擎山巨嶽,彷彿要將三界衆生都擋在邊關之外。
“這好像不是大隋的國運......”
聖山中,有人眯起眼睛,認出了這股赤金氣運並非是大隋國運所化。
畢竟,大隋國運在楊廣登基繼位後,便已化爲了鼉龍。
而眼前這赤金氣運厚重如鑄、剛烈似鐵,分明是邊關將士以血肉爲薪、忠骨爲柱,無數載歲月以來生生熬煉出的軍魂氣運!
“的確不是,這股氣運是一份遺澤......應該是邊關經受歷朝歷代之時留下的。”
那青年搖了搖頭,隨後迎着一衆疑惑不解的目光,解釋道:“邊關與西域大軍的戰局,已經到了邊關要動用遺澤的程度!”
話音落下,衆人怔了下,隨即恍然醒轉過來。
難怪......青年剛纔竟會說他們聖山也該下場了。
此前無論多少次異族叩關犯邊,如寒石部、陰山部等,縱然兵臨城下了,也沒有逼得邊關動用那些遺澤。
可這一次,西域大軍壓境,邊關竟然是動用了‘遺澤”。
這明顯是一場足以傾覆九州格局的血戰......已然撕開序幕!
而一直心心念念想要重返九州的異族,絕對不可能放過這個機會。
“難怪這些年上山的人這麼多,原來都是爲了這件事?”一名聖山弟子恍然。
聞言,其他人也是想起來,這段時間從山下上山的異族各部落弟子、勇士絡繹不絕,其中甚至還有好幾位部落首領......他們皆在等待邊關遺澤耗盡。
那時九州氣運將現裂隙,西域僧兵踏血而入,異族鐵騎亦將自北境雪原而起,殺入邊關之內!
九州將陷,山河震顫!
“別忘了,吾族之前可是在邊關手上喫虧了好幾次,甚至爲此付出了極大的代價!”那青年幽幽說道。
異族與大的交鋒中屢敗屢戰,幾乎沒有佔據上風。
而這一次,就是千載難逢的復仇良機!
“可是大祭司和山主......”有人遲疑了一下。
聖山爲異族的至高聖地,歷來秉持“觀勢不擾局、待時方出手”之古訓,雖然偶有異族部落叩關犯邊,但聖山都從來沒有親自下場。
這一次,聖山改變了以往的立場,大有一副要傾覆舊局之勢的意思,也是引得了不少聖山弟子和部落感到驚疑。
“你們以爲沒有山主和大祭司的首肯,這些部落的人能上山來嗎?”那青年冷笑一聲,淡淡道:“這就是我聖山的態度。”
聞言,衆人皆是陷入了沉默之中。
那玄色長袍青年目光掃過衆人,見他們神色各異,有激動,有忐忑,亦有隱憂,便繼續說道:“山主與大祭司早已洞悉天機,聖山積蓄萬古之力,爲的便是今日。”
“昔年吾族被逐出九州,顛沛流離於苦寒之地,受盡白眼與欺凌,這份血海深仇,豈能忘卻?”
“如今九州氣運動盪,正是我族重返故土,洗刷屈辱之時!”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一股蠱惑動人的意味,隱隱讓衆人心神動搖。
他們自然是不會忘記一族的歷史。
“那些壁畫上的先賢,他們的英魂在看着我們,他們的意志在指引我們!”
“密宗長老們正在溝通先賢意志,待得大陣功成,便是我族揮師南下而去,重鑄輝煌之日!”
那一襲玄色長袍的青年眼神逐漸變得熾熱,死死盯着衆人,低聲道:“聽到了嗎?”
“先賢們的怒吼,那是吾族千百年來的怒火!!”
嗚!嗚!
此時,山腹深處的嗡鳴聲愈發低沉。
那銀灰色的霧氣也更加濃郁,冥冥間竟是真的能聽到無數古老而蒼涼的戰吼,彷彿穿越了時空的阻隔,在聖山之中迴盪。
一些修爲稍淺的聖山弟子在這股恐怖的威壓下,已是面色蒼白,微微顫抖。
“可是......”
就在這時,一名身着獸裙戰甲的聖山皺了下眉,低聲道:“西域佛門勢大,羅坨佛陀更是西牛賀洲三千佛陀之一,我族若此時介入,與西域大軍、邊關三方混戰,豈非……………”
“豈非正中下懷?”
那青年接過他的話,嘴角噙着一抹冷峭,淡淡道:“你以爲西域佛門和那楊林是善茬?”
“羅坨佛陀想借攻破邊關之機,將佛門勢力滲透九州,徹底定鼎佛法東傳的局勢。
“而楊林則是大隋的屏障,誓死也要守住邊關!”
“他們雙方皆是我族重返九州的阻礙!”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待他們兩敗俱傷,便是我聖山異軍突起,收拾殘局之時!”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竹簡上那道依舊頑強支撐的赤金氣運,繼續道:“邊關的軍魂遺澤固然可敬,但其力有限,焉能抵擋西域佛門的傾巢而出?”
“一旦遺澤耗盡,邊關必破!”
“到那時,九州腹地無險可守,西域僧兵長驅直入,大必然內亂!”
“我族自北境而下,趁勢奪取失地,恢復先祖榮光,易如反掌!”
“那......上界的妙嚴宮呢?”又有人想起了那個傳說中的存在,遲疑的道:“他們會坐視我族重返九州嗎?”
妙嚴宮!
在場衆人聽到這個名字,皆是有些神色複雜。
而此時的青年眼中也閃過一絲異色,但很快便被堅定取代,沉聲道:“妙嚴宮那位受天條束縛,輕易不會干涉下界之事。”
“否則,昔年我族也不會被驅逐。”
“只要我們行事不觸及天庭底線,不引得那位親自出手,妙嚴宮便不會輕舉妄動。”
“更何況,主自有應對之策。”
“山主………………”衆人低聲重複着這個稱謂,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力量。
山主,那是異族的支柱,是他們心中戰無不勝的象徵,聖山的主宰者。
在如今異族沒有真正的王者降世,統御各部落之際,山主便是異族心中至高無上的存在。
這就像是隻要有山主在,似乎一切困難都能迎刃而解。
玄色長袍青年看着衆人神色漸漸堅定,滿意地點了點頭,道:“好了,該說的都已說明。”
“你們身爲聖山弟子,當明辨是非,知曉我族大義。”
“如今,當全力配合密宗長老,穩固大陣,靜候山主號令。”
“等到一切準備就緒......請諸位隨我一同,飲馬黃河,重歸故土!”
唳!!
話音未落,殿外忽有鷹穿雲,彷彿在響應青年的呼喊!
衆人看着這一幕,皆是有些激動,齊聲回應道:“飲馬黃河,重歸故土!”
激昂的呼喊聲在寂靜的聖山之中響起,穿透了銀灰色的霧氣,帶着無盡的期盼與決絕,迴盪在天地之間。
那幽藍的月光下,聖山彷彿一頭甦醒的遠古巨獸,正積蓄着力量,等待着震撼三界的咆哮。
而山腹深處的嗡鳴與戰吼,也隨之變得更加高亢,預示着一場席捲九州的風暴,已近在眼前。
......
“聖山看來是真的已經決定要下場了......”
不遠處,數名身着獸皮戰甲的異族各部落首領齊聚一堂,神色沉凝,遙望着遠處那羣聖山弟子。
巍峨山影之下,他們彼此交換着意味深長的目光。
一位額繪赤紋的首領緩緩抬手,指尖似是要劃過空中未散的鷹餘音,低聲道:“山主既已授意,那我等便是再無退路。”
聞言,其餘首領默然頷首,眼中燃起久違的焰火。
那是被流放無數載歲月之後,第一次看見故土輪廓的灼熱。
“只是......要不要顧忌一下火雲洞的存在?”有首領遲疑了一下。
九州明面上只有一個大皇朝,縱然是依靠着邊關長城,能夠一時抵擋住兵鋒,但也不可能安枕無憂。
現在,不只是西域大軍壓境,更有聖山準備親自下場。
到時候,邊關長城定會被攻破。
而攻破之後的險境......也會隨之而來。
不只是對大皇朝,對西域和異族來說也是如此。
“火雲洞憑什麼幹涉?”那名額繪紋的首領冷笑一聲,指尖驟然燃起一簇幽藍火苗,“昔年,人族將吾族驅逐出九州的時候,可曾問過我們憑什麼?”
那簇火苗映照着他眼中翻湧的舊恨,幽藍火苗躍動如瞳,映出他額間赤紋似血般灼燒。
異族被驅逐出九州已經有不知道多少載歲月了。
而這些年......異族無時不刻不想着重返九州,也因此屢屢叩關犯邊。
但可惜,那道邊關長城就如一道不可跨越的天塹,死死攔住了異族的兵鋒。
“更何況,火雲洞那些位先賢們素來只重自身修行......不問三界紛爭。”
“只要我們不主動招惹,他們又豈會爲了大隋而出手?”另一位身材魁梧、肩扛巨斧的首領甕聲說道。
其語氣中帶着不容置疑的篤定,沉聲道:“倒是那羅佛陀纔是真正的心腹大患!”
“西域佛門野心勃勃,一旦他們佔據九州,我族恐怕連苦寒之地都難存!”
“不錯!”
那位額繪紋的首領收起指尖幽藍火苗,目光變得銳利如刀,“西域佛門想當漁翁,我們又何嘗不是?”
“待西域與大隋兩敗俱傷,我族便是先取九州,再圖西牛賀洲!”
“屆時,佛擋殺佛,神擋殺神!”
此言一出,氣氛頓時變得熾熱起來。
各部落首領眼中閃爍着貪婪與復仇的火焰,彷彿已經看到了重返故土、飲馬黃河的景象。
“只是......”
其中一名身着白色裘皮的老者忽然開口,聲音沙啞而蒼老,幽幽道:“聖山與密宗聯手,的確是很強大,磅礴大勢之下,似乎也不可抵擋。”
“但邊關畢竟是歷經數朝積累,其底蘊深厚,恐非我等所能想象。”
“而且,楊林此人亦非易與之輩!”
“我們......當真能坐收漁翁之利嗎?”
老者的話如同一盆冷水,讓熾熱氣氛稍降。
衆人面面相覷,眼中閃過一絲猶豫。
他們都清楚,老者所言並非杞人憂天。
那額繪赤紋的首領眉頭微皺,隨即冷哼一聲:“白老,你過慮了。”
“此一時彼一時,如今九州氣運紊亂,大隋內部亦是矛盾重重。”
“楊林縱有通天徹地之能,也是難以獨木難支。”
“更何況,聖山積蓄萬古之力,又有密宗長老溝通先賢意志,此等力量,足以碾壓一切阻礙!”
他頓了頓,隨後環視衆人,沉聲道:“諸位,這是我族千載難逢的機會!”
“別忘了......”
“我們也是‘人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