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乾陽殿內燭火搖曳,蟠龍金柱間暗香浮動。
楊廣負手立於丹陛之上,指尖輕叩玉圭,聲如寒泉擊磬,淡淡道:“政事堂那邊公佈了第一道考題?”
話音落下,陳夥野垂首躬身,聲音沉穩的道:“回陛下,已經依旨公佈。”
現在距離政事堂召集一衆學子,已經過去了半個時辰,只要不出現意外,現在第一道考題已經公佈。
問志。
這兩個字所代表的含義,看起來很普通,也很尋常,似乎只要任何一個人都能答上來。
但事實上,在經過火雲洞試煉後的楊廣很清楚,這一道考題可不簡單。
它直指人心最深處的道心根基,稍有動搖,便如琉璃墜地,碎得無聲無息。
如果只是想要通過,那隻要能答上來便是通過了這道考題。
可是......通過不等於合格。
所以,這一關想要合格者,須得在“問志”二字中剖開胸中丘壑,直指本心,袒露真志。
非爲功名利祿,非因趨炎附勢......而是剖開血肉、剔盡浮華後,那一點不滅的星火意志。
而唯有合格者,方能獲得科舉的第二道考題。
楊廣聞言並不意外,微微頷首,輕聲道:“數萬名學子......應該會有一半以上,在這一關倒下。”
他是親身經歷過火雲洞的試煉,所以很清楚,問志這一關至少會淘汰一半以上的人。
雖說政事堂沒法達到火雲洞的程度......但楊廣還是在這一道考題中下了點料。
唯有心念純粹者方能照見本真,走到最後,否則縱使才高八鬥,終將如沙上築塔,頃刻崩散。
聞言,陳夥野頓了頓,袖中指尖微蜷,“李綱監場,氣機鎖住了整個考場......”
“現在,只怕連飛鳥過境,都要被凝滯住!”
“陛下可有想好,究竟如何處理城中那些仙神?”
現在政事堂已經召集了學子,並且公佈第一道考題,這也意味着爲科舉、文運而來的那些仙神,此刻也齊聚在政事堂中。
畢竟,他們的目標就是文運,如今正是最好的機會。
那些仙神自然不可能錯過。
可夥野卻有些疑惑......那就是楊廣該拿這羣仙神怎麼辦?
只憑一個李綱,可是遠遠不夠的。
即便是最後搭上整個政事堂也不夠。
如今,大隋皇朝之中,除了宇文成都和洛玉卿這兩個人仙,就只有楊廣這個大皇帝,能夠處理那些仙神。
而陳夥野好奇的也正是這一點。
現在政事堂中匯聚的仙神,少說有二十幾位......那可至少都是天仙境的存在!
這麼多仙神若是一次全部隕落在洛陽城,勢必是不弱於青州、滑州事變的驚天大事。
到時候,只怕天上的仙神真的要徹底坐不住了。
“暫時沒想好,不過他們一定是回不去了。”
楊廣負手而立,嘴上說着沒想好,卻是也給那些仙神下了審判。
他將會留下所有在洛陽城中的仙神!
一個都不會放過!
“陛下,這就是徹底撕破臉了!”陳夥野瞳孔驟縮,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這麼一來,大隋很可能要腹背受敵,九州要迎來大亂了!
“沒什麼好擔心的......”
楊廣眸光流轉,輕聲道:“朕可是大皇帝!”
“即便是天上仙神,也可一力鎮壓!”
轟!
楊廣體內五大神宮震動,緩緩輪轉,凝聚出五行,功成圓滿!
他緩緩抬起手掌,掌心中一縷火苗躍出,縈繞着熾盛至極的火德之力!
昂!
下一刻,那火苗微微顫了下,化作一條赤鱗火龍,在楊廣的掌心盤旋嘶吼!
隨即,那雙龍眸開闔之間,映出九州山河虛影,頃刻騰空而起,直貫雲霄!
轟隆!
整座洛陽城霎時被赤光浸透!
街巷、宮闕、朱雀門上的銅鈴......盡數凝滯。
真仙威壓九州,彷彿天地都爲之屏息。
陳夥野望着這一幕,越發敬畏,躬身作拜道:“陛下萬歲!”
昂!
那赤鱗火龍盤旋於天穹,龍吟震徹九霄,雲海翻湧如沸!
楊廣抬眸,喃喃自語道:“這一次,贏家通喫!”
與此同時。
政事堂之中,在伍建章公佈了第一道考題爲問志’後,一衆學子皆是有些沉默。
他們在思索這一道考題的內容和背後含義。
而在一衆學子裏面,有幾人卻是有些格格不入,皺緊眉頭,彼此隱晦的交換了一個眼神。
“問志......這倒是沒什麼特別,可你們覺察到了不對勁嗎?”一名仙神忍不住在心湖中傳音。
隨即,另一名仙神當即做出了回應,輕聲道:“是不對勁,文運沒有給出任何反饋!”
“是不是政事堂在搞鬼?”有仙神懷疑道。
“不太可能......”
就在這時,一名身着錦袍的少年依靠在古樹下,遙望着政事堂一衆文武大臣,注意到了伍建章、牛弘等人的態度,微微眯起眼睛。
嗡!
剎那間,少年的眸子裏亮起一抹金輝,頓時將他們的面容鐫刻入眼中。
隨即,他暗暗搖頭,在心湖中說道:“政事堂應該沒問題,至於文運爲何沒反應......我想你們可以抬頭看看雲海之上的情況。
話音落下!
一衆仙神心中微動,眸光流轉,遙望雲海之上。
只見無邊無際的雲天之間,浩瀚無垠的文運長河,竟似被一隻無形大手攥住,凝滯在半空之中。
原本奔騰流轉的金色浪濤此刻靜若死水,連一絲漣漪都難以泛起。
更令人心悸的是,那長河深處隱現的無數玄奧符文,此刻竟如同被冰封般失去了光澤,彷彿整個文運長河都陷入了某種詭異的沉寂。
一衆仙神見狀,心頭齊齊沉了下去,一股寒意自脊椎骨竄起。
這絕非人力所能及的景象......分明是有恐怖存在以無上偉力,強行攥住了整個洛陽城的文運!
他們原本打算藉助科舉之機竊取文運的算盤,在這一刻竟似是成了徹底的笑話!
“怎麼可能,誰有如此力量能做到這一步?!”
一名仙神忍不住在心湖中驚呼出聲,滿臉不可思議,以一己之力攥住了整條文運長河!
這可不是尋常的天仙境或是真仙境能夠做到的!
“......始作俑者,應該就在我們的面前!”
忽然,那名青衫男子在心湖中幽幽開口,一衆仙神皆是聽到了這個聲音。
一瞬間,所有仙神目光投向政事堂中。
也正是這個時候,他們才注意到那立於伍建章身側,始終未發一言的前北周大學士......正在凝視他們!
李綱!
是他乾的!
一衆仙神反應過來,忍不住倒吸涼氣,越發感到震撼。
這怎麼可能......李綱區區一個儒家修行者,撐死不過返虛合道境,怎麼可能做到這一步?
“他身上的氣息不對勁,有些古怪,很可能是隋二世佈下的後手!”青衫男子道出了真相。
他能感應到李綱身上的氣息與香火神祇很像......但是,二者又不是一種感覺。
最重要是,李綱不可能在短短時間裏面,一躍成爲香火神祇。
這種事是需要時間積累的。
青衫男子在天庭之中,也是位列金冊之上的仙官神祇,與那些依靠下界香火成神者不同。
因此,他的感應更加敏銳。
李綱現在給他的一種感覺......就像是他碰到天庭中那些成神已久的神官和星君一樣。
“難道......”
青衫男子心中忽然有一個驚人的猜測,但隨即便又暗暗搖頭,認爲這個猜測太過驚世駭俗。
而且,楊廣這個二世憑什麼能做到這一步?
要知道,昔年九州最後一位人王都沒能成功啊!
“總之,現在先按兵不動,看看政事堂和隋二世想搞什麼鬼。”青衫男子很快便做出了決定。
他目光微凝,指尖悄然掐算天機,卻只觸到一片混沌。
這種情況......就彷彿整座洛陽城已被某種天地法則所籠罩。
天機如墨,混沌翻湧。
那他們就只能規規矩矩,按照政事堂佈下的路線,去真的參加科舉考試了。
“問志嗎......看看你們能做什麼!”青衫男子心中暗道。
而其他的仙神們聞言,也是隻能默默點頭,無奈的跟着一衆學子,步入政事堂前的青石階,按照劃分的考場進入。
此時,政事堂內的伍建章瞥了眼一衆學子,微微眯起眼睛。
以他的修爲是沒法判斷出仙神與凡人的......但畢竟是歷經無數沙場與廝殺的老將,終究還是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你們有沒有覺察到一絲異樣?”伍建章忽然開口問道。
聞言,在旁的牛弘、段文振等文武大臣怔了下,相視一眼,皆是搖頭。
“忠孝王是覺得太平靜了嗎?”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不語的溫彥博開口,望着伍建章投來的目光,輕聲道:“這是因爲文運沒有顯現。”
話音落下,衆人皆是愣住了。
“文運沒有顯現?”
“怎麼回事?”
“科舉不是已經開始了嗎?”
一衆文武大臣有些譁然,科舉都已經開始了,爲何文運都還沒有顯現?
難道,科舉還沒有開始?
“是有人將文運攥住了。”
溫彥博迎着衆人目光的凝視,緩緩道出了真相。
攥住了文運!?
一衆文武大臣瞪大眼睛,有些駭然,竟然還能做到這一步?
誰幹的?
衆人下意識望向了牛弘,依照他們的認知,也只有牛弘這位大儒能做到這一步。
“不……………是你乾的?”
伍建章微微眯起眼睛,忽然轉頭看向了李綱,若有所思。
李綱作爲監考,其實是昨日前纔有宮中的人前來告知他,並且暗示他這是陛下佈下的後手。
因此,伍建章這纔會將李綱帶在身邊。
但現在看來,似乎情況有些超出他的意料之外。
李綱......竟然能以一己之力,攥住科舉匯聚的龐大文運!?
這是何等驚人的力量!
這位前北周大學士......似乎身上發生了什麼!
“小手段罷了,諸位不必這麼看着我。”李綱神色淡然,似乎並不覺得這是一件多麼驚人的事情。
隨即,他迎着衆人凝視打量的目光緩緩抬手,指尖一縷青氣縈繞,如墨入水般悄然散開。
嗡!
剎那間,天穹之上,盤踞在無邊雲海的文運長河......緩緩開始了流動!
文運長河如巨龍甦醒,浩蕩奔湧而下,金光萬道直貫考場穹頂。
文運顯現了!
一衆文武大臣瞬間有所覺察,紛紛投去了目光,若有所思。
“你剛纔是在防備那些仙神?”
伍建章眯起眼睛,似是反應過來李綱弄這麼一手是爲何。
既然如此,爲何現在又突然放開了文運?
“因爲我想知道的......已經都知道了!”
李綱淡然一笑,眸子裏有一抹璀璨的金輝,倒映出一道又一道身影。
那是剛剛踏入考場的......那幾位仙神託凡的學子!
考場中,以青衫男子爲首的十幾名仙神,衣袍微動,袖角隱有星輝流轉,步履所至,青磚縫隙間競浮起細碎符文。
咔嚓......!
可那符文剛一顯形,便被奔湧而下的文運長河無聲碾碎,化作點點螢光消散於風中。
李綱指尖青氣未歇,目光卻已掠過衆人,抬頭望向了天上,凝視着那股龐大的文運,喃喃自語道:“開始了!”
轟!
文運顯現的剎那,踏入考場的學子們是最先感受到異樣的。
他們指尖微顫,胸中氣血翻湧,彷彿有無數聖賢箴言在耳畔轟鳴。
隱隱間,他們能感覺到自身修爲......似乎在這一刻不斷地攀升!
有人腳步微滯,青衫下襬無風自動,袖口金線隱隱泛起溫潤光澤。
更有人抬眸望向穹頂,瞳孔深處映出文運長河奔流之象,脣角微揚,似笑非笑。
考場肅穆驟然加劇,連呼吸聲都幾不可聞。
嗡!
就在此時,東角廊下忽有墨香氤氳而起,一道又一道玄奧的古老文字憑空浮現!
那些文字懸於半空,筆畫如刀刻斧鑿,透出遠古蒼茫之意,映現出兩個大字——問志!
科舉第一道考題就此開始了!
與此同時。
與洛陽城相隔千裏之遠的河南府,古老的商丘城外,一座粗糙簡陋的草屋迎來了“不速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