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巴姆達站在通天閣的星河之水中,心神早已被一層又一層的絕望包裹。
前一刻,他還在爲滄藍文明贈予十萬支幻夢獵殺者而心懷感激。
暗潮衝擊尚未平息,母星依舊危在旦夕,無數族人還在暗隙怪物的威脅下掙扎求生,沒想到更可怕的天災又出現在鄰近界域。
到了這一步。
恐懼反而變得麻木,絕望反而變得平靜。
一種近乎自暴自棄的念頭,悄然從心底升起。
蝨子多了不愁,債多了不愁。
嘎巴姆達深吸一口氣,開口問道:“楊小姐,寒山界域到底出現了什麼樣的災難?”
楊晚漁的目光微微偏移,望向腳下那片流動的星辰之水,猶豫着是否要將真相說出來。
短暫的沉默之後,她輕輕嘆了一聲:“王叔叔,我本不想在這個時候,再讓你承受更多壓力。”
嘎巴姆達搖頭苦笑道:“沒關係,如果災難註定發生,鐵拳文明遲早要面對。”
楊晚漁點了點頭,說道:“寒山界域出現的不是普通的天災,而是一種叫做‘永恆冥夜”的可怕災難。
“被永恆冥夜波及的文明世界,將會徹底墜入無邊黑暗,從此之後,再無白晝,再無晝夜交替,整個世界,將永遠籠罩在黑夜之中。”
嘎巴姆達的瞳孔驟然一縮。
作爲鐵拳文明的觀察者,他自然明白這究竟意味着什麼。
任何一個文明,從原本的宇宙降臨到原初世界之後,物理法則都會發生根本性的改變。
晝夜交替,早已不再是簡單的天文現象——不是星球自轉公轉帶來的白天與黑夜,而是“世界本身的基礎法則”。
星球早已脫離了原本的宇宙空間。
天上的太陽、星辰,看上去真實存在,光芒灑落大地,可實際上,那隻是法則投射出來的虛影。
無論發射多麼強大的探測器,無論飛行多麼久遠的歲月,都永遠不可能真正抵達那些天體。
而現在,面前的這位滄藍騎士告訴他————有一種天災,可以直接“篡改晝夜法則”。
可以讓一個世界,永久失去光明。
這是他活了這麼多年,第一次聽說如此荒謬,如此恐怖,如此令人絕望的事情。
楊晩漁繼續講解道:“但永恆冥夜,不只是永久黑暗那麼簡單。
“當一個文明世界被永恆冥夜籠罩一段時間之後,黑暗之中,會滋生出一種只屬於冥夜的怪物——它們被稱爲“冥獸”。
“冥獸天生憎恨光明,它們從來不會出現在光照足夠強烈的區域,只要有足夠明亮的光源,它們便會退避三舍,不敢靠近。
“但是——”
楊晚漁話鋒一轉:“任何人只要進入黑暗環境超過一定時間,通常爲三到五分鐘,最長不超過十分鐘,
“就一定會被冥獸鎖定,然後遭到瘋狂攻擊,沒有任何例外。
“面對這種情況,結局只有兩個,要麼及時進入光照足夠強烈的區域,要麼被冥獸追殺到死。
嘎巴姆達聽得心頭一沉。
他的嘴脣動了動,想要問一個細節問題。
但沒機會問出來。
楊晚漁似乎猜到了他心頭所想,搶在前面說道:“你或許會想,躲在密閉的堡壘之中,封死所有縫隙,是不是就能阻止冥獸進來?"
楊晚漁輕輕搖了搖頭,打碎了他最後一絲僥倖:“這麼做根本沒用。
“哪怕你待在一個完全密閉、連一絲縫隙都沒有的空間裏,只要那個空間內部存在任何一片黑暗死角,冥獸就能無視一切屏障,直接出現在你身邊。'
她總結道:“黑暗所在之處,便是它們可以降臨之處。”
嘎巴姆達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無視空間,無視障礙,這已經不是怪物,這是法則級的獵殺者。
他艱難地嚥下一口唾沫,問出了心中最恐懼的問題:“楊小姐......那些冥獸,實力到底怎麼樣?”
楊晚漁回答道:“冥獸的實力,與世界沉淪冥夜的時間直接掛鉤。
“一個文明世界,墜入永恆冥夜的時間越久,誕生出來的冥獸就越強。
“短時間內,出現的只是低級冥獸,實力最高只是戰士,威脅尚且有限......”
嘎巴姆達聽得心中有點發緊。
他完全不覺得,戰士級別的冥獸”威脅有限”。
對於普通人和低級異能者來說,它們隨時隨地可以出現,簡直就是可怕的噩夢。
試想一下,倘若一個文明的普通人,生活在朝不保夕的環境,隨時可能喪命,這樣的文明有未來嗎?
當然沒有!
等到普通人死得差不多了,即便頂級強者還活着,文明世界也註定隕落。
楊晚漁的話音繼續飄來:“但五年左右,騎士級別的冥獸,便會大批量出現。”
騎士級?
還是大批量?
嘎巴姆達的臉色有點不好看了。
一個騎士級怪物,便足以橫掃一座城市。
十個騎士級,便足以對一個普通文明世界造成巨大的威脅。
若是大批量出現,那根本不是文明可以抵擋的力量。
可楊晚漁的話,還沒有結束:“寒山界域之中,已經有少數文明世界,陷入永恆冥夜超過十年。”
她的聲音輕得像風,卻重得如山:“據說這些世界中有幾個世界,已經出現了尊者級的冥獸。”
尊者級!!!
這三個字,如同一道驚雷,在嘎巴姆達的腦海中轟然炸開。
尊者,那是屹立於無數文明頂端的存在。
這樣的存在,竟然會成爲冥夜之中的怪物?
還是短短十年!
一個世界,就會從普通的天災降臨之地,演變成尊者級怪物橫行的人間煉獄。
嘎巴姆達終於明白,爲什麼整個寒山界域,還有滄藍文明,將永恆冥夜視爲“超級天災”。
世界永久黑夜,踏入黑暗就死,躲進堡壘也死,怪物越來越強,從普通兇獸一路飆升到尊者級。
這哪裏是什麼天災?這根本就是不給任何生靈留一條活路的毀滅之劫。
在永恆黑夜的環境之下,一切秩序都會崩潰。
光照,不再是生活所需,而是生存的唯一依仗。
而更致命的是一一
無數文明的科技水平,本就不算發達。
農業生產、糧食種植,極度依賴自然光。
一旦失去白晝,失去陽光,農業將會徹底崩潰。
對於這樣的文明而言,永恆冥夜不是災難,而是一鍵清零,直接滅絕。
想要在永恆冥夜之中活下來,一個文明必須同時滿足兩個條件:
第一,擁有“極度先進的能源科技”,可以無視自然光,長期、穩定、大規模地製造強光,照亮整片生存區域。
第二,擁有“脫離天光的農業技術”,可以在完全人工的環境下,源源不斷地生產糧食,養活整個文明。
兩者缺一不可。
而非常不幸的是,對於鐵拳文明來說,兩個條件都不滿足。
這意味着,一旦永恆冥夜降臨鐵拳世界,鐵拳人連掙扎的資格都沒有。
原本以爲,暗潮衝擊已經是文明末日,現在才知道真正的末日還在後面。
嘎巴姆達的嘴脣顫了幾下,問出了最害怕的問題:“我想知道,我們這片界域,我們所在的世界,會不會被永恆冥夜波及?”
楊晚漁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她沒有隱瞞實情:“我父親,曾經通過時間長河窺探過未來,永恆冥夜從寒山界域擴散到我們這裏的概率......”
她停了一下,才說出了最終答案:“超過八成。’
八成概率,在文明級別的災難面前,幾乎等同於必然發生。
幾乎等同於,倒計時已經開始。
嘎巴姆達的臉色,瞬間變得極爲難看。
這是一種混合了震驚、恐懼、絕望、死寂的灰白。
本來他心中還殘存着一絲微不足道的僥倖,只要滄藍人願意全力救援,鐵拳人或許還能勉強撐下去。
可現在永恆冥夜徹底擊碎了這最後一絲幻想。
一旦永恆冥夜擴散過來,滄藍文明自身必須動用全部力量守護家園。
到了那個時候,滄藍人哪裏還有多餘的力量,再來支援一個瀕臨滅亡的外族文明?
毀滅,已成定局。
楊晚看着他面如死灰的模樣,心中有些不忍。
但既然說到了永恆冥夜,她還是將所有情報毫無保留地說了出來:
“根據父親傳回來的消息,目前寒山界域的局勢,已經徹底崩潰。
“很多早已被永恆冥夜籠罩,或是即將被籠罩的文明,已經不再抱有任何幻想。
“他們做出了一個誰都不願意做出的選擇,放棄了世代生存的家園,放棄了堅固的世界障壁,舉族遷移,大舉逃亡,逃往那些相對不那麼危險的原初險地之中。”
嘎巴姆達心中的絕望,再次加深一層。
他太清楚這意味着什麼。
正常情況下,一個文明的母世界,擁有天然堅固的世界障壁,能夠抵擋絕大多數外部危險,是最安全、最穩固的庇護所。
而原初世界,浩瀚、混亂、危險。
那裏沒有穩定的規則,沒有完整的障壁,怪物橫行,危機四伏,隨時都有可能隕落。
母世界的安全性,遠超原初世界千百倍。
可現在,那些文明寧願拋棄故土,寧願進入更加危險的原初世界流浪。
這隻能說明一件事——永恆冥夜,比原初世界最恐怖的禁地,還要致命。
到了這一刻。
嘎巴姆達對自己文明的未來,已經徹底不抱任何希望。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一次拜訪楊晚漁,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錯誤。
有些真相,不知道,反而更幸福。
楊晚漁注視着近乎崩潰的鐵拳觀察者,美眸中滿是同情。
但沒辦法,鐵拳文明的路,終究要鐵拳人自己走。
通天閣內,陷入了漫長而死寂的沉默。
只有星辰之水靜靜流淌,微光閃爍,映照着兩個文明之間,那道無法跨越的鴻溝。
不知過了多久。
嘎巴姆達的眼神空洞、麻木,卻又帶着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楊小姐,我問你最後一個問題。”
楊晚漁輕輕點頭:“你說。”
嘎巴姆達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地問道:“假如......假如鐵拳文明,最終放棄鐵拳世界,滄藍文明......願意給我們一處庇護之地嗎?”
這是他最後的希望。
也是整個鐵拳文明,最後的退路。
楊晚漁眼神平靜,沒有覺得意外。
這個問題,她顯然早已思考過,早已有所準備。
她立刻點頭,給出了最肯定的回答:“當然可以!”
嘎巴姆達身軀猛地一震,眼底終於重新燃起一絲微弱到極致的光芒。
楊晚漁繼續說道,語氣鄭重而清晰:“滄藍文明,可以爲鐵拳文明,專門開闢一座世界島。”
嘎巴姆達的眼眸中流露出喜悅:“我知道,世界島是獨立於文明世界的穩定空間,有規則,有大地,有能量循環,但與文明世界有着密切聯繫。”
楊晚漁頷首道:“是的,鐵拳人從鐵拳文明撤離後,可以整體遷移過去,在世界島之上重建家園。”
嘎巴姆達心頭滿是慶幸。
還好!
雖然遷入了藍文明的世界島,鐵拳人將成爲滄藍人的附庸。
但至少在萬不得已的時候,鐵拳一族還有最後一條活路。
至少,文明的火種,不會徹底熄滅。
他從不敢奢望,能夠直接遷入滄藍星本土。
因爲任何一個成熟、穩定的文明,都不會允許數量龐大的外族人,直接湧入自己的母星。
這將會衝擊世界意志,使得世界意志陷入衰退,從而極大的削弱文明世界的實力。
滄藍願意給出一座世界島,已經是天大的情分。
可就在鐵拳觀察者心中剛剛燃起一絲希望的時候,楊晚漁的下一句話又將他狠狠拽入深淵。
“我必須提前說明,世界島的面積、資源、承載上限,都有較大限制。”
她的預期帶着一絲不忍:“這座世界島最多隻能容納.....兩千萬鐵拳人。”
嘎巴姆達的瞳孔瞬間縮了一下,其中流露出明顯的痛苦和掙扎。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足足一分鐘。
最終,鐵拳觀察者微微低下頭,吐出了四個字:“我明白了。”
如今的鐵拳文明,歷經多次暗潮衝擊,人口雖然銳減,卻依舊還有十八億以上。
十八億族人,搶奪兩千萬名額,相當於九十個鐵拳人只有一人能夠遷移到世界島。
這太殘酷了!
通天閣的星辰之水,依舊靜靜流淌。
微光映照着嘎巴姆達孤獨而痛苦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