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中的尷尬,若有若無,卻又真實可感。
嘎巴姆達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或是提及當年與楊凡相處的過往,或是感慨這十五年的物是人非,可話到嘴邊,終究還是嚥了回去。
身爲長輩,他如今卻遠不及眼前這個曾經的小輩,這份落差像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在他心頭,讓他難以從容開口。
短暫的沉默過後。
楊硯辰率先打破了這份尷尬,開始介紹神都的情況,語氣聽着依舊熱忱,可其中帶着一絲微不可察的疏離與客套:
“幻夢神都最早建成之時,規模遠沒有如今這般龐大,整個神都之內,只有兩座核心建築,一座是夢幻天堂,另一座是夢境明堂,兩座建築之外,便只有規模龐大的古典園林。
“當時就連父親本人,也只是實驗性的探索夢境法則,從未想過神都有一天會變成今天這副模樣。”
他稍稍停頓,繼續說道:“後來父親覺得神都太冷清了,便用了一點手段,對神都核心法則做了一點更改,容許具備一定夢境特質的人降臨神都。
“但擁有夢境特質的人並不多,在人羣中佔據的比例,大約在萬分之一點六左右,也就是一萬人中只有一點六個人。
“當時滄藍星的總人口有120億,算起來最多隻有200萬人有資格進入神都。”
這是從未公開報道的信息,也算得上是常人難得聽聞的祕聞,故而鐵拳觀察者聽得非常認真。
楊硯辰繼續講述:“隨着進入神都的普通人越來越多,父親驚奇地發現,他們似乎對神都所在的夢境空間,造成了某種極爲微妙的影響。
“從那個時候起,父親纔開始研究這種奇妙的關聯,並獲得了不少重要成果。”
鐵拳觀察者聽到“重要成果”等字眼,金屬色眼眸閃動了一下。
他可以百分百肯定,絕對不是“重要成果”這麼簡單,大概率是非常關鍵的東西,從而促使楊凡開始對神都進行深度改造。
從講述內容來看,倒是頗有一種“無心插柳柳成蔭”的意味。
楊硯辰侃侃而談:“再後來,父親認爲應該讓更多人體驗到神都的神奇,便決定開放神都,讓普通滄藍人也能進入這片夢境之地。
“隨着進入神都的普通人越來越多,居住、生活、修煉的需求也日漸迫切,神都便開始逐步擴建。”
“這些年來,神都的發展速度遠超所有人的預料,每年新增的常駐居民,都超過5億之多。”
楊硯辰的語氣依舊平淡,彷彿在訴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需求自然催生規模,爲了跟上居民增長的速度,神都營造司的規模也越來越龐大,各類擴建工程從未停止過。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才漸漸有瞭如今這座橫跨千裏、繁華磅礴的幻夢神都,纔有了這億萬生靈共生、法則與煙火共存的景象。”
嘎巴姆達聽到“每年新增居民超過5億”等字眼,眼底閃過滿滿的驚歎。
這同樣是滄藍文明從未對外公佈的數據。
這個數字遠遠超出了鐵拳人的預計,更讓他明白神都恐怕積蓄了超乎所有人想象的龐大力量。
嘎巴姆達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問了一個重要問題:“滄藍文明發展幻夢神都,最終的目的,是不是要讓全體滄藍人,都進入這座神都之中?”
楊硯辰瞄了一眼嘎巴姆達,回答道:“是的,這就是父親的最終計劃。”
儘管嘎巴姆達已經有所預料,可心底依舊狠狠震了一下。
他敏銳地察覺到了這件事背後蘊含的巨大意義,感嘆道:“難怪有傳言,說幻夢神都根本不是爲了抵禦尋常暗潮天災而建,而是你們藍人爲了應對未來的大破滅之劫,精心準備的第二世界!”
楊辰笑了笑,沒有說什麼。
嘎巴姆達沉默了片刻,再次開口追問道:“意識可以降臨在神都內,普通人的肉體也能進入嗎?”
楊辰陷入了猶豫。
因爲對方的問題,觸及到了神都的核心機密。
但既然鐵拳觀察者意識到這個問題,說明對方已然有所猜測。
楊硯辰考慮了片刻,最終簡簡單單地說了兩個字:“是的!”
嘎巴姆達眼底的震撼如同潮水一般,情不自禁地唸叨道:“鐵靈在上,這真是一個令人震驚的消息!”
震撼過後,則是濃濃的羨慕。
傻子都知道,肉體能夠進入幻夢神都,背後蘊含着何等巨大的意義————旦大破滅之劫降臨,一旦現實世界被劫難摧毀,滄藍人便可以帶着自己的肉體,徹底進入幻夢神都之中。
並依託神都的法則之力,在這片夢境之地繼續生存、繁衍,延續滄藍文明的火種。
僅憑這一招,滄藍文明便能在終極劫難之中,躲過毀滅的危機,文明存續的概率也將大大提升。
如今鐵拳文明走向了窮途末路,這位鐵拳人怎能不對此羨慕到了極點?
事實上。
楊硯辰隱瞞了很多機密信息。
以目前幻夢神都的力量,確實能夠讓居民的肉體進入神都之中,但這並非沒有限制——最長只能停留一週,這便是當前神都能夠承受的極限。
一旦超過五天,即便有神都幻的層層防護,夢境之力依舊會對肉體產生輕微的侵蝕。
當侵蝕達到一定程度,也就是一週後,現實肉體將會被夢境之力慢慢轉化,屆時肉體將再也無法迴歸現實世界。
不過,這份侷限,並非無法突破。
根據楊辰的瞭解,父親一直在着手解決這個問題,最近已經取得了突破性進展。
預計在不遠的將來,居民肉體在神都內停留的時間,提升到一個月,甚至一年,或許都不是問題。
但這些信息沒必要告訴鐵拳觀察者,這也是爲了避免太過刺激鐵拳觀察者。
嘎巴姆達緩緩仰頭,目光追隨着神都戰舟劃過天際留下的一道道燦爛尾跡,聲音裏卻裹着化不開的悔恨:
“十年前,我曾藉着拜訪的契機,試探着問過你父親,能否讓滄藍文明出手,爲鐵拳文明也建立一個像幻夢神都這樣的夢境空間。
楊辰第一次知道這件事,好奇地問道:“父親怎麼說?”
他心中瞬間瞭然,以父親的深謀遠慮,十年前答應此事,恐怕是想借鐵拳人的需求,爲幻夢神都的擴建與法則優化積累數據。
說白了,就是想將鐵拳人當成神都發展的試驗品。
因爲五年前正是幻夢神都變化最劇烈的階段,神都的法則體系日日迭代,建築規模與功能區域也在飛速拓展。
有時候一天之內,就能看到好幾處新的祕境空間浮現,顯然是在進行密集的調試與完善。
嘎巴姆達輕聲回答道:“你的父親當時便答應了。”
楊辰啞然。
他自然知道,後面多半發生了變故,導致鐵拳文明錯失了這個天大的大機遇。
嘎巴姆達繼續說道:“但你的父親明確說過,爲鐵拳人打造的夢境空間,必須從屬於幻夢神都,受神都核心法則統籌調控。
“後來我將此事帶回族中,幾位守護者閣下經過商議,最終認爲這麼做存在巨大的安全隱患,拒絕了我的提議。”
楊辰心中很是無語,可臉上卻露出惋惜之色:“這確實是天大的遺憾。”
若是當時鐵拳文明答應了從屬條件,如今或許也能擁有抵禦暗潮的底氣,不至於落到這般瀕臨滅的境地。
可惜,鐵拳文明的守護者們,不願接受“寄人籬下”的從屬地位,硬生生錯過了這唯一的生機。
只能說,一切皆是命運的安排,強求不得。
嘎巴姆達的嘴脣動了動,忍不住問道:“硯辰,你父親什麼時候回來?”
最近三年,楊凡的身影從未在滄藍星出現過,無論是人聯高層還是神都核心圈,都無人知曉他的具體行蹤。
鐵拳觀察者覺得,倘若楊凡及時回來,倘若可以請動楊凡出手,或許能爲鐵拳文明帶來逆天改命的機會。
楊硯辰臉上露出歉意的神色:“抱歉,關於父親的行蹤,就連母親也一無所知。我們只知道父親去了非常遙遠的地方,可能在另一個界域。”
嘎巴姆達頓時喫了一驚。
喫驚之後,則是滿滿的失望,其中還夾雜着絕望。
比世界羣更大的單位是世界域,比世界域更大的就是“界域”。
假如去了另一個界域,數十年不回來都不是奇怪的事。
另一方面。
嘎巴姆達也能理解,楊凡遠赴另一個界域,必然是爲了應對未來的大破滅之劫做準備。
楊硯辰見他滿臉焦慮與頹喪,適時轉移了話題:“眼下距離暗潮尖峯衝擊還有些時間,不如我們去神都其它地方看一看?”
嘎巴姆達沉默了片刻,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有勞硯辰你了。”
楊硯辰心念微動,一道通體燃燒着澄澈藍焰的鳥類虛影隨之浮現————正是他的騎士級夢境馭獸藍翎。
藍翎發出一聲清脆的啼鳴,雙翼輕輕扇動,裹挾着藍焰的清風將兩人環繞。
下一秒,兩道身影便一同化作漫天細碎的藍焰。
接下來的二十分鐘裏,楊辰親自擔任嚮導,帶着嘎巴姆達穿梭在幻夢神都的各個區域。
這座看似只是超巨型古典城市的夢境之地,實則暗藏玄機,一處處祕境空間如同珍珠般散落其間,每一處都有着獨特的法則與景緻。
他們首先踏入了位於夢境明堂壁畫中的“江南水鄉”祕境。
剛穿過壁畫的瞬間,溼潤的水汽便撲面而來,夾雜着青石板路的微涼與荷花的清香。
眼前不再是古雅的樓宇與光冕,而是蜿蜒的河道穿城而過,烏篷船在水面上輕輕搖曳,船伕的號子聲悠遠綿長。
隨後,他們又遊覽了“星落祕境”、“靈植花園”等幾處地方,每一處都讓嘎巴姆達震撼不已。
當神都防禦面板上,暗潮尖峯衝擊的倒計時跳入最後三十秒時,兩人的身影出現在了另一處祕境——顛倒奇鏡。
剛踏入這裏,嘎巴姆達便感覺到一股奇異的法則力量包裹了自己,身體不由自主地翻轉過來,雙腳穩穩地踩在了“天花板”上,反倒將原本的地面變成了“天空”。
他愣了一下,隨即嘗試着走動,竟發現如同在平地上一般穩健,不由得嘖嘖稱奇:“好神奇的地方!”
這裏的一切都是顛倒的,河水倒着往高處流,樹木倒着生長,彷彿一切物理法則都反轉了。
楊硯辰含笑點頭:“這顛倒奇鏡本就是專門爲敵人設置的囚籠祕境。”
他停了一下,補充道:“尖峯衝擊降臨之時,大概率會有不少暗隙怪物降臨神都內部,這裏便是我們預設的核心戰場之一。”
嘎巴姆達眼中閃過一絲期待:“希望可以看到精彩的戰鬥。”
兩人並肩走到祕境邊緣的窗口前,朝着“天空”的方向“俯瞰”而去——在顛倒奇鏡的法則作用下,原本的天空此刻成了腳下的“大地”,所以纔是“俯瞰”。
而那天空,赫然“懸”着一個澄澈如鏡的巨大湖泊。
"30......29......28......"
虛空中,冰冷的倒計時數字緩緩跳動。
當數字歸零的剎那,異變陡生!
那片懸在“大地”上的巨大湖泊驟然亮起璀璨的光芒,湖水快速褪去,露出一面光滑如鏡的巨大鏡面,將神都內的每一處景象都清晰地映照了出來。
幾乎是同一時間。
整個幻夢神都的天空都被一股詭異的昏黃色籠罩,原本溫潤的光冕光芒變得黯淡,空氣中瀰漫起淡淡的沙礫氣息————這是死亡黑沙海的法則開始滲透、影響滄藍文明的徵兆。
楊硯辰沉聲道:“尖峯衝擊,開始了。”
他清楚,這昏黃色的蔓延速度,便是黑沙海法則的侵蝕速度。
一旦侵蝕達到臨界點,死亡黑沙海深處的暗影裂隙便會徹底擊穿滄藍星的空間障壁,與神都建立直接連接。
片刻之後。
“轟隆!”
一聲超級驚雷炸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