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有人能夠從高空俯瞰,且能透視星球的地層,就會看到令人震驚的一幕。
這顆星球的核心,被掏空了,像一個被挖去果核的桃子,只剩下一個中空的圓形的腔室。
從外面看,它依舊圓圓的、飽滿的,還帶着露珠在晨光中閃閃發亮。
你拿起來,聞一聞,香香的,甜甜的,和其他的桃子沒什麼兩樣。
但你咬一口,才發現只有一層薄薄的果肉,包着一個巨大的恐怖的虛無。
虛無的腔室裏放着一顆詭異的藤線球。
而千萬顆黑覈編織成的虛幻鎖鏈,像一張巨大的網,緊緊地裹着它。
每一顆黑核都是一個繩結,每一道鎖鏈都是一道枷鎖。
它們從四面八方收緊,勒進藤蔓的縫隙裏,勒進藤線球的每一圈褶皺裏。
這是一個籠子。
一個以星球爲壁,以地核爲底的籠子。
藤線球已經被關在這裏很久了,也許一千年,也許一萬年。
也許更久,久到星球的地殼在它上面沉積了一層又一層,久到人類文明從誕生到繁盛到衰敗,度過了一個又一個紀元。
久到它自己都快忘記了自己是什麼,從哪裏來,爲什麼要被關在這裏。
這段歲月裏,藤蔓在枯萎。
超過三分之二的藤蔓已經枯死了,灰褐色變成了死灰色,表面乾裂成無數細碎的紋路。
有些藤蔓已經斷成了幾截,鬆散地掛在藤線球上,有些藤蔓雖然還連着,但已經失去了彈性。
可哪怕只剩下三分之一,也依舊是個龐然大物。放到地上,一旦鋪展開來,能輕易地將一座城市都纏繞吞噬。
而藤蔓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黑核,若是比作一串串燈泡的話,顯然電量也越來越弱了。
有些還亮着,透出幽黑的粘稠的光暈,有些已經黯淡了,像快要燃盡的蠟燭,在最後的光明與永恆的黑暗之間掙扎。
作爲一個整體,“燈籠”還在工作。還在維持着鎖鏈的形態,把巨大的藤線球牢牢地鎖在籠子裏。
但大抵是撐不了太久了。鎖鏈在變細,黑核在暗淡,正在跟着藤蔓一起逐漸走向崩潰的邊緣。
就是不知道到時,會是燈光先熄滅,還是藤線球會先一步徹底枯萎。
是鎖鏈先崩斷,還是籠中的意識先耗盡最後一絲力氣,安靜地死去。
猶未可知!
暫時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因爲沒有人知道這個籠子是什麼時候建的,沒有人知道這個藤線球是什麼時候被關進來的,也就沒有人知道這些鎖鏈還能撐多久。
也許還能撐一百年,也許只能撐到明天?!!
而回到此刻就是,藤線球儘管被鎖在了地核中心出不去,但已然能夠通過一些方式,將一些藤蔓的枝節繞過索鏈薄弱的縫隙,沿着地核的縫隙鑽出地上去了。
它太老了,老到鎖鏈都開始鬆動。
它太大了,大到籠子都關不住它所有的枝蔓。
它太聰明瞭,聰明到花了一千年,一萬年,也許更長的時間,找到了鎖鏈最薄弱的環節,找到了裂縫最密集的地方,找到了岩層最容易被穿透的縫隙。
它做不到整體的逃脫,但一根藤蔓,一根細小的不起眼的枝節,還是可以找到鎖鏈之間的縫隙,像囚犯從鐵窗的間隙裏伸出手,摸一摸外面的風。
此刻,某根藤蔓就努力地穿過鎖鏈。
它很細,只有小指粗細,從藤線球的深處探出頭來,小心翼翼地避開還在閃爍的黑核,穿過鎖鏈之間最寬的一道縫隙。
然後,它開始沿着地核的縫隙向上鑽。
一層岩層,又一層岩層。
溫度在下降,壓力在減小,空間在變大。
它穿過古老的變質岩,穿過沉積岩,穿過破碎的斷層帶。
有些地方縫隙太窄,它就變得更細,有些地方空間足夠,它就稍微舒展一下,像一條能粗能細的蛇在洞穴中遊走。
一路蜿蜒。
岩層越來越薄,縫隙越來越大。
它穿過最後一道巖殼,破開巖石,鑽出了地裂深溝的縫隙。
然後,它開始瘋狂生長。
藤蔓迅速變粗,從手指粗細變成手臂粗細,從手臂粗細變成腰身粗細。
表面開始長出新的枝節,枝節上又長出更細的藤蔓,像一棵被加速了千萬倍的樹,在幾秒鐘內完成了一生的生長。
頂端膨大,變形,扭曲。
表面開始出現紋路,像葉脈,像血管,漸漸地一朵食人花的形狀,在藤蔓的頂端成形。
花瓣是暗紅色的,帶着不祥的黑色紋路,邊緣有細密的鋸齒。
花蕊是鮮紅色的,像剛剛流出的血,在風中微微顫動。
食人花張開嘴巴,花瓣向四面翻開,露出裏面黑洞洞的溼漉漉的腔室。
有什麼東西在動,在蠕動,在掙扎,在試圖爬出來。
腔室的肌肉劇烈收縮,一波一波地向前擠壓,將裏面的東西推向出口。
花瓣的邊緣張開到最大,幾乎要撕裂,腔室裏湧出一股溫熱的粘稠的液體,順着花瓣流下來。
一個人從裏面被吐了出來。
溼漉漉的,全身赤裸,蜷縮在地上,像一隻剛出生的羔羊。
他的皮膚是蒼白的,帶着不健康的青色,他的身體表面覆蓋着一層薄薄的透明的粘液,在空氣中迅速蒸發,留下一層亮晶晶的膜。
是藤根。
被馮睦殺死的藤根。
他復活了?
不,不完全是“活了”。
他的心臟沒有跳動,他的血液沒有流動,他的肺沒有呼吸。
他的身體表面雖然還是人形,五官、四肢、軀幹,一切都還維持着人類的樣子。
但皮膚隱隱泛綠,是葉綠素的顏色,而皮膚下面已經不是肌肉了,屬於人類的、由蛋白質構成的富有彈性的肌肉纖維,已經被另一種東西取代。
是植物纖維束,一根一根的,在他的皮膚下面整齊排列着,貪婪地呼吸着。
沒錯!
在偉大的母樹母親的幫助下,藤根復活了,復活成了真正意義上的——植物人。
沒有修飾,全是真實。
藤根跪在地上,他沒有急着站起來,只是跪着,感受着。
感受風從身上吹過,那些植物纖維束在風裏輕輕震動,像琴絃撥動,發出只有他能聽見的嗡鳴。
感受大地深處傳來的持續不斷的脈動——那是母親的心跳,是母樹的脈搏。
對於轉變爲植物人,藤根心裏早有準備,並不排斥,反而有點沾沾自喜。
“植物人好啊,有諸多玄妙!”
藤根在心底默默唸叨,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植物人不需要心跳來泵送血液,心臟這種器官,從生下來就一直在跳,跳了幾十年,幾億次,從未停歇。
你以爲那是理所當然的,以爲那是生命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但藤根現在知道了,那隻是低級生物的累贅。
血液太慢了,太黏了,太依賴管道和壓力了。
它需要心臟一刻不停地泵,需要血管保持通暢,需要血壓維持在一個精確的範圍裏,高了會爆,低了會暈。
多麻煩,現在不用了。
植物纖維束本身既是輸送系統,能讓汁液在其中流動,又能製造能量,等同於他全身都佈滿了綠色的心臟。
而且現在他也不需要肺來交換氧氣,他全身的每個毛孔都能自發製造氧氣,哪怕在全是二氧化碳或毒氣的地方,他也能活。
他也不需要胃了,以往那些填滿他胃袋的,讓他滿足又讓他沉重的食物,如今都不需要了。
他的身體直接從母樹的汁液裏獲取一切,不需要咀嚼,不需要吞嚥,不需要消化,更不需要拉粑粑。
他的身體與心靈都變得乾淨剔透了。
最詭異的是,他這株植物人連光和水都不需要。
一般的植物需要光,需要水,需要土壤裏的礦物質。
他不需要,他只需要大地深處的母親源源不斷地“餵奶”就夠了。
“有媽媽養着的感覺真好啊!”
藤根這般想着,抬起手,五指張開,意念一動。
手臂瞬間化作粗壯的樹藤,在十分之一秒內,完成了從“人的肢體”到“植物的枝條”的形態轉變。
比以前輕鬆何止十倍。
以前操控藤蔓,他需要集中精神,需要調動體內的每一絲力量,需要在腦海裏反覆描繪藤蔓生長的軌跡,才能讓它們按照自己的意志伸展、纏繞、絞殺。
每一次操控都像是在擰一根生鏽的螺絲,費勁,喫力,而且隨時可能崩斷。
現在不用了。
他想藤蔓生長,藤蔓就生長。他想藤蔓纏繞,藤蔓就纏繞。他想藤蔓絞殺,藤蔓就絞殺。
念頭一動,藤蔓就動了,中間沒有任何延遲,沒有任何阻力,而且威能似乎也同樣增幅了十倍不止。
他隨手一揮,樹藤暴漲抽在旁邊的巖石上,巖石應聲裂開,像被刀切碎成渣滓的豆腐塊。
“早知道變成植物人有這般好處,何至於等到馮睦來殺,我早就應該自己抹脖子自殺啊。”
藤根收回手,低頭看着自己。
他的頭髮,變成了墨綠色,垂在肩頭,髮梢處自然地分叉、生長、開出一朵朵細小的不知名的花。
他的眼睛也變成了深綠色的圈圈眼,恍若樹木一圈圈的年輪。
他心中莫名的感慨,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把屬於人類的陳舊的眷戀,一點一點地衝刷乾淨。
大抵每一個從人變成非人的怪物,都會走這一遭心路歷程吧。
“當然力量的增幅只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只有死掉變成植物人,褪去人類那身醃臢的血肉凡胎。
我如今才能真正的跟母樹同源同根,成爲母親大人真正認可的兒子啊。”
藤根閉上眼睛,感受着那種從靈魂深處湧上來的......歸屬感。
不是交易,不是合同,是血脈,是同源。
以前他是“義子”,是通過草繩來借貸力量。
每次使用要交多少“租金”,每次調用力量要扣多少“手續費”,都是要付出代價的,母樹還未必同意。
現在不一樣了。
他身體裏的每一根纖維都是母樹的纖維,他汁液裏的每一滴都是母樹的汁液,他細胞裏的每一個葉綠體都是母樹賜予的。
藤根能感覺到,此刻他身體裏的每一根纖維,每一片葉脈,每一朵細小的花,都在歌唱——
“我是母親的一部分。母親是我的一切。”
藤根睜開眼,年輪般的瞳孔裏,有淚光閃爍。
綠色的淚,像露珠。
雖然因爲某些桎梏,他的靈魂依舊是人類的屬性,無法轉變成植物,所以只是半個兒子。
畢竟,藤根無法真的變成一坨植物,植物人植物人,終究沒法去掉最後的人字。
但從毫無血緣的義子,變成有血緣關係的半個兒子……………已經是質的飛躍了。
他還有什麼不知足的?
他還有什麼可抱怨的?
他還有什麼理由,不去愛?
不去感恩?
不去獻出一切?
藤根此刻心裏滿滿的都是對母親的愛,畢竟他腦子裏的腦漿都被葉綠素染成母親的顏色了。
不止如此,藤根心頭對馮睦的恨意也隨之消減了許多。
畢竟,若不是馮睦殺了他,還搶走了他的草繩,讓他不得不徹底敞開心扉,在母樹的懷抱裏重生,他又如何能跟母親坦誠相認呢。
這一飲一啄,豈非命運最好的安排!!
順帶一提,藤根自然不是第一次死而復生,已經是第三次了。
但前兩次,他到死都還保留着草繩。
草繩是他連接入母樹網絡的“準入證”,也是他包裹自己心靈的防火牆。
有草繩在,他能借用母樹的力量,但永遠是隔着一層的。
母親的力量要經過草繩的過濾、轉化、降級,才能被他使用。
故而,藤根前兩次復活就不需要來母樹這裏,他自己就能操控復活的進程和結果。
換而言之,在哪個樹叢裏復活,花多長時間恢復,恢復成什麼樣子,都由藤根自己決定。
而那個時候的他還是很眷戀人類的軀殼的,復活後還是人類的成分居多。
有血有肉,有心有肺,有痛有癢。
直到失去了草繩,他便只能在最後關頭,乞求母樹來複活自己了。
屬於是將一切都交給了母樹。不再是自己操控,不再是自己決定,不再是自己掌控。
他把自己完全交了出去,像一顆種子,被母親埋在土裏,澆水,施肥,等待發芽。
當然,從現在的結果而言,讓母樹復活自己纔是正解啊。
“我之前都是在走彎路啊,我爲何要提防母親,母親大人難道會害我嗎,我可真蠢。”藤根心底暗暗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