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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五章 佳子小姐,我現在火氣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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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裏沉默了數秒。

然後一個靠在牆角的老交通員先開口了,他姓馬,蘇北人,在滬市潛伏了三年,

他端起酒碗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兩顆門牙的豁口,聲音沙啞而洪亮:“留什麼家書?老子家裏就剩我一個...

窗外的梧桐枝椏在暮色裏愈發嶙峋,風從黃浦江吹來,裹着溼冷的潮氣,鑽進辦公室半開的窗縫,在古莊乾的領口盤旋一圈,又悄然滑走。他沒去關窗,手指捏着那份薄薄的文件,紙頁邊緣已被指腹摩挲得微微發毛。浙省賦稅——不是預支、不是攤派、不是象徵性獻金,而是整整三年內全省田賦、鹽稅、統稅及菸酒專賣收益的七成,以“聖戰特別協力金”名義,分十二期匯入日本陸軍省設於神戶的專用賬戶。條款寫得滴水不漏:由金陵財政部直接劃撥,由南方運輸部全程監管押運,由日暉港調度中心接收驗覈,每一筆款項對應具體物資清單——三百噸高純度鋁錠、八百箱軍用電池、四千套冬裝棉服、六萬雙膠底軍靴……連棉服內襯的羊毛產地都標註了內蒙古西烏珠穆沁旗的牧戶編號。

古莊幹把文件翻到末頁,目光停在簽字欄上。沒有汪精衛的親筆,沒有周佛海的朱印,只有陳工博以立法院院長兼滬市市長身份簽署的“覈准”,以及一個鮮紅得刺眼的“南方運輸部”鋼印——那枚印章,是去年畑俊八親自授意刻制的,只許陳陽一人啓用,蓋在任何涉及戰略物資調運的文書上,等同於派遣軍司令部的副署。

“陳部長,”古莊幹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卻不再有先前的拒斥,“這份文件,你帶了多少份?”

“一份。”陳陽答得乾脆,右手食指輕輕敲了敲公文包側壁,“原件在我手上,副本燒了。若古莊閣下點頭,我明日一早便乘專列赴金陵,親自督運首批五十噸鋁錠啓程;若閣下搖頭……”他頓了頓,嘴角微揚,“這頁紙,今晚就會化作灰燼,連同我剛纔說過的每一個字,一起消失。”

古莊幹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那眼神裏沒有試探,沒有權衡,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確認——確認眼前這個人,真敢把整座金陵僞政權的財政命脈,當作籌碼,押在一張尚未落筆的談判桌上。他緩緩摘下眼鏡,用白手帕仔細擦了一遍鏡片,再重新戴上時,目光已如刀鋒出鞘:“陳部長,你清楚自己在做什麼嗎?”

“清楚。”陳陽身體前傾,肘部撐在膝上,雙手交叉,指節泛白,“我在替帝國節省一場可能爆發的內部潰散。浙省賦稅若強行徵繳,必激起地方實力派反彈——李士羣的‘清鄉總隊’、楊虎城舊部改編的‘和平救國軍第七師’、還有蘇州商會背後那批買辦資本,全都會藉機鬧事。可若這筆錢是‘主動獻金’,是‘爲聖戰盡忠’,他們非但不敢阻攔,還得搶着在報上登載‘浙省各界踊躍捐輸’的通稿。您看,這錢,不是從他們口袋裏硬掏出來的,是他們自己捧到您面前的。”

古莊幹喉結滾動了一下,沒說話,只將文件輕輕推回桌面中央,指尖在“南方運輸部”鋼印上按了三下。那動作極輕,卻像叩響了某扇暗門。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兩聲短促的敲擊。值班參謀探進半個身子,臉色發緊:“古莊閣下,柴山兼四郎閣下緊急召見,已在樓下等候。”

空氣驟然凝滯。陳陽眼皮都沒抬一下,只伸手拿起擱在桌角的搪瓷杯,啜了一口早已涼透的茶。茶水苦澀,舌根泛起微麻。

古莊乾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露出的金錶鏈,目光掃過陳陽:“陳部長,你先迴避一下。”

“不必。”陳陽放下杯子,杯底與碟子磕出一聲脆響,“柴山閣下若問起租界談判,我正好當面稟報——新政府願以浙省賦稅爲誠意,懇請帝國允許談判啓動。若柴山閣下認爲此事逾矩,我即刻收回提議,絕無二話。”

話音未落,走廊盡頭已響起皮鞋踏在地毯上的節奏——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跳間隙。門被推開,柴山兼四郎一身筆挺黃呢軍裝,肩章上的櫻花徽記在頂燈下泛着冷光。他身後跟着兩名憲兵,槍托緊貼大腿外側,步履無聲。

柴山的目光掠過陳陽,落在古莊幹臉上,又緩緩轉回,最終停在桌面上那份攤開的文件上。他沒看內容,只盯住那個鮮紅鋼印,足足五秒,纔開口:“古莊君,你這裏,怎麼會有南方運輸部的正式文書?”

古莊幹微微頷首:“柴山閣下,陳部長剛剛呈遞了一份關於租界談判的補充方案。”

柴山這才轉向陳陽,嘴角牽起一絲毫無溫度的弧度:“陳部長,聽說你在麥根路轉運中心,上週剛調走了三車TNT?”

陳陽神色不變,甚至略略欠身:“是。因蘇州清鄉指揮部急報,日軍炮兵聯隊彈藥庫遭游擊隊襲擾,庫存告罄,急需補給。和平救國軍參謀長高八林親自簽發的調令,手續完備,所有驗收單據均存檔備查。”

“哦?”柴山踱前兩步,軍靴鞋跟敲擊地面,發出沉悶迴響,“那爲何負責驗收的福田多佐,會在簽收後一小時內失蹤?而那三車炸藥,至今未抵達蘇州?”

“福田多佐失蹤一事,我亦深感震驚。”陳陽語速平穩,字字清晰,“已責成陸劍處長徹查。初步推測,或因途經崑山路段遭遇暴雨,道路塌方,車隊被迫繞行,通訊中斷所致。至於炸藥下落……”他停頓片刻,目光直視柴山,“我願以項上人頭擔保,南方運輸部所調物資,絕無一箱流入敵手。若柴山閣下不信,可隨時派人徹查日暉港至蘇州沿途所有中轉站、驗貨點、甚至每輛卡車的行車記錄儀。”

柴山眼中寒光一閃,卻未發作。他忽然轉身,從副官手中接過一份薄薄的電報抄件,甩在桌面上:“昨夜,美國駐滬領事館鮑勃先生,祕密會見了周佛海。地點在法租界克萊門公寓。會面持續四十七分鐘。談話內容涉及租界移交時間表、美方人員撤離路線、以及……”他故意拖長尾音,盯着陳陽,“金陵政府未來外交承認的具體操作步驟。”

陳陽垂眸,看着電報上打印的“鮑勃”二字。那名字像一枚燒紅的釘子,釘進他太陽穴。他早知道鮑勃來了,知道周佛海接了,甚至知道克萊門公寓頂樓那間公寓的窗簾顏色——米白色,左角繡着一隻褪色的藍鳥。但他不能露怯,不能皺眉,不能讓呼吸亂了半拍。

“周佛海部長,確係新政府外交事務主管。”陳陽聲音平穩如常,“他接見美方代表,合乎其職務權限。”

“合乎權限?”柴山冷笑一聲,突然伸手,一把攥住陳陽左手腕!力道極大,骨節咯咯作響。他另一隻手閃電般抽出軍刀,雪亮刀尖抵住陳陽頸側動脈,刀鋒冰涼,皮膚瞬間起了一層細慄。“陳部長,你的手腕上,爲什麼有一道新癒合的劃痕?”

陳陽紋絲不動,脖頸肌肉甚至沒繃緊一分。他靜靜看着柴山的眼睛,像看着一面映不出人影的黑鏡:“柴山閣下,那是三天前在日暉港調度中心,被生鏽的鐵皮劃傷的。當時正監督一批鋁錠裝船,您若不信,可調取當日碼頭監控。”

柴山的手沒松,刀尖卻微微上抬,刮開陳陽襯衫領口一角——一道約三釐米長的淡粉色疤痕,邊緣整齊,確是利器所致,而非撕裂。柴山的拇指用力按壓疤痕兩端,陳陽依舊沒眨眼。

“有趣。”柴山終於鬆手,軍刀歸鞘,發出清越一聲,“陳部長的手腕,比我的刀還穩。”

他轉身走向窗邊,負手而立,望向遠處黃浦江上漸次亮起的燈火。良久,才背對着衆人開口:“古莊君,畑俊八司令官今日下午收到海軍省密電。聯合艦隊需要一批高純度鋁材,用於改裝新型艦載雷達。數量……恰好是三百噸。”

屋內死寂。陳陽聽見自己血液在耳膜裏奔湧的聲音。

柴山緩緩轉過身,目光掃過古莊幹,最後落在陳陽臉上:“陳部長,你那份文件,畑司令官已閱。他同意考慮談判重啓。”

“但有兩個條件。”柴山豎起兩根手指,“第一,談判代表必須由帝國指派,且須經憲兵司令部背景審查;第二……”他頓了頓,脣角勾起一絲殘酷的笑意,“陳部長,你必須親自護送首批鋁錠,隨‘築波號’驅逐艦,押運至橫濱。航行途中,你將全程參與海軍省對物資的驗覈。若發現任何不符——哪怕是一克鋁錠的純度偏差,或一枚螺絲的規格錯誤……”

他沒說完,只是抬起手,做了個斬首的手勢。

陳陽深深吸了一口氣,窗外的風突然灌入,掀動桌上那份文件一角。他伸手按住紙頁,指腹下意識摩挲着“浙省賦稅”四個字——那墨跡未乾,像一道新鮮的傷口。

“遵命。”他聲音平靜,甚至帶着一絲恰到好處的恭謹,“我即刻準備登艦。”

柴山點點頭,竟破天荒地朝他微微頷首,轉身離去。門關上後,古莊幹才長長吐出一口氣,抬手抹了把額角冷汗。他走到陳陽身邊,壓低聲音:“陳部長,你手腕上的疤……是真的?”

陳陽沒回答,只從公文包夾層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輕輕放在古莊幹手邊:“古莊閣下,這是浙省賦稅第一批物資的詳細清單,含所有供應商資質、檢驗報告、裝箱單編號。另附一份……”他指尖點了點信封,“福田多佐失蹤前最後一份工作日誌複印件。他在日暉港調度中心值勤期間,每日凌晨三點,會獨自進入B7倉庫檢修通風系統。而B7倉庫,恰好是上週三那批TNT的臨時中轉點。”

古莊幹瞳孔驟然收縮。他迅速拆開信封,抽出幾張泛黃的油印紙——上面是福田多佐潦草的日文筆記,末尾一行小字寫着:“……通風管道內壁檢測到異常震顫頻率,疑似地下隧道施工擾動。已上報,未獲回覆。”

“地下隧道?”古莊幹喃喃自語。

“是。”陳陽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日暉港地底,三十年代英商修建的排水隧道,部分區段廢棄後,被某些人改造成祕密通道。通往……法租界克萊門公寓地下室。”

古莊幹猛地抬頭,撞上陳陽的目光。那雙眼睛裏沒有得意,沒有算計,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暗河。他忽然明白,陳陽遞來的從來不是一份獻金方案,而是一張網——網住了周佛海的祕密會面,網住了柴山的軍刀威脅,網住了福田多佐的失蹤之謎,更網住了整個日暉港地下幽暗的脈搏。

窗外,最後一抹天光沉入江面。遠處,一艘掛着膏藥旗的驅逐艦正緩緩駛離碼頭,汽笛長鳴,聲浪碾過水麪,震得窗玻璃嗡嗡作響。

陳陽拿起公文包,起身告辭。走到門口時,他腳步微頓,沒回頭:“古莊閣下,‘築波號’明早七點離港。請通知海軍省,我會準時登艦。另外……”他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下,“請務必告訴畑司令官,那三百噸鋁錠裏,有三十噸,是特製的。”

古莊幹一怔:“特製?”

“對。”陳陽推開門,身影融進走廊昏黃的光暈裏,只留下一句飄忽的話,“摻了稀土元素。雷達反射率,比標準鋁高百分之三點二。”

門在他身後合攏,嚴絲合縫。

古莊乾站在原地,久久未動。他拿起那份文件,指尖撫過“浙省賦稅”四字,忽然覺得那墨跡滾燙——不是獻金,是引信;不是籌碼,是倒計時。而那個穿灰色中山裝的男人,早已把整座滬市,連同太平洋上所有沉浮的艦船,都悄悄校準進了同一架精密的羅盤。

他慢慢走到窗邊,望着江面上那艘漸行漸遠的驅逐艦。桅杆上,膏藥旗在夜風裏獵獵作響,像一塊浸透鮮血的布。而就在旗杆投下的陰影深處,江水之下,某條廢棄隧道的磚縫裏,一隻塗着藍漆的舊懷錶正靜靜走動,秒針每一次跳動,都與“築波號”引擎的轟鳴同步——嘀、嗒、嘀、嗒。

它指向的,不是橫濱港的泊位,而是三個月後,某個註定血流成河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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