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六章借刀殺人
簡樸的辦公室裏，老人靜靜的聽完了老趙的講述，久久沒有反應，直到手裏的半根菸差不多抽完，才輕聲問道：“你覺得，他這個計劃可行嗎？”
“不知道。”老趙表情顯得有些怪異，遲疑了一下說道：“但他這個計劃讓我感到害怕。”
老人輕輕點頭，感慨道：“是啊，這樣一來，很多問題似乎就都解釋得通了。”
一直以來，蝴蝶帶來的那些信息雖然令人鼓舞，但有一個疑問卻一直讓這個時代的國人想不通，包括老人這樣閱盡滄桑的偉人都難解其中的玄妙，那就是未來的西方國家，尤其是包括英國在內的歐洲各國，爲什麼就像是被人開了反智光環一般，各種昏招不斷，若非他們在這數十年中不斷的花樣作死，中國就算再怎麼努力，恐怕也不可能在那樣短的時間內，就取而代之，成爲僅次於美國的世界第二大經濟體和最大的工業國家。
不是生活在這個時代的人，是體會不到此時的中國與歐洲的差距有多大的，毫不誇張的說，那真的是一種讓人絕望的差距——爲什麼那麼多出國的知識份子明知道祖國需要他們，明知道自己在國外只能當個被人岐視的‘二等移民’，甚至寧可想盡辦法去偷渡，做一個連合法的居留身份都沒有的黑戶，也要留在國外？要說只是因爲國外的生活環境更好，工資更高，那是絕對解釋不通的！
說穿了，最根本的原因，就是因爲他們在看到了發達國家與中國的差距後，對中國徹底的失去了信心，認爲中國再也沒有希望，也不可能讓他們去實現自己的理想，所以，纔會作出那樣的決定……畢竟，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這本就是天性，不是每個人都能有‘三錢’那樣的覺悟的。
可是，就是一個如此強大的歐洲，一個如此強大的英國，卻硬是通過種種不可思議的手段，把自己的優勢閹割殆盡，在短短的二三十年間，就把自己閹割成了一個連空軍都養不起，海軍的上將比軍艦還多，陸軍將軍比坦克還多的活寶，這是何等神奇的操作啊？
老實說，這作死的精神，就是當年滿清的老佛爺怕是都要自愧不如——滿清只是破罐子破摔，他們呢？卻是拿着價值連城的傳家寶當破罐子來摔，兩者同樣都是在作死，但作死的級別，卻不在一個層面，讓人不得不服。
可以說，這個疑問，自從知道了未來的情況後，就一直壓在衆人的心頭，在蝴蝶與另一個時空的政府建立聯繫後，也不是沒想過去資詢一下對方，畢竟對面的政府作爲這段‘歷史’的當事人，對這些問題肯定都是有研究的，不過，出於種種的顧慮，這個想法最終還是沒有付諸實施。
怎麼說呢……如果把這個時代的中國比作是一個學生的話，那麼這些疑問，就好比是學習時遇到的困難。有解不開的難題，直接抄答案固然省事，可一旦抄成了習慣，也就會失去自己的思考能力。在科技，軍事，情報的領域裏，中國實在落後得太多，作弊是不得已而爲之，但如果連政治的領域都要去走捷徑，那別說另一個時空那強大的中國，怕是連自己都要看不起自己了。
不過現在，這個疑問總算是有了一些解答，雖然不是全部的答案，但以老人和老趙的眼界，又豈會看不出這墮落的教育背後，所必然引發的一系列連鎖反應？
沒錯，在這種體系下，看起來崩壞的只是平民就讀的公立學校，精英化的教育的確是可以保證國家的上層建築依然能得到大量合格的人才，但事實上，這種兩極分化的教育卻等於是固化了階級，在佔據整個社會百分之九十以上人口的平民都被擋在賽道以外之時，剩下的那百分之十的精英貴族們，又能保持多大的壓力呢？尤其是當他們的父母，家族，早已爲他們積攢了普通人一萬年都無法獲得的財富與大量人脈之時，這些政二代，富二代，又能將多少的精力花在學習上呢？
當然，既便是如此，憑藉着大量的資源，以及高素質家庭本身的培養，這些從貴族精英學校畢業出來的精英們，也依然會湧現大量高素質的人才，這點倒是不需要懷疑的，尤其是那些能在現代政治體系下走上國家領導層的精英，更不可能是傻瓜，這些人的能力和眼界絕對都是全人類中最頂尖的存在。
但是，架不住下面的傻子太多啊！
一個現代化的國家，不是靠幾個精英就能支撐起來的，別的不說，就說這工業領域裏，你知道要培養一個高級技工有多難嗎？毫不誇張的說，那不僅需要其本人有極高的天賦，更需要他付出常人無法想像的努力，沒有個數十年的埋頭苦幹刻苦鑽研，根本就不可能出現這樣的人才。
可是，這樣的人才，顯然是不可能出現在那些精英階層的家庭裏的，因爲以他們的條件和能力，完全可以選擇更輕鬆，回報率也更高的工作，比如醫生，律師，或者是從商從政，都遠比在工廠裏當一個髒兮兮的工人要強。
而那些公立學校畢業的平民呢？雖然他們在就業上，是沒有太多的選擇，可問題是，一個從小就在放羊般的學習環境里長大，喫不得半點苦，卻滿腦子都是各種及時享樂思想的年輕人，又有幾個能沉得下心，去從事那些又髒又累的工作，並且還幹一行愛一行，在這些行業裏去鑽研磨練自己的技術？
這還僅僅只是工業領域裏的一個縮影，事實上，教育體系崩壞所造成的惡果，遠比這嚴重得多。
更爲可怕的是，在現代政治體系下，就算那些腦子清醒的精英階層掌握着國家的公權力，也不意味着他們就可以爲所欲爲，他們同樣也是得顧忌底層民衆的意願的，於是這就產生了一個很有趣的現象：在某些問題上，就算那些聰明人明知道該怎麼做，卻架不住下面的傻子太多，所以也只能隨波逐流了。
……
“美國人，下得一手好棋啊！”
沉默良久，老人似有所悟，感慨的嘆道。
他的話，卻是讓老趙猛然一驚：“你是說……這是美國人弄出來的？”
老人輕笑道：“這還不明顯嗎？自二戰後，除了蘇聯，能威脅到美國地位的就只有歐洲了，而且在某種意義上，歐洲對美國的威脅甚至比蘇聯還大，畢竟他們之間可沒有意識形態的衝突，而歐洲更是現代工業文明的發源地，如果不是在兩次世界大戰中消耗得太厲害，耗光了家底，美國能不能崛起恐怕都是個問題。現在，他們畢竟還有共同的敵人要面對，等到蘇聯倒下，你說他們的目光會盯向誰？我們肯定是一個，但對歐洲，他們就真的會放心嗎？”
老趙遲疑道：“可是照蝴蝶的說法，未來的美國，同樣也是在推行這一套做法啊，他們的教育，同樣也是兩極分化的，難道他們就不怕引火燒身？”
看了他一眼，老人輕輕搖頭：“他們當然不怕，因爲美國的國情與歐洲不同，首先，他們是一個移民性質的國家，憑藉着世界第一的經濟與國力，本身就能吸引全世界無數的人才向他們彙集，所以他們根本不必擔心自己會缺乏人才，缺什麼，引進就是了。”
“其次，美國雖然是號稱民主，但實際上卻是財團操縱着政治，當整個社會的絕大部分資源都掌握在財團手裏，也就不必擔心民意會倒逼政府了，再加上美國是一個多民族的移民國家，這就導致了他們底層的民衆很難形成合力，各種政治團體層出不窮，利益不同，立場不同，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最後怎麼做，當然就是政府和財團說了算。”
老趙恍然大悟，越發的心驚肉跳：“所以，美國人推行這套所謂的普世價值觀，實際上是一箭雙鵰，一方面，對內鞏固了自己階層的利益，封死了底層平民向上爬的可能；另一方面，又給英國爲代表的歐洲下了一記猛藥，因爲歐洲不像他們，大多數的歐洲國家民族都比較單一，又不可能像他們一樣依靠移民來解決人口素質下降的問題，如果真的開放移民，那反倒會死得更快。”
望着窗外，老人眼中透出一絲寒芒，輕聲道：“恐怕，是一箭三雕纔對。”
老趙心中一顫，卻是不敢答話——老人所說的這最後一‘雕’，他當然也想到了，只是不敢說出來，卻沒想到老人竟是毫不避諱。
輕輕笑了笑，老人緩緩說道：“沒什麼可迴避的，蝴蝶不是說過了嗎，他用的這一套，全都是在國內的媒體上學來的，我們打開國門向人家學習，這學到的，當然不可能全都是有用的好東西。”
老趙低下頭，這話他真的不敢去接，如果有可能，甚至連聽都不想聽。
看着牆上，偉人留下的那行大字：爲人民服務！老人目光突然變得銳利。
“但是，我們不是英國，黨也不是魚肉人民的貴族老爺！爲了發展，我們可以作出一些妥協，但這個黨和國家的本質卻永遠都不會變！我們永遠都不會以犧牲國家的前途爲代價，去維護自己的利益！誰違背了這一點，誰就是黨和國家的敵人！”
老趙一個立正，挺直了身體，就在剛剛這一瞬間，他心中的那些惶恐和不安，全都煙消雲散，他甚至爲自己的多心而感到羞愧，而牆上的那幾個大字，也彷彿是讓他找到了主心骨。
其實，蝴蝶帶來的資料不是早就已經證明了嗎？未來的中國雖然是改變了很多，但在很多原則性的立場上，黨依然還是那個黨，中國也依然還是那個中國，有些東西，是永遠都不會變的！（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