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爲什麼要推開我?爲什麼你總是在騙我?爲什麼只有你的淚水不會說謊?”懸月拉着重樓的袖子,仰着臉,眼淚還是簌簌地往下淌。
除了哭泣,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些什麼;除了眼淚,她不知道自己還有什麼能夠留下他。
他對她說,我們永遠在一起,無論發生了什麼,都不會離開對方。
他對她說,這一次我不會再放手。
到最後,卻都是騙人的,騙了她,也騙了他自己。
而她,明知道這是個永遠不會成爲真實的謊言,卻總是傻傻地相信他,相信無論天上還是人間,他們永遠總會在一起。
可偏偏重樓就是重樓,即使把自己僞裝成另一副模樣,他還是那個重樓,溫柔的重樓,狠不起心腸的重樓,卻對她殘忍的重樓。
他永遠都在努力爲她創造一個美好又溫柔的未來,卻永遠把自己排除在這個美好之外。
他是愛她,也是在傷她。
“是不是隻要我可以幸福,你怎樣都可以?可是那樣的幸福,我不要。只有一個人歡笑的世界我不要。”她緊緊拽着他的衣裳,摸不到他的手,心裏一片恐慌,“我只要留下你,爲什麼不可以?”
尊嚴,她不要了;冷靜,她不要了;矜持,她也拋棄了。
既然兩個人默默理解守不住幸福,一定要有**聲說出來,那就由她來。
重樓默默地站在那裏,五指緊握成拳,不到一寸的距離就是懸月顫抖的手,可他連伸展五指的勇氣都沒有。
“因爲我是個騙子。”他仰起了頭,順長及地的髮絲從肩頭滑過,如流水一般傾落下地,就像他心頭的苦、心頭的無奈怎麼流也流不完。
“我確實是海皇的親生子。”
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懸月震驚地瞪大了眼,晶瑩的淚珠像受到了驚嚇般在眼眶裏打着滾,也就一瞬,又流了下來,滴在他的袖上,溼了他的衣,燙了他的手。
重樓受驚一般猛地抽回自己的袖,又被懸月從身後緊緊抱住,兩隻手臂死死地環住他的胸口。他的背緊貼着她的胸,心臟的正後方是她的心在一起跳動。
這一刻,重樓忘記了掙扎,忘記了推開她,垂眼看着那雙還在顫抖的小手,他只想哭泣。
他從來都不想推開她,不想欺騙她,不想欺騙任何人。
可是除了累造一個又一個謊言,他還能怎麼辦呢?
當他第一次運用夢見之力去追求一個真相,卻追求到一個讓自己後悔萬分的事實時,他除了欺騙,還能做些什麼?
他的母親成全了故國的野心,所以生下了他,她成全了自己的愛情,所以生下了霽陽,可是偏偏一切從開始就是個錯誤,該留下的霽陽走了,該離開的他卻留下了,守着一個連自己都無法相信的祕密,守着一個不屬於他的家、一個不屬於他的王朝。
“這件事,連洵玉都不知道。”
他甚至不敢讓洵玉碰觸過他,因爲他想不出一個理由,殘忍地讓那個真心愛護着他的人變成第二個自己。
他騙了洵玉,也騙了海皇。
那個男人是真正的愛他,作爲一個父親來愛他,而他給他的,依然是一個謊言。
除了用謊言來維持一段虛假的和平,他什麼都做不到。
除了用謊言換來的身份,他什麼都不是。
所以他只能推開她,只因爲他怕在謊言崩潰後,他連她都守不住。
他答應過洵玉不再犧牲自己,可是現在他還是要拉開那雙手。
懸月用盡所有的力氣反抗着,她知道這次若是鬆了手,他就真的要離開了,從她的生命裏徹底消失,以前他偶爾會後悔,會回頭,而這次,他會收拾得乾乾淨淨。
懸月想象不出離開重樓的世界會是什麼樣子,他們一直在一起,從她的生命從新開始的那一天起就一直在一起。
所以,她把重樓壓上牀,小手死死地按住他的肩頭不讓他起身。
她一定是瘋了,所以她主動吻上了他的脣,所以她扯開他的衣釦,一層一層地撥開他。
她肯定瘋了,瘋地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在做什麼,只覺得渾身燒上了一把火,一定要緊貼着他冰涼的身子,纔會覺得舒暢。
這一刻,重樓像受驚的兔子,他想吻她,卻不能吻他,兩個人一定要有人冷靜,那個人就該是他。他撇開頭,躲開她的吻,晶亮的眸子瞬間黯淡。
他扶住她顫抖的手,輕聲說:“月兒,不可以。”
那孩子抬了頭,金眸裏的淚珠豆一樣大,砸在他的臉上,很痛。
“爲什麼不可以?”她咬着脣,哭着,問着,“爲什麼不可以?重樓是誰、是誰的孩子和我有什麼關係?我只是要重樓這個人,只要重樓留在我的身邊不可以嗎?”
她失去了這麼多,就要這一個,過分嗎?
不過分。
怔忡後,重樓搖了搖頭,過分的人,始終都是他,始終是他自私,他只看到自己滿身的傷,卻忘了她也傷痕累累,還是他親手一刀刀劃下。
他拉下她的脖子,吻着她的眼,吻幹她的淚。
“我是個卑劣的騙子。”抵着她的額,他啞聲問:“有一天,你會後悔嗎?”
“不會。”
有什麼終是要發生的,再不能逃避,那便是他和她的世界,終於圓滿。
海lang平息後,月光靜好。
不知從哪冒出來的漂亮男子提着兩壺酒上了船,狹長的眼轉了兩圈,在船舷上看到了一個俊秀的青年,藍衣翩然,長袖委地,頭上是切雲碧玉之冠。
少了女裝的嫵媚,明晝也一樣是個瀟灑俊雅的翩翩公子。
銀色的月光下,他緩緩轉過臉,看向驀然出現的人,含笑地挑了挑精緻的眉。
“我就知道你會跟來的。”他的聲音裏再沒有綿軟的嬌音,只有男子的清脆,依舊微微上挑的尾音卻有了清冷之氣。
“政治需求。”洵玉淡笑道,目光越過他落得老遠。
“我若是你,至少不會選在今夜來。”
洵玉搖頭側開身,清冷的月光照亮他轉身時甩開的一滴淚。
“有得就必然有失,只是他得到了,我卻失去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