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嬪娘娘!”
一入門,便見血。那樣多的血,明明已經漫了一地,卻還有更多的從她的腹部流出。
“雪嬪娘娘!”懸月奔進屋,顧不上那滿地的血頃刻間染紅了她白色的衣襬,扶起她癱軟的身軀,天真得以手捂住那腹上的傷口,天真地以爲這樣便可制止她生命的流逝。
“雪嬪娘娘,你還不可以死!”她拍着她的頰,極力喚回她越加渙散的神志,“我求求你,你還不可以死,至少,至少你救救雲雁落吧,他是無辜的!”
已逢彌留之際的雪嬪卻笑了,儘管還在嘔吐着鮮血,卻依然放聲大笑着。
“這裏沒有人是無辜的一個都沒有包括我。”
初入宮廷時,她何嘗不是一個天真lang漫的少女?磨噬這份純真的是歲月,是慾望,也是身不由己。無人願意過着勾心鬥角的生活,卻又是無可奈何。在他們生活的世界,必須不斷地踩踏着他人的身軀往上爬,站得越高纔是越安全。
若現在問她,值得嗎,她的答案依舊不變,再來一次,她依舊會親手毒殺稚兒來換得更高的地位,因爲,與被人踩在腳下狠狠羞辱的疼痛相比,這已是遠遠算不上什麼了。
“天真的月公主”她用最後的力氣推開了她扶持着自己的手,跌撞上冰冷的地面,走入又一個冰冷的世界。
這算什麼?
懸月跌坐在地上,看着那張沒了生氣的臉,覺得自己的世界再次崩潰了。
那夜,她滿懷希望翻找着雲雁落偷藏下的盒子,雲雁落是聰明的,他總是走在別人的前頭,看到更深更遠的未來,那麼這次,雲雁落也一定留下了一條生路,爲她,也爲他自己。他也確是留下了,也是留下一道難以抉擇的選擇題。
郝崖的那場戰爭、那些夜晚,她永遠也忘不了,她至今還記得郝崖城每個角落都塞滿屍體的模樣,記得從索蘭身體裏流出血液的溫度。她想報仇,想揪出那幕後黑手想得都快瘋了。現在,她終於知道了這人是誰,卻有必須選擇。
選擇復仇,就得面對雲雁落的死,會是奪走重樓最後的願望。
最終,在萬難下,她放棄了自己的堅持,現實又落得如今的模樣。
她覺得老天一直在和她開玩笑,每每讓她看到了曙光,卻又殘忍地掐去了最後的燈火。
鬱黯的眼眸轉向那還滴着血珠的劍稍,恨意重燃的那刻,“流星”也是出鞘,不是威脅,不是恐嚇,筆直地刺向梁皇後的胸膛。
福全衝了出來,橫出掌中利劍,隔開她奪命的軟劍,她極快收勢,卻是翻動手腕,換爲一掌襲向她的胸膛。
那掌風凌厲,福全心知無法化解,硬是趨身上前,以肉身相擋,就被那兇狠一掌打飛了出去,撞上身後的牆面,張口噴出血霧。
“你可是也隨那人瘋去了?”梁後面上狀似冷靜,心下已是慌亂。她知懸月恨她,但也知道懸月行事自有一套準則,是不會輕易出手的,倒不想她現在不但出了手,還是什麼都不顧了。
“我給你兩個選擇,”懸月比出兩指,曲下其一,道:“隨我上殿向聖上證明十皇子這出戲實爲雪嬪自導自演,我會以雪嬪畏罪自盡替你圓說。其二,”抽出腰間綢帕,再道:“我將這通敵文書呈上,由你陪雲雁落一起死。”
梁後的視線只在那絹帕上停留了片刻,更多的,則是給了那素衣女子。
懸月以爲那女子終於被踩上了痛腳,不想那人在片刻的沉靜後卻是拊掌笑道:“沒想到,我那愚蠢的妹子死到臨頭到是開了竅,我們的月公主啊,你確實天真啊!”
天真的可恨!
她早被剝奪了天真的權利,自進入宮廷起,便失去了享受天真的資格。這女子,山林出生的,卑賤不堪,只是多了雙與衆不同的眼,倒被重樓像個寶貝似的護在了身後,被隔絕在這塵世的陰暗之外。
她妒,她怨,恨不得立刻上前撕了那張臉,深吸了口氣平復心情後,又是另一種打算。
“天真的月公主,你該是知道的,還有第三種選擇。”梁後搖了搖頭,纖指指向地上女子的屍體,道:“你是清楚能救下雲雁落最好的方法的。只是你也同我們一般自私,最先考慮的仍是自己。說到底,你還始終是向着老四的。
“天真的月公主,你真能保證只是一塊絹帕就能定了我的罪?你能想到的,你能查到的,聖上那是早知道的。我尚能安然無恙地站在這裏,你說又是得到了誰的縱容?
“這個天下,只要他還坐在那兒一日,便還是他說了算。他要的結果,是不擇手段也會實現的。”
懸月當然知道。十皇子這事看似蹊蹺,細想就可知是雪嬪下的毒手。龍帝一世英明,又豈會載在這等拙劣的詭計上。只是,他知道了,也是不會吭聲的,甚至還樂得見他們幾個轉來轉去,最後還是轉向了他劃下的終點。
龍帝是要借她的手昭示雲雁落的身份啊!
她頹然地垂下手,看着那妖豔的女子輕笑着領着那被她掌力重創的奴僕離去,那笑聲如銀鈴搖響,在風中散開,很是動聽,入了她的耳,卻似魔咒一般,她用力的搞住耳朵,仍是聽的清清楚楚。
那笑聲,是皇後的,也是雪嬪的,嘲笑着她的天真,也嘲笑着她的自欺欺人。
即便已經是入了春的時候,還是殘留着冬的嚴酷,入了夜,更是冷上幾分,凍得人瑟瑟發抖。繞是展風這等的練家子,也是有些耐不住的,動了動快要被僵硬的手腳,卻在無意間看見一人只穿着單薄的衫裙,雪白的衣,蒼白的臉,半點血色都沒有,幽幽蕩蕩地往這邊走來,鬼魂一般,心頭一跳,就要開口利喝,卻是葵葉眼疾手快地捂住他薄薄的脣,拉他到一旁,好聲說:“展哥哥,你別喊,是我。”
葵葉身上有着與懸月相仿的淡淡梅香,此刻又是靠的極近,展風就覺得自己呼吸間全是她的味道,心念一動,臉就紅的像要滲出血來一般,結結巴巴地說道:“葵姑娘,我知道了,你站開些,我不喊就是了。”
葵葉也覺得有些不好意思,退了退身又道:“懸月只是來說兩句,王爺不願見也是無妨的。”
展風抓抓腦袋,也沒想到重樓此次也是這般的堅決,說不見就不見。只是能夠說不愛就不愛嗎?風花雪月這種事,是離他這種粗人挺遙遠,但他也是明白的,最不可能簡單割捨的便是感情。
重樓心裏頭其實有多苦,他是看在眼裏的。
也只能冤上天太狠心。
懸月也是清楚重樓不會見她的。重樓這人往日看起來是好脾氣,也是有執拗的時候,一旦他下了決定,就不會改變。更何況這次,儘管無情了些,還是爲了她。牽扯到她的事,重樓更是固執,即便她恨他也無所謂,他只做他認爲是爲她好的事。
可是,她此刻還是想見他,只是一個被燈火投下的背影也無所謂。
她真的毫無辦法了。
雪嬪死了,她還能做些什麼?
看着雲雁落死,她是萬萬做不到的。該下地獄的本該是她,可是一次又一次,總是有人替她去了,留下她,一次又一次面對着他們的屍體。這回,她再也不願了,她一定要救出雲雁落的。
可是,雲雁落生,等待重樓的就會是死。
皇後說的其實一點都沒錯,她也是自私的,無論最初是怎樣的,現在重樓想要這個天下,她就想給他。但是,現在,她不但給不了他天下,她還要親手摧毀他辛苦累下的希望。
雲雁落的身份若是公開,儲君這位子,重樓是再無希望的。
“重樓,我該怎麼辦?”她扶着冰冷的門框,緩緩坐下地,“你告訴我,我能怎麼辦?”
屋裏的燈火淺搖輕晃,重樓散着長髮,肩頭披着外衣,也是在千百卷宗中尋求着救下雲雁落最後的方法,門外的這聲嘆息,讓他心跳停頓了一下,手裏的書卷嘩啦啦落了滿地。
已經這麼晚了,外頭該有多冷?他幾乎要打開房門,拉她進屋,但他不能,近日他身邊的眼線又多了幾重,這個關頭,他必須狠心,這是爲她好。明知必須這樣,聽到她壓抑的哭聲,他心仍是疼得都擰了起來。
他壓着胸口,無聲地走近門口,聽着她的呼吸聲在寂靜的夜中此起彼伏。
“對不起,重樓,我必須救雲雁落。”她強迫着自己站起身,垂着頭說道,“你恨我也沒關係最好最好你是恨我的,就像當初我說‘我恨你’那般。”
她沒有等待他的回答,轉了身就要跑,卻聽到門板後傳來他低沉的聲音。
“我恨你。”
她笑了,抹去淚,終於有勇氣跑向騰龍宮。
聽着那越加遠去的腳步聲,重樓覺得自己的心也漸漸地空了,就像當初母後去世時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