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葵葉告訴她玉蕭在紫宸宮外求見後,懸月立刻就來到了宮外,不出意料的,她見到的是尉辰。他的眼彎彎地帶着笑,嘴角勾着微微的弧度,又是往日那個尉辰,似乎昨日那個尉辰根本就是虛幻一場。
“可以陪我一會嗎?”他右手提着燈籠,左手伸向她。
懸月幾乎沒有考慮,就握住了他伸來的手。可就在碰觸的那一剎那,她有了想縮回的衝動。那手好涼好涼,完全沒有了往日的溫暖。她抬頭看向他,他卻一臉的雲淡風輕,握着她的手一步一步向前走着。天色漸漸地暗了下來,兩旁的燈一盞一盞地亮了起來,他們靜靜地走着,經過宮門,尉辰拿出玉牌示意了下就繼續往前走着。出了承天門,皇城的燈光就離他們越來越遠,只有尉辰手裏的燈籠散放着微弱的光芒,照亮着前方越來越荒涼的景色。
“這裏是荒園,”尉辰稍稍提高燈籠,前頭一座又一座土堆出現,雜亂無章的,“宮裏頭沒有身份的僕役死後,就葬在這裏,沒有墓碑,也沒有專人看管。只要有人死了,就會拋到這裏,隨便埋埋。”
懸月跟着他停在了一座看起來很新的土堆前。尉辰緩緩頓下身子,放下手裏的燈籠,從懷中掏出一個木雕小虎,藉着燈光,懸月可以清楚地看到它的陳舊。尉辰淡淡一笑,探手撥開淺淺地一層土,將木雕放了進去,又將土撥了回去。“躺在這裏的,是我親生的母親。”
這幾個字,似乎很輕巧,卻讓懸月喫驚地瞪大了眼。所有人都知道,舞鳳殿蕭德妃是二皇子的生母!
“父皇一日醉酒,一時興起臨幸了棲鳳宮的雜役宮女。可笑的是,父皇竟連他寵幸了怎樣的女子都不知情。然後這位宮女有幸懷了龍子,被當時棲鳳宮的主人惠後知道了,立刻安排了同在棲鳳宮當差的自己的妹妹頂替,使了偷天換日的計量,用那宮女家上下十多條性命相要挾,逼迫她放棄了自己的骨肉以及應得的地位。”尉辰仰頭眨了眨眼,似硬生生地吞下了即將流出的淚,“然後,本死後應葬在妃園的她現在卻躺在了這塊荒地,沒名沒姓,沒有人記得,就連她的夫君也都不會記得。”
懸月張了張嘴,想安慰他,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尉辰卻是不甚在意,直起了身子,抖落袍上的塵土,執起她的手,掌着燈籠,沿着原路往回走,就這樣走着,沒有再回頭。燈籠輕輕地左右晃着,他們一步一步往前走着,而那高聳的紅色的牆離他們越來越近,懸月仰起頭看着那明豔的顏色,心裏卻是止不住的悲傷。在那紅牆裏頭,到底還有多少悲傷呢?
走過承天門,尉辰取出一個小小的鈴鐺,輕輕地搖着,鈴鐺發出“叮叮”的響聲,在空寂的皇城裏迴響着。懸月知道,這是招魂,讓飄散在這座皇宮裏的魂魄可以全數歸來,等待新的輪迴。她側臉看着身邊的尉辰,他的嘴角依舊勾着笑容,可他的眼在燈光照耀下,裏頭的悲哀完全無所遁行。是的,悲哀。自己的母親淒涼的離開了人世,身爲人子的他卻不可以爲她披麻帶孝,不可以爲她守靈,還要強裝無所謂和不知情,這是何等的悲哀?
轉了個角,一路上響着的鈴聲消失了。懸月看向廊檐下那晃動着的燈籠,發現眼前就是紫宸宮了。
“你曾問我,在我的心中,究竟什麼是最重要的”她抬頭看向他那雙漂亮的眼,屏息等待着她的答案。
他緩緩伸出手,貼住她的頰,修長的指勾過她的眉,她的鼻,又停在她的眼旁。
“她給了我一切,我能給她的就只是替她討還本屬於她的一切。”
他平靜地說着,眉宇間皆是捨棄了一切的空無。
最後,他還是放棄了她。
她眨了眨眼,勾了勾嘴角,有些苦澀,卻不很勉強。似乎這個答案早在她的預知中,只是被自己一再刻意忽視,幾乎要忘了它的存在。
“對不起。”他說,傾了身,貼住她的嘴角,冰一樣的感覺在彼此的脣上漫開,直落心底。
“還有,再見。”他直起了身,抽回了手,後退了一步,拉開了彼此的距離。
也許,這就是本就存在他們之間的距離。
她本是出身草芥的外人,因着一則橫空出世的預言,披上了神祕的外衣,誤入了這個深遠的世界。
她欲爲旁觀客,只是坐視世事風雲變化。然現實容不得她兩袖清風,偏扯得她趟入這一池渾水。
只是即便如此,他要的,她還是給不了。
楚河依然分界,卻已少了精衛之鳥投石填補。
只願,路途遙遠的前方,他們不會刀劍相向。
她站在石階之上,靜看他提着燈籠,越走越遠,繞過那個拐角,消失在她的眼前,和四年前那個冬季一樣。
她深呼了口氣,驀然轉身,就見那高懸的紅燈之下,重樓負手靜立。
他摘了冠,及地的青絲如上好的絲綢,垂落兩肩。稍冷的夜風吹翻起了他月牙色的外袍,還有那細長的髮絲,蒙了他的眼。他伸指撥開,露出的一雙多情憂鬱的眼。
“你回來了?”他幽幽開口。
她迎着他這夜格外清冷的目光點了點頭,就見那人有些勉強地提了提嘴角,轉了身,推開門,進了屋,留了她,獨自一人站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