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依雲渚濺濺,露零玉液涓涓。
站在這如同玉色緞帶一般的星光上,元氣凝聚於其中,就好像是一條通往銀河的小路。
陸景走在星光中,穿過雲霧就看到空中的流星沿着銀河閃動,像是浪花一般飛濺下來,點點星光零落,猶如玉液涓涓,美不勝收。
太昊大星君的雕塑實在是太過高聳了。
再加上這雕像本來就矗立在山上,就顯得越發高,當陸景走完這條星光道路,落在太昊大星君的手掌上,衆山作小,一覽無餘。
太昊闕一共有三座觀宇,太昊像腳底一座,手掌一座,頭頂一座。
所以陸景所在的中央觀宇並非是太昊像的最高處,卻依然讓陸景生出一種身在高處,一覽衆山小的感覺。
尤其是當他抬頭而望,又發覺太昊像的頭頂似乎距離他曾兩度入內的天闕、天關也已並不遙遠,陸景也就越發感嘆太昊闕的宏偉。
陳玄梧早已等待觀前,甚至這座極小的道觀門口還有一棵半人高的扶桑樹。
這棵樹讓陸景想起那一晚,陸景揹着大醉酩酊的陳玄梧,在東王觀前也見到許多扶桑樹。
還有漫天的螢火蟲飛舞在東王街上,時至如今陸景想起來,依然覺得近在眼前。
“陸景,你每次來信都說要來看我,仔細算起來,我離開太玄京差不多有兩年光陰,你今日纔想着來我這太昊逛一逛。”
陳玄梧一如修身塔時候的模樣,看起來模樣周正,神色溫和,眼神中還透露着由衷的欣喜。
“光陰匆匆,發生了太多事,可實際上仔細算起來,時間不過只過去了不到兩載。”
不知爲何,陸景心中忽然有些悵然若失。
匆匆不滿兩載光陰,陳玄梧身在太昊中依然有一顆赤子之心,沒有太大的變化,可世上的事卻變化了太多。
陸景來了太昊闕,陳玄語實在太高興了。
他去了觀中拿出一張小桌子,又拿來兩個蒲團,擺在扶桑樹前。
“這扶桑樹是我種下的......也不算種下,我離開太玄京前偷偷從東王觀那一棵最大的扶桑樹上摘下了一朵枝芽,回來就種在了太昊像手掌石縫中,每日給他澆些水。
原本我也不曾盼望這朵枝椏能活,沒想到數百日之後,它竟然真的長成了一棵小樹。”
陳玄梧一邊說着,一邊左右張望,忽然從衣袖中拿出一壺酒來。
“陸景,你還記得這酒嗎?”
陸景看到酒壺,回答道:“這是你與我在蒔花閣喝過的青梅酒。”
“記性不錯!”陳玄梧頗爲得意:“那時我醉是醉了,可卻還惦記着桌上那一壺未曾打開的酒,就將它藏在了衣袖中,又悄悄帶回了太昊闕,想着你要是能來,正好與你一同喝了。”
陸景有些怔然,他看着興高采烈的陳玄梧,心裏忽然也同樣高興起來。
他主動拿起那壺酒,扯下酒封,爲陳玄梧倒酒。
“你走之後發生了許多事,我本要更早些來,只可惜身入棋盤中成了一枚棋子,後來我想要跳脫出棋盤,可總有些人要惦記着殺我,也就更走不開了。
這番能來還要謝過重安王,重安王出重安三州,牽馬去太玄京,天下人的目光都在重安王身上,玄都那些真正的強者也不敢離開玄都,都在其中迎接重安王到來。
畢竟,重安王再如何老朽依然是重安王,萬一重安王憑藉着殘破的氣血真就走到了玄都,總要有人防備這老王爺發瘋。”
二人飲酒,這青梅酒過了釀造飲用的最好時候,變得又苦又澀,喝到嘴裏舌頭乃至牙齦都有些發麻。
“呸呸呸。”陳玄梧本來就不善飲酒,乃至整個生平也只與陸景醉過一場,這青梅酒入了他的口中,在酸澀酒水刺激之下,他頓時一口噴了出來,噴在一旁的扶桑樹上。
“這酒怎生變了味道?”陳玄梧用袖口擦了擦嘴,睜大眼睛說道:“我記得那日在蒔花閣,這青梅酒甘甜醇厚,十分好喝,現在怎生不好喝了?”
陸景:“並非所有的酒年頭越長越好喝。”
陳玄梧咧嘴一笑:“既然酒不好喝,那我這裏還有些玉葉舍人帶過來的紫茶,採自東海,據說一年也就出那麼二三兩,你我喝茶便是。
他又入了觀中,拿出茶壺泡起茶來。
“我並不愛飲茶,玉葉舍人送我這茶據說十分名貴,我那兩位師傅也不愛飲茶,平日裏其他人來見我,我也未曾想着用這般名貴的紫茶來招待,今日倒是便宜了你。”
“陸景,我這裏好東西多着呢,今日早些時候東王觀還送來一副道甲,據說乃是東王蛻骨鑄造而成,是如今天下有數的道甲,而且等到靈潮來了,這道甲還會變得更加堅固......”
“對了,你走之前將這剩下的紫茶都帶去,十一先生也是極愛飲茶的,我在這太昊闕中出不去,你若能見到她,便替我將這紫茶給她。”
茶香撲鼻,配上陳玄梧的喋喋不休,原本清冷的中央觀終於有了些生氣。
“我的卜算功夫不到家,直到你走上了山路,我才察覺到你來了,至於那南國公府的南風眠,你還未來時,我也下了一卦。”
陳玄梧洗茶、泡茶、倒茶,動作有些生澀,想來他平日裏確實不怎麼喝茶。
“天機紛亂,我也看不太真切,我只算到諸多流轉的天機中,南風眠的星辰越發亮了,亮的有如一顆皎潔的月亮。
剛剛喝了一口紫茶的陸景還來不及細品這出自天下九甲之一的玉葉舍人的紫茶,便匆匆嚥下,追問道:“風眠兄長的星辰更亮了?這在卦象中應當算是好卦?”
“便如我方纔所說,天機紛亂。”陳玄梧並不打機鋒:“月亮皎潔,但卻黑霧籠罩,又有劍氣縈繞,遮住了月亮的光輝,甚至還有巨大的雕像照下劍光,既斬月光,也斬清風。”
陸景深吸了一口氣。
月亮、黑霧、劍氣、雕像、清風......
種種天機便如同陳玄梧所說,紛亂而又隱晦。
陸景不解其意。
陳玄梧卻再度爲他倒了一杯茶:“天機如茶,要飲得仔細些。”
陸景朝着陳玄梧點頭,又喝下了一口紫茶。
紫茶入口,他輕輕抿在舌底,頓時醇厚的茶香味便瀰漫而來,茶香飄然,讓陸景不由想起天上的流霞。
正當陸景詫異之時,茶水入肚,厚重的元氣也自茶水而來,照入陸景星宮,剎那間陸景星宮閃爍,令他瞬間清明起來。
“巨大的雕像…….……”
陸景先是低頭看了一眼他所身處的太昊星君手掌,又看向陳玄梧。
陳玄梧搖了搖頭。
陸景低頭仔細思索一番,忽然抬眼看向天空。
那天上並非只有璀璨的星河,星河之上尚且有天關、天闕,而天關天闕之後還有一座明玉京,有十二樓五城。
“十二樓五城......只有真武樓有一座巨大的真武像。”
陸景曾入天關,去過夫子的小院,也去過豢養了無數凡人的閬風城。
自閬風城那巨大高聳的城牆上看,能見到西樓,也能見到玉仙樓,還能看到一座龐然矗立的真武像。
那是十二樓之一的真武!
“難道南風眠兄長的死劫並非應在齊淵王身上?而是應在真武樓?”
“真武......又何關於風眠兄長?”
陸景皺起眉頭仔細思索。
他並不知道南風眠去了齊國之後,曾夢中見真武。
“真武......”
陸景仔細思索,繼而又想到那天機異象中,並非只有巨大的真武雕像,還有濃郁黑霧也遮住了月光。
“黑霧倒是和齊淵王所修行的惡孽法門有些相像,看來風眠兄長的劫難並非來源於一處。”
陸景心中有些擔憂。
聽到他自言自語,陳玄梧倒是十分樂觀:“南風眠也並非什麼凡夫俗子,我在太玄京的時候就聽過他的名字,他出生在南國公府,卻是南國公府最爲出彩的人物。
這般人物自有吉相,你不必太過擔憂,往後我卜卦之時,也會時常爲他算上一卦,一旦掛上天機有所變化,我便來信於你。”
陸景聽到陳玄梧的話,心裏由衷感激,他起身朝着陳玄梧行禮,正要說話,陳玄梧卻朝他擺手:“我自小就被困在太昊與東王觀中,除去二位恩師以外再無親友,我爲你卜算不算什麼。”
陸景並未多言,只是輕輕點頭。
二人相對而坐,共飲紫茶。
竹下忘言對紫茶,全勝羽客醉流霞。
陳玄梧總愛向陸景打聽天下事,問陸景天下有什麼美景,又有什麼奇事。
陸景說起大伏百景,說起燭星山,說起九嶷山,談及重安三州那一片油菜花海,也說起霧氣鎖住太華山時飄渺美景。
“等我尋到了大星君所在,就來你的太華山逛一逛,陸景......我知道你肩頭的重擔,也知道世間有不少對着你的冷箭,你可要小心些。
陳玄梧剛剛說完,東方忽然刮來雲霧,大風捲動,吹的扶桑樹樹葉作響。
“他們都上了上觀,都去看那棵小樹了。”
陳玄梧搖頭道:“也不知那小樹有什麼玄妙的,竟然引來這般多人。
除了今日這些人物,還有爛陀山的佛門金剛、真武山的雲龍子在前來的路上。”
“不過那小樹確實有些名堂,你瞧......”
陳玄梧話音落下,又有一道星光從大星君頭頂照來,落在二人眼前。
那星光中,陸景分明看到燭星山大聖白雲渺帶着一位少女站在那棵只有小臂長短的小樹前。
那少女唸唸有詞,忽然割開自己的手掌,任憑血液流下,流入那小樹的根莖。
少女的血液十分奇異,閃爍着五彩微芒,分外好看。
而當陸景看到那五彩光芒時,他腰間的司命忽然微微顫動,陸景輕拂劍鞘,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這把天下第七的名劍。
“五色孔雀......應當是你的同族。”
孔梵行那僅剩的魂靈,已經被安弱鹿練成了司命寶劍的劍靈,它過往的記憶隨之消散,自此它因劍而生,隨劍而死。
可血脈的力量終歸玄妙,當五彩的血脈重現於太昊闕,這寶劍劍靈依然似有所覺。
陸景想了想,拔出司命寶劍輕輕一拋。
司命寶劍頓時化作一道流光消失不見。
而那星光景象中,寶劍突兀顯現懸於虛空。
白雲渺不知寶劍何來,如臨大敵,就要顯化星宮。
孔凡卻淚流滿面。
她任憑手掌中的殷紅滴入那不凡的果樹,淚眼婆娑卻只望着天上的寶劍。
寶劍有靈,發出一聲清鳴,似乎是在回應地上的孔凡,繼而再度化作一道流光,直墜而下,直至落入陸景腰間的劍鞘。
陸景依然輕撫劍鞘,陳玄梧嘆了口氣。
“看來這天下也並非那般好。”
“確實沒有那般好。”陸景轉過頭望着連綿的雲海。
“不知青如今又在何處。”
“前路多變,你與我一同反而不好,等我建起書樓,練出純陽,便去尋你。”
陳玄梧看出哪怕是聲震天下的陸景也有愁緒,甚至還要比不能下山的他更愁許多。
二人不再說話,天空中的星光依然如同漣漪,遠處的雲海依然連綿起伏,而太吳頭頂上的人來來往往。
白雲渺帶着孔凡走了,安慶郡主來了,她緊盯着那顆小樹看了很久很久,最終啐了一口在那小樹上,昂首挺胸離開。
再後來,大昭寺的神秀和尚帶着澄慧前來,他一眼看去就覺得這小樹長得不好,有幾處枝芽阻礙了小樹生長,他索性剪掉了那幾處枝葉。
最後,大月公主帶着名劍妲己前來,妲己從她腰間出鞘,化作一道黑光飛臨地上就化作一隻黑貓,朝着那小樹的葉子仔細舔舐。
“陸景,不如你也去星君頭頂看一看?那棵小樹雖然看起來平平無奇,但能長在星君頭上一定有它的不凡。”
陸景朝他搖頭,頭頂隱約有太微垣帝星閃爍,仔細對陳玄梧說道:“你莫要管我,好好養好這一棵扶桑樹便是。”
陳玄梧滿不在乎道:“星君頭頂那棵小樹是自己長出來的,這扶桑樹可是我種的,自己長出來的就讓他自生自滅,我自然要好生給這扶桑樹除蟲澆水。”
“倒是你......你萬里迢迢找我算卦,如今有了些跡象,難道真要去那齊國一遭?”
陸景深吸一口氣,並未隱瞞:“再等上一日,來看那淵王是否來這大伏。
若是齊淵王入了大伏,風眠兄在齊國應當並無大礙。”
“齊淵王要來大伏?”陳玄語有些詫異。
陸景頷首:“齊淵王自認有絕世之姿,所求不過是絕世機緣,如今大伏正好有一樁絕世的機緣。
陳玄梧不解。
陸景指了指太玄京所在:“重安王要去太玄京。”
陳玄梧這才明白過來。
“也好,我時常聽我二位師傅說起齊淵王是天下有數的孽障,他來打重安王的主意,極有可能被重安王打死,也算是好事。”
“那真武......”陳玄梧又問。
陸景抿了抿嘴:“真武......且等他們臨凡之時,又或者......想些法子。”
陳玄語:“就如西樓之役,還要好生謀劃。”
陸景目光落在雲海之上。
“先生。”一道聲音傳來。
陸景與陳玄梧轉頭看去,卻見頭髮花白的傅介子緩步而來,無人相請,他也自顧自坐下。
“方纔在太昊闕之下未曾來得及與先生相談,還望先生不要嫌我冒昧。”
陳玄梧見到來人與陸景相識,便也爲他倒茶。
傅介子聞到了茶香,頓時眼睛一亮。
“這是東海的紫茶?”
他連忙一口喝下,也正在這時,太玄京方向忽然有元氣狂動便如龍捲,哪怕隔着遙遠距離,也被陸景三人清晰的感知到。
“重安王距離太玄京越發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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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丁山以北三百裏處有一座金樞城,金樞城不遠處有人擺出一道陣法,以城前的黃滔河支流爲陣。
滔天的河水化爲陣陣巨浪,猶如天上而來,席捲方圓百裏。
虞乾一騎在老馬上,好奇的看着化作龍捲的河水。
“此人原本是朝歌舊民,那時他如日中天,自稱潮生主卻被陳霸先打斷了雙腿,未死。
後來他苟延殘喘,歷經一次靈潮而不死,昔日那些真正的強者卻俱都隕落,於是第二次靈潮他欲要登天成仙,卻被南霞樓樓主評價爲碩鼠殘喘,時日無多,不願迎他登天。
這潮生主爲作投名狀,屢次偷襲凡人修士,便是南樓樓主亦有不恥,所以纔將他稱之爲碩鼠。”
重安王緩緩開口,說與他身前的人聽。
那人身姿高大,皮膚卻顯得有些黝黑,正在爲重安王牽馬。
正是月牙泉中的橫公王。
“現在他之所以攔在路前,大概是因爲他壽命將盡,既無法登天,更無法延壽,所以纔想着喫一喫我的血肉,繼續苟延殘喘。”
重安王娓娓道來。
橫公王嘆了口氣,道:“不論是陰險的小人,又或是光偉的君子,無法長生延壽,終歸要鋌而走險。”
他說到這裏,略有一頓,繼而轉頭看向重安王:“哪怕面對天下最危險的人物,也要奮起一試,尋取生機,膽敢獨自前來攔你,也算是有膽魄。”
重安王道:“你久在那小泉中,月牙泉狹小也讓你的眼力變小了。
你仔細看,那陣中可並不僅僅只有一位潮生主一人。”
橫公王踮起腳仔細看去,果不其然,那河水陣法中陰氣森然,似有鬼物,又有一位武夫藉着河水掩去身形!
小小陣中竟然藏着三位強者。
這三位強者也來殺重安王!
“我識得那鬼氣,是百鬼地山行走人間的鬼師,他敢來這裏,只怕借了幾位閻羅的氣魄,要來請你入百鬼地山!”
“至於那位武夫......”
橫公王眯着眼睛仔細看了很久,卻仍然不知是誰。
重安王嘆了口氣,一邊下馬一邊說道:“沒想到我成了天下之敵,身在大伏,卻還有北秦武夫前來殺我。”
橫公王頓時反應過來,臉上不由露出幾分嘲諷來:“北秦武夫入大伏疆域卻無人阻攔,重安王,天下不知有多少人想讓你死,哪怕是大伏玄都也同樣如是。”
重安王輕撫馬鬃,又輕輕拍了拍馬身,擺手說道:“這些人唯恐早早出手,怕被我一掌拍死。
又怕晚出手分不到我的血肉,怕無法親手報仇,也怕無法渡我前往百鬼地山。”
“你看......那河水中的北秦八境武夫竟是赫赫有名的百裏,是大上將百裏錯手下最強!”
“那鬼師也帶了三座閻羅印章。”
“再配上潮生主這黃滔河陣法,便是你妖國國君親自前來,只怕也要被困上一時半刻。”
“好了......你牽着馬在此等我。”
重安王朝前走去。
橫公王默然牽馬,百裏奴、鬼師、潮生主......每一位都不輸於他。
“你答應過我,若你死了,便給我一條腿!”橫公王高聲大喝。
重安王已然走到河水旁邊,他忽然躬下身來大口一吸!
#DRA......
氣血潮流卷積雲,大河奔流萬里來!
天空中驚雷作響。
太玄京中照出神光!天天關俱都浮現,三星浮空,以觀凡俗!懸空斬龍臺浮現,陳霸先殘魂高高俯視!北秦黑龍臺,大燭王高坐戰車,北秦國師、大公孫、申屠、百裏錯目光看來!
又有南海落龍島,原本匍匐沉睡的老龍張開一目......
商?、楚狂人、真武山主、人間大佛、玉葉舍人、元九郎、神弦公!
這一刻天下齊動!
“你們要來攔我,今日便一起來,往後莫要壞了我騎馬看景的興致!”
重安王聲音徐徐傳來,捲動的河水已然沸騰!
卻只見他張口一吸!
猶如巨鯨吞水,眨眼之間上百裏黃滔河支流的河水便被他吞喝一空。
黃滔河河水奔流,短時間裏卻無法補足河道流水。
而吞去百裏河流的重安王直起身來,張口一吐!
有如氣血化雷霆,只聽轟隆一聲。
天空中氣血、雷霆、再加滔天的河流直衝而上,向天上去,又自天上來。
遠遠望去,便如同一掛銀河落九天。
漫天的水霧遮掩天地,重安王屈身一跳跳入水霧中,也跳入銀河。
咔嚓!
清脆的鳴響聲傳來,自那銀河中,有人被扔將出來,轟然落在大地上。
橫公王定神看去,卻見方纔隱匿於河水中的武夫已然被折斷了雙腿,硬生生砸入大地不知所蹤。
“天官降世之時,我折斷了百裏錯的一條腿,如今你百裏前來殺我,我折斷你兩條,也不殺你,你回去好好療傷,以備靈潮之爭殺仙人。”
重安王聲音並不豪邁:“至於你潮生主......仙、人之爭中你還欠凡間人一條命!”
隨着重安王聲音落下,天上九座帝相高懸,蠻橫的氣血便如利刃輕而易舉豁開天地銀河。
豁開青冥顛,瀉出萬丈泉。
原本流轉不息的陣法被這鋒利無比的氣血一刺,萬丈泉流如銀河沖刷而下,便輕而易舉將那陣法衝爛。
原本隱匿於其中的潮生主頓時無所遁形,可以壓塌山嶽的氣血雷崩而來,夾雜着真正的人間氣魄,穿天透地猶如大海作波濤,砸在他的純陽元神上。
有如摧枯拉朽,有如山嶽壓在一顆枯草上。
潮生主甚至不曾哼一聲便就此煙消雲散。
而那鬼師寄出三顆印章,剛要做法,青冥顛、萬丈泉中探出一隻滿是老人斑的手掌,橫空一掠便將那三顆印章捉入手中。
重安王狠狠一握!
他身後的九重帝相也狠狠一握,這三顆來自百鬼地山的閻羅印章頓時化爲齏粉,連帶其中的閻羅法也被重安王捏碎。
那鬼師還欲奔逃,重安王大步從那銀河中走出,老朽的身軀帶起雷鳴之音,只見他輕描淡寫的踩下一腳。
已然化作陣陣煙霧的鬼師,被他一腳踩的形神俱滅!
“還有你們。”
重安王緩緩開口,只見數百道身影從方圓三百裏升騰而起四散奔跑。
重安王虛空一握,氣血化作一張大弓,他自那一掛如銀河的瀑布中舀來一捧水,以水爲箭悠然射出。
水箭射出,陡然間化作一團熾熱無比的氣血岩漿,帶着沖天的武道狼煙飛上虛空,狼煙閃爍,剎那間便化作萬千流星,直落於方圓三百裏。
數百道身影瘋狂奔逃,重安王那流星之箭卻如催命的符咒直落下來。
“我不殺你們,靈潮之爭,但願你們對人間有益!”
重安王哈哈一笑,忽然又指點零丁山。
“你們幾個北秦娃兒,倒是有些膽魄......”
重安王話音未落,自那零丁山中驟然照出一道光輝。
那光輝夾雜着猛烈的拳意、孕育着風雷,孕育着日月輝光、攜着沖天劍氣,又帶起一股吞噬萬物之氣化作漫天的江河大網,朝着重安王撲落。
重安王眼睛一亮。
“不錯!”
他左手握拳,一拳轟出。
頓時氣血如山海崩塌,醇厚的武道氣機如龍如象帶起強橫的威勢,九道深不可測的帝相也隨着重安王轟出一拳!
江河大網與重安王可怕的氣魄、拳意碰撞,瞬時間化作烏有。
而那烏有中,卻猛然斬出一道神通,化作一劍,沛然的劍光,直直朝着重安王左手小拇指而來。
“有膽魄!”
重安王稱讚一聲,屈指一彈,將那劍光彈碎。
而那零丁山中飛起四道身影,瘋狂朝着相反的方向逃竄而去。
若有修爲強悍者,可以輕易看到他們驚駭的神色。
北秦大公子將棲,臉戴白狐面具的公孫素衣,大上將百裏錯之子百裏視,還有那早年曾經跟隨百裏錯入重安三州,爲殺重安王的無忌公子!
這四位堪稱北秦年輕一代最強戰力,最低都是純陽,玉闕修爲。
而如今,他們在重安王面前卻只能無力逃竄。
“你們想要我的手指?”
重安王不曾去追着四位少年強者,他遠望他們的背影,忽然右手成劍輕輕一劃。
重安王右手小指被他自己斬落下來,又被他一彈。
那一根小指也如流星一般,激射而去與那四道身影消失在雲霧之間。
極遠處太玄京中,呼喝聲起,有修士、武夫出京城,朝着那四道身影追索而去!
重安王看了看自己缺失的小指,酒然一笑,悠然落在地下。
“一勞永逸,無人再攔你我了。”
他翻身上馬,橫公王看着重安王那一條完好無缺的右腿嘆了口氣。
於是,海上妖國的王爺牽着馬,重安王坐在老馬上,又朝着京城而去。
天上天下,盡默然。
天關天闕方纔洞開,繼而又緩緩關上了,裏面未曾走出仙人來。
玄都??
“重安王枯睡在牀榻上數十年,氣血萎靡,壽命將近,身上的老朽氣幾乎要吞噬他的武道氣魄,可哪怕如此......”
青雲街,姜白石府邸。
盛如舟小心翼翼的給姜白石捏着肩膀,這位次輔大人眼中還有些擔憂。
“天下人都說重安王前來太玄京是在尋求庇護,又或者是想要死在太玄京中,好躲過天下英豪、北秦、天上明玉京想要殺他的大劫。
可現在再看......重安王依然是重安王,他不曾手持天戟,更非全盛之姿仍然可以壓得天下武夫不敢抬頭。
這等人物,這等氣魄,又怎會怕?”
盛如舟越發擔憂了。
躺在躺椅上的姜白石睜開眼睛,道:“誰說重安王來太玄京是來尋求庇護的?”
盛如舟不語。
姜白石又閉上眼睛:“他明明是來問罪的。”
盛如舟不解:“問罪,問誰的罪?”
言語至此,盛如舟猛然反應過來,眼神中有些疲憊又有些難以置信。
“這等事並非你我可以置喙......你我擔憂也無濟於事。”
姜白石寬慰幾句,又問:“我上次與你說的那盒子,你可尋人去做了?”
盛如舟站起身來,門外自然有人躬身進來,呈上一個木盒。
那木盒是檀木製成,算不上名貴,卻自有些香氣。
紅色的木盒表面沒有絲毫紋路,也無半分文字。
姜白石伸出雙手比劃了一下木盒的大小滿意的點頭。
“裝得下。”
常在山上,百裏清風指着千裏之外的閬風城主與猿魁將軍大笑不已。
“城主,你說陳霸先的時代天下英豪多不勝數,你說重安王之所以蓋壓一世,是因爲如今的時代不是四甲子之前的時代。
可今日,爲何你們這兩道化身,不敢向重安王出手?”
百裏清風笑的聲嘶力竭,良久之後才站直身軀。
他看向自己的肩頭。
“閬風城主、猿魁將軍今日見了我,便知我未曾囚禁於你,你還不隨他們回去嗎?”
百裏清風肩膀上的仙人悄無聲息。
百裏清風又問道:“你乃仙籍,他們此次歸去,必然會以仙籍斬你。”
一陣清風吹過,那芙蕖府仙仍不回應。
這位封妖魔的道宗宗主有些頭疼:“你賴在我身上幾百年,一直這樣下去也總不是辦法,若你仙籍被斬,就成了癡癡呆呆的傻子,到時候,你想撫琴都不得。”
百裏清風的話猶如石沉大海,仍然無有音訊。
“看來,重安王仍然是天下武道魁首,天下第一。”
看着遠方雲海暴起的龍捲,傅介子眼神悵然:“重安王死期將至,他死了,天下便少了一位蓋世的武夫。
可他死了,一鯨落萬物生,天地間他一人獨佔八鬥的武道氣運也會分潤些出來......”
陸景與陳玄梧眼神裏都有些敬重。
“如此多人圍殺重安王,重安王卻未曾殺他們,只因他們在往後的靈潮之爭中,尚且能爲人間出力。
重安王將死,也仍記掛人間。”
傅介子又感嘆道:“只可惜天上地下的差距有如鴻溝,靈潮果實更是加劇了差距,天官降世一戰,是天上所走的最好的一步棋。
否則天下有一位長盛的重安王,這次靈潮之爭誰勝誰敗還未可知!”
“重安王必死無疑,天闕天關中必然謀劃着一場針對重安王的大殺機,不知這殺機是在靈潮之前,還是在靈潮之後。
先生,你看天下如此紛擾,太華山地處大伏,又與北秦交界,並非是做學問、承觀棋先生衣鉢的好去處,不如來我西域樓蘭?
長公主統御西域,開明教化,六先生也在我西域.....
傅介子鋪墊許久終於道明來意。
陸景站起身來正要說話,突然間兩道劍光急飛而至。
卻是神術、白鹿兩柄名劍。
傅介指看到這兩把排行天下第三、第四的名劍,頓時有些出神。
便是陳玄梧、太昊闕中的黑白兩位道人也有些不知所措。
正在這時,天上突兀間下起一場雪來。
那雪並不大,只帶起朦朧的霧氣。
雪中,劍甲商?踏着神術、白鹿帶起的劍光悄然而至。
“陸景,你可願相助我殺三星?”
“殺三星?”陸景有些無語:“只憑我七境星宮境界的修爲又如何能殺三星?”
“並非只有你一人。”商?道:“除了你這位爲人間守門的人間大聖之外,尚且還有一位人間之真。”
傅介子嚥了咽口水。
“陸先生悟了人間之真?”
另一位人間之真,天下只怕便只有一人。
便是那大雷音寺人間大佛【優曇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