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來許宗揚難得睡了個囫圇好覺,到了次日,天剛剛亮便起牀洗漱過,躡手躡腳的走下牀,親自下廚做了一頓豐盛早餐,等到唐歆醒來時,許宗揚已經出門了。
到了馬老二家裏,馬有爲果然還在矇頭大睡,許宗揚喚了幾聲纔不情不願的醒來,瞪着兩隻佈滿血色的熊貓眼,磨磨蹭蹭走進了洗浴室,想來昨晚折騰到很早纔回來睡的覺。
許宗揚心想真是難爲他了,趁着馬有爲洗漱的空擋,站在客廳裏又看了一陣屋頂,心道也不知道屋頂上埋着什麼東西。等到馬有爲磨蹭結束,許宗揚便迫不及待的說出了自己的想法,指着屋頂上那攤不規則的屋子道:“基本可以確定,這個位置上埋了東西,你看這八卦鏡的方位,是不是正對着那裏。”
這會兒太陽已經升起,陽光透過窗戶照射進來,雖然角度有些偏差,但想來用不了多長時間,八卦鏡反射的太陽光便會照射到污漬上。
馬有爲睡眼惺忪的暗自琢磨了一陣,含糊不清的說道:“還真是這麼一回事。”
許宗揚道:“可惜曹六歲當初辦這事的時候沒有考慮妥當,夏天倒還好說,到了冬天,太陽光照時間縮短,八卦鏡每日反射的光線停留在這裏的時間自然不會太長。而且到了夜間,沒了陽光反射,邪氣生長速度即便再緩慢,十年時間也足夠成了氣候了。”
馬有爲從廚房端了昨晚收拾回來的剩菜,就着白水匆匆填飽肚子,這才緩過神,嘆口氣道:“咱們要怎麼做?”
許宗揚早爲此事做好了打算,想也沒想道:“挖開屋頂,把那個東西取出來,想辦法處理掉。”
十年前的平頂房,房頂構造無外乎鋼筋混泥土打底,中間夾一層黏土起保溫作用,最上面的一層則是用青磚鋪了。這種構造的房頂有一個壞處,一旦長時間無人打理,土壤裏殘留的雜草種子便會生根發芽,將房頂保溫層破壞掉,時間一久難免會出現滲水漏水的症狀。
兩人都是在村子裏長大的,對這些構造極其熟悉,說起來馬老二家建房時馬有爲還當了好幾過月的泥土工。聞言怔怔說道:“就這麼簡單?”
許宗揚笑道:“那隻是你想的簡單,實際操作起來還是很麻煩的,光憑咱們兩個,根本不能保證在一天之內完工。我建議你再找幾個人搭把手,爭取在天黑之前把這件事辦妥了,我也就能安安心心的在家享清福了。”
馬有爲點了點頭,道:“我去把有錢找回來,讓他再找幾個幫手。”急匆匆的出了門,過了半個多小時,巷子裏響起摩托車聲,許宗揚的幾個發小相繼抵達,手裏拿着鐵鍬鐵鎬吵吵鬧鬧的進了門。
房屋動土自然有很多講究,好在幾個人即便沒喫過豬肉好歹也見過豬跑,各自出着注意。許宗揚猶自不放心,又讓馬有錢跑了一趟,找村子裏年長一點的問清相關注意事項,拜過五方天帝四方神靈,隨後一夥人跟着許宗揚上了房頂。
到了房頂之後,許宗揚開始用腳步測量方位,其中一個發小笑道:“老許,要不是我們幾個知道你的底細,旁人見了,還以爲你是個陰陽先生呢。”
許宗揚眨眨眼睛,沒有接他的腔,估摸着找到了方位,大手一揮,說道:“開工。”
一夥人搬磚的搬磚挖土的挖土,保溫層的土壤層放的極厚,又過了這麼多年,早凝結成一團,着實有些喫力。好在大家年輕力壯,又是發小,期間偶爾拌拌嘴嬉笑打鬧一陣,倒也不覺得多累。
折騰了將近一個小時,其中一個發小突然停下手中的動作,幾人見狀紛紛停手,蹲下身去。那個發小扒拉開浮土,伸手進去摸索了一陣,陡然怪叫一聲,一屁股跌坐在地上連連後退,嘴裏不斷說着:“裏面有東西在動。”
有人取笑道:“大白天的,瞧把你給嚇得,不就是老鼠嘛,少見多怪。”說着伸手過去要把‘老鼠’揪出來,許宗揚連忙制止了他,低聲說道:“不要亂動,小心惹上麻煩。”
那人見他表情嚴肅,嚇了一跳,期期艾艾道:“能有什麼麻煩,神經兮兮的。”手上卻是不敢再有其他動作,瞧着許宗揚蹲下身去,手裏拿着一根棍子伸進去捅了捅,緊跟着驚呼一聲:“糟糕了,它要逃跑。”
早忘了先前叮囑過別人的話,伸手進去,抓着了一個粗糙的東西。那東西似乎預料到有人會對它不利,不斷掙扎扭曲着。力氣大得驚人。
許宗揚使出喫奶的力氣死死抓住,對一旁的發小吼道:“快,快過來幫忙!”
幾人這才感覺到不對勁,收起了笑容,兩人抓着許宗揚的胳膊奮力的朝後退去。很快,一截看樣子彷彿笤帚手把的東西出現在幾人面前,身體不斷扭曲着,吱吱吱的怪叫聲從洞裏傳出來。
生性膽小的馬有錢早遠遠躲開了,不住的打氣鼓舞:“加油加油。”被馬有爲拍了一下腦袋,滿臉哀怨的看着他哥。
眼見三人合力依然制止不住這東西,許宗揚想也沒想,在身旁鐵鍬的毛刺上刺破手指,朝
那東西露出的一截身軀上點了一下,那東西渾身顫抖了幾下,隨即疲軟下來,失了動靜。
許宗揚總算鬆了口氣,再招呼一人過來搭把手,四人合力往後一拖,一個黝黑的東西露出了地面。
湊過來看熱鬧的馬有錢怪叫一聲道:“笤帚?”
笤帚是本地方言裏的稱謂,通俗點說就是掃把,但這個掃把與人們家裏所使用的大不相同。之間掃把上裹了一層黑布,仔細辨認過去,彷彿穿了一件合身衣物。在掃把的一端蒙了一塊白布,白布上用不知名的顏料描畫了五官,但作畫之人明顯是個外行,五官各自爲政,相當醜陋。
此時這把笤帚被許宗揚止住,暫時無法動彈,只能用兩隻算是眼睛的東西惡毒的打量着在場幾人。幫忙的幾人心中懼怕,但許宗揚沒有開口,也不敢鬆口,紛紛別過頭去,相繼問道:“老許,這什麼東西?”
許宗揚倒是知道一些類似傳說,說的是一些被主家冒犯後的包工頭,會用自己的血將笤帚、木板之類的東西描上五官容貌,埋在房屋的根基或者是房頂上,這東西每日吸收主家的陽氣,時間一久就會成精,趁機作祟攪的一家人不得安寧。
但傳說畢竟是傳說,內容無外乎是左鄰右舍茶餘飯後坐在一起嘮家常時的閒話,當不得真。萬萬沒想到此時此刻,許宗揚竟然親眼見到了,想了想,說道:“笤帚精,估計又是魯班流傳下來的一些奇術。”
魯班書是真是假無人知曉,有些東西都是自古流傳下來的,到了後世,但凡涉及木匠土工有關的東西,只要沒有合理的解釋,都歸結爲魯班奇術。可憐木匠祖師爺已過世千年,否則指不定會站出來破口大罵:莫要事事都讓老夫背黑鍋。
問話的發小聽得一愣愣的,目光看向馬有錢,問道:“你什麼時候養了掃帚精?爲什麼不要狐狸精?”
幾人互相取笑慣了,此時自然而然的信口開河,隨後覺察到馬有錢臉色不對,連忙住了嘴,這才偷偷朝笤帚的位置看了一眼,心裏大喊一聲我的媽呀,頓時鬆開了手。
那把笤帚身上的拉扯裏陡然一鬆,再次朝土裏鑽去,馬有爲喝道:“還想跑?”去過鐵鍬朝笤帚精身上鏟去,只聽咔嚓一聲,那把笤帚瞬間斷成兩截,半截身體被許宗揚握在手裏,剩餘的半截身體哧溜一下鑽進土裏,地面一陣翻滾過後,徹底沒了動靜。
許宗揚萬沒想到馬有爲會突然來這麼一出,忍不住罵道:“你腦子進水了?好不容易才把它揪出來,現在倒好,又讓他鑽回去了。”
馬有爲之前強壯鎮定,實際早嚇破了膽,早忘了許宗揚先前告誡的話,一時沒控制住情緒,結果幫了倒忙。此時聽得許宗揚的指責,大氣都不敢出,低着頭站到馬有錢身邊。
許宗揚氣急敗壞,又數落了幾句,心知這會兒決不能意氣用事,用外套將手中的半截笤帚包裹了,招呼一聲衆人道:“繼續挖,它再怎麼逃竄也逃不出這間屋子的範圍。”
房頂上頓時哀嚎聲一片:“還來啊!”紛紛怒視着馬有爲,馬有爲心中有愧,老臉一紅,乖乖鬧了鐵鎬開始拋轉挖土。
這一陣折騰下來,已經是下午。房頂上的土無處存放,只能用鐵桶往院子裏送,十幾個人午飯都沒顧得上喫,房頂上的青磚土壤被清理完畢,露出了混泥土底層,但那把笤帚精的身影卻不翼而飛。
馬老二家的宅院是最早的一批平頂房,這兩年裏村子經濟飛速發展,幾乎大半個村子的人家都將老房重修,新修的房屋地基深牆體高,馬家房屋被夾在中間矮了三四米,所以這笤帚精根本不可能趁機鑽到別人家的屋頂上去。
十幾個人精疲力盡的坐在潮溼的房頂上,怨聲載道。馬有爲用被汗水打溼的衣服擦了把臉,走到許宗揚跟前,低聲下氣的問道:“七舅,現在該咋辦?”
許宗揚沒好氣道:“還能咋辦?聽天由命唄。”帶着一肚子的怨言靠在牆壁上,望着即將落山的太陽默不作聲。
沉默了好長一段時間後,外出賣晚飯的馬有錢走上房頂,忙不迭的將飯菜分發給衆人,走到許宗揚跟前,許宗揚接過飯菜喫了一口,突然聽到有人驚呼道:“牆上有什麼東西?”
這會兒天色已經漸漸變暗,視線逐漸變得模糊起來,許宗揚聞言慌忙抬頭,借微光看去,只見東面的牆壁上,有個臉盆大小的黑影緊緊貼在牆上,身上不時有細小的觸角伸出,一寸一寸的往上挪着。
許宗揚急忙扔下碗筷,手抓一把鐵鍬衝過去,想要將它拍下來。那東西原本打算悄無聲息的逃走,不想被人發覺了,那還敢磨蹭,速度驟然加快了幾分。許宗揚怎麼肯放他離開,扔了鐵鍬,踩着牆沿上去,探手抓住了那東西的一截,而後整個身體隨着它的節奏緩緩升上去。
許宗揚情急之下回頭大吼一聲:“趕緊死過來幫忙!”
幾人手忙腳亂的衝過去,抓了許宗揚的腿往回扯,那笤帚精伸出的觸鬚深陷在牆縫裏,一扯之下,鄰居家的
牆上陡然裂開了幾條縫隙。
許宗揚心知在這麼扯下去,對方的屋子也會跟着遭殃,低頭喊道:“誰有水果刀,遞一把過來。”
早有人拿了兩寸上的小刀遞上去,許宗揚接過後又道:“先鬆手,不然咱們幾個都要被活埋。”
幾人慌忙鬆了手,那笤帚精身上的力量陡然變輕,速度再次加快,許宗揚將水果刀要在嘴上,另一隻手使力,一把抓住了那東西,充分發揮當年爬樹翻牆的本領,幾下便跟那東西保持了齊平,而後兩腿蹬在牆壁上,取下水果刀朝它的觸鬚上切去。
吱吱吱吱……
笤帚精似乎能感覺疼痛,吱吱怪叫,許宗揚充耳不聞,不斷切砍,一番折騰下來,天色已經全暗。笤帚精伸出的觸鬚已經斷了七七八八,掛在牆頭搖搖欲墜。
馬有錢站在房頂上急的只喊:“七舅小心。”
話音剛落,笤帚精徹底失去了力氣,從牆壁上脫離,連帶着許宗揚一起朝巷子中摔去。
這會兒許宗揚所處的高度距離地面少說也有七八米,一旦摔下去,倘若體位對了僥倖不死,身體也會不輕受傷。別看馬有錢長得胖,可他眼疾手快,早在許宗揚落下時已經衝過,險之又險的抓住了許宗揚的腳踝,許宗揚半身探在房頂外側,腳踝被馬有錢抓住,倒吊在半空。
懷裏的笤帚精尚在掙扎着,許宗揚只能緊緊把它摟住了,氣喘吁吁的喊道:“快,快把我拉上去,不然這東西又跑了。”
幾個發小急急忙忙過來幫忙,幾人合力將許宗揚拖了上來,隨即許宗揚再次毫不猶豫的在手掌上劃了一刀,用鮮血在笤帚的‘臉上’一陣塗抹亂畫,那東西扭曲怪叫幾聲,旋即沒了動靜。
在場所有人紛紛鬆了口氣,早有人下房找來繩子,將笤帚的兩截捆綁了,由許宗揚帶着下了房頂,幾個人圍成一圈,看着地面上已經失去動靜的笤帚精,七嘴八舌的問着:“這東西要怎麼處理?”
許宗揚道:“按理說這些邪晦精怪最好是一把火燒了最好,可我總覺得哪裏不太對勁,偏偏又說不上來……你們不要吵,讓我仔細考慮一下。”
幾人連忙閉了嘴,一臉期盼的看着許宗揚,等了一陣後,馬有爲家中的座機突然響起,馬有爲急匆匆的進屋接了電話,過了一會兒後表情怪異的跑出來,急急忙忙道:“七舅,快去醫院,我爹不行了!”
許宗揚忍不住罵了句髒話,將手中的笤帚往旁人手裏一塞,道:“你們那都別去,在這裏等着,千萬要看好這玩意兒,一旦發生異常,直接用火燒他丫的。”
幾人聽說馬老二病危,同時喫了一驚,那還敢拒絕,接過笤帚的那個發小想也沒想,趕緊抱緊了笤帚,又有人進屋拿了個炒菜用的鐵鍋出來,將笤帚扔進去蓋上鍋蓋,一屁股坐在上頭,這才鬆了口氣。
許宗揚從發小手裏接過鑰匙,發動了摩托車,三人朝縣城火急火燎的駛去。到了縣城,馬老二已經被抬進手術室,主治醫生正在用心率起搏器對馬老二進行搶救,門外馬老二的老婆臉色蒼白,搖搖欲墜。
馬有爲趕緊上前攙扶了他,哭着問道:“先前不是隻昏迷不醒嘛?怎麼突然就病危了?”
沒人顧得上搭理他,馬有錢已經趴在手術室的門上嚎啕大哭,許宗揚在走廊裏來回走了幾步,腦海中一道靈光閃過,心道:“難不成跟笤帚精有關?”
連問了幾遍,鐵柺李的說話聲才響起:“我也是頭一次見這種情形,有些難辦,但自古以來都有一句俗話叫做解鈴換續繫鈴人,我覺得你應該換個方式思考一下。”
許宗揚恍然大悟,道一聲謝,扯過正在嚎啕大哭的馬有錢,厲聲道:“看好你媽。”又轉身對馬有爲道:“告訴醫生,千萬不要放棄,一直搶救。”
恰好有路過的護士聽得一愣愣的,只道是家屬心願,連聲安慰道:“先生您放心,只要還有一絲希望,我們絕對不會……”
話還沒說完,許宗揚已經衝出醫院,騎着摩托車火急火燎的往回趕。到了家裏,幾個發小正在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着,見許宗揚急匆匆的進門,慌忙問道:“老許,有錢他爹怎麼樣了?”
許宗揚答非所問道:“笤帚精呢?”
自始至終都沒敢離開鍋蓋的發小道:“在我屁股底下的鐵鍋裏,怎麼老許,有錢他爹是不是……已經……”說着眼圈泛紅。幾人從小玩到大情同手足,馬老二雖然脾氣不好,但待人卻是真性子。幾個傢伙小時候沒少在馬老二家蹭過飯,此時一聽馬老二噩耗,紛紛紅了眼。
許宗揚道:“暫時不會死,但此事不解決,卻是遲早的事。”
示意屁股坐着鍋蓋的發小離開,拿出了掃帚精,又在柴房找來繩子,將斷成兩截的掃帚重新接好,想了想又重新拿來一張白紙黏在掃帚上,咬着牙再次劃破手指,心裏祈禱着:“希望能夠管用。”
憑着之前的記憶,重新給笤帚描眉畫眼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