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德勝徹夜未回,紀輕風心裏不免有些擔憂。他倒不是懷疑自家這位大爺的手段,而是覺得事情的發展方向會超出他的預期範圍。心煩意亂的在院子裏走動了一陣,忽然感覺到地面輕微的搖晃了一下,只以爲是地震。
晉陽這邊早年是一片深湖,大禹治水時從西邊豁口引流,將這片土地空出來,從而成就了晉陽。因爲地處中原上的盆地,每年總有幾次小地震,本地居民早已習慣,並沒有當回事。但這次的地震明顯有些詭異,紀輕風隱約能看到地面如有一圈漣漪快速擴散開來,隨後在一片被繁華都市包圍在內的一排老房子中,一道微弱的光芒沖天而起,持續了大概有兩三個時辰,才緩緩散去。
深夜無人的街道上,不斷響起了猶如輪胎摩擦地面時的刺耳聲音,沿路兩側懸掛着的線路嗶啵作響,不斷有電弧亮起。
兩道黑影煞氣騰騰從天而降,一陣陰風在晉陽市內呼嘯着。春季本就多風,大家見怪不怪,便是睡夢中偶爾被驚醒,大抵也不會想太多,頂多不滿的咕噥一兩句。
一番掠奪過後,兩道穿着黑紗的身影出現在晉陽湖畔,模樣妝容如出一轍,相視一笑,異口同聲:“可以開始了。”
紀輕風再次焦急的走動了一陣,坐在院內冰涼的石凳上,苦惱的揉着額頭,內心的不安越來越強烈。
虛掩着的院門輕輕晃動了一下,猛然大開,一陣冷風如有實質,夾雜着黑霧衝過來,在紀輕風身前陡然停下,兩個穿着黑紗的女子緩緩現出身形。
紀輕風嚇了一跳,強作鎮定道:“你們是誰?”
其中一個女子道:“你叫紀輕風?”
另一個女子接口道:“你是唐歆的未婚夫?”
紀輕風被踩到痛腳,暫時忘記了恐懼,面色不善道:“滾!”
兩個女子對視一眼,異口同聲道:“看來是他沒錯了。”
個子稍矮的女子道:“我們想要讓你幫個忙。兩個選擇,一是跟我們合作,二是……”
“我們殺了你,借用你的軀殼,去殺一個人。”
紀輕風心思一動,有些不太肯定道:“那個人叫許宗揚?”
對方既然先問自己的姓名,再問他與唐欣的關係,稍微推理一下,她們要針對的某個人肯定跟唐歆有莫大的關係。兩個女子到底是人是魂,先前陣仗早已表明瞭一切。而與唐歆有關係的,並且跟這些魑魅魍魎打過交道的,除了許宗揚,再無其他人選。
兩個女子背過身去,用她們特有的語言交流。
“姐姐,他果然跟我們想象中的一樣聰明呢。”
“越是聰明的人越不好對付,不如先殺了他,在佔據他的軀殼,省的到時候被他落井下石。”
“不要嘛姐姐,這麼好看的皮囊,怎麼忍心殺了呢,不如留着,姐姐你跟我每日吸取他的陽氣,既賞心悅目,又能……”捂着嘴偷笑了一聲,轉回身去,表情重新恢復了一本正經:“選好了嗎?”
紀輕風內心裏一陣莫名的期待:“我跟你們合作。”
兩個女子再次對視了一眼,身體化作兩抹黑霧,沒入紀輕風的眼眸之中。紀輕風睜開眼睛,嘴角劃過一絲異常邪魅的笑容。
……
紀德勝有他獨有的法門,可以方便又快捷的收伏遊魂野鬼。那根龍頭杖與班爺的招魂幡功能相似,可用來囚禁神魂陰靈。蔣豐嚴先前便遭受了囚禁之苦,表面上滿不在乎,內地裏心有餘悸。他那件樣式古怪的長袍裏更像放着用不完的寶貝,取出一個巴掌大小的羅盤,滴了一滴鮮血上去,羅盤上的條條紋理驟然蠕動起來,快速遊走,眨眼間便完美融合,羅盤上亮起一道刺眼的紅光。
許宗揚灰頭土臉的從灰燼裏翻找出當初險些釀成大禍的花名冊,遞給紀德勝,輕聲囑咐道:“着花名冊年代久了,上面的字跡磨損嚴重,實在不行……”
紀德勝視若無睹,推開許宗揚遞過來的線裝本,用柺杖沿着羅盤四周畫了天乾地支五行八卦,盤腿坐在正乾位,雙手放置在膝蓋上掐了印訣,口中唸唸有詞。
羅盤裏的磁針緩緩轉動起來,每動一絲便停頓一下,一週轉遍後,紀德勝猛然睜開了眼睛,輕聲咕噥着:“奇了怪了,怎麼會感應不到絲毫煞氣?”
許宗揚扁了扁嘴:“看着陣勢挺大,不會是糊弄人的吧?”
紀德勝表情不悅道:“絕無可能,一定是某個地方出了差錯,我先卜個卦。”
取了銅錢再次排開,一陣陰風從牆頭掠下,懸在許宗揚身前,陰風現出原形,一臉驚恐道:“救、救命,殺鬼了,有鬼殺鬼了……”
羅盤再次啓動,磁針直指遊魂,一道細若髮絲的紅色光線激射而出,捆了它往回一扯,遊魂便不受控制的落入羅盤中央,被磁針定住,紀德勝用黑色柺杖輕輕觸碰了一下,遊魂被收進柺杖中。
許宗揚想要制止已經來不及,一捂額頭,滿臉哀怨:“老狗,能不能讓它把話
說完?”
靠在僅存的半截門柱上的蔣德文嗤嗤嗤的笑着。
“不必說完,有人在趁機作祟,先前四散的冤魂被更加強大的同類吞噬了。”紀德勝重新坐回原先的位置,自言自語着:“還是不對勁,如果有更強大的遊魂吞噬同類,定魂盤應該第一時間感應到纔對。難道跟氣運有關?”
許宗揚一頭霧水:“什麼意思?爲什麼會跟氣運扯上關係?”
紀德勝摸索着柺杖道:“氣運過於強盛,會掩蓋遊魂煞氣,這個羅盤只有在天地元氣中庸之時才能發揮出來,一旦正能量的元氣過旺,會自我判定爲此間無妖鬼作祟,中斷搜尋。”
他話音剛落,羅盤上的紅色光芒閃爍了幾下,徹底熄滅,紀德勝起身收回羅盤,直視着許宗揚的眼睛道:“此地是不是有鬼王之流的陰靈存在?”
“鬼王?”許宗揚仔細回想了一下,唯一知道的鬼王劉靳,早在一年前便被某個自稱唐見山的話癆收伏了,若說還有鬼王,許宗揚理應第一時間知道纔對,這畢竟屬於他的分內之事。
“好像沒了吧!”當日招魂時遇百鬼夜行出了亂子,藍采和冒着被貶爲畜生道的風險強行拘來晉陽大半陽氣,使萬象籃亡羊補牢,倒是有幾隻‘出類拔萃’的惡鬼曾出現過吞噬同類的現象,好在許宗揚到場及時,纔沒有讓它們得逞。
除此之外……藍采和突然提醒道:“那日人家貿然對小哥兒使用全捆,卻是因爲有人在趁機搗亂想要打斷,現在回想起來,好像是有兩個長相一模一樣女鬼出現過,因爲附身在活人身上,僥倖躲過了被萬象籃困住的命運,會不會是她們?”
“她們?”許宗揚更加困惑,在晉陽這一年半以來,着實做過不少‘降妖除魔’的事情,可在他的記憶裏,並沒有見到過什麼雙生女鬼。
藍采和道:“你回想一下,你再仔細回想一下。說不定在更早以前,某個你未曾注意到的環節裏……”
許宗揚只覺得一陣陣頭疼,心道自己這記憶力當真是越來越底下,想來跟藍采和全捆的後遺症有關,一臉茫然的看着紀德勝,再次搖了搖頭:“確實沒有了。”
巷子裏傳來了細碎的腳步聲,快速奔向義莊位置,一陣犬吠過後,與紀德勝同名的大黃狗兒出現在義莊門口,搖着許宗揚的褲腳不斷的往外拉。許宗揚嘗試抱它起來,德勝猛地大吼了一聲,藉着夜色,隱約可見黃狗兒的狗臉上,極爲人性化的焦躁不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