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我是你的豐,怎麼會騙你?你看窗外,有兩個服務員正在擺放告示牌。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那個牌上寫着的,可能會是‘章靜雅小姐和鮑多侖先生新婚喜宴在二樓宴會餐廳’。”
林生大衣都沒有穿,雙腿拔地而起,一陣風地衝了出去,看了一眼牌子之後,便灌鉛似的捱了回來。
“生,我沒弄錯吧?”吉豐輕輕地問。
林生沒有心情,只是點了點頭,然後癱坐在那裏。
她非常溫柔地走了過來,站到他的身後,慢慢地用雙臂摟住他的脖子。他感覺到了女人羊毛衫的溫柔,以及一股茉li花的香味。好像她過去身上沒有香氣,現在有了,同樣是淡淡的。可就是這淡,也足以匹敵故鄉的野玫瑰和內部圖書室的蘭花幽幽。何況那兩種香味,沒有一種屬於自己。他像一隻極其疲憊的蜜蜂,斂起翅膀,在茉li花上棲息了片刻。瞬間,感覺到腦後有種柔軟,跟着他的心跳一樣,此起彼伏。“吉豐,讓我靜一靜……”
她順從地放開雙手,溫柔地坐在他的身邊,手放在他的膝上,真真的小鳥依人。
“這麼大的事情,爲什麼她不通知我?”林生自言自語。
“你是告訴過她你們老家的通訊地址呢,還是在老家給她打過長途電話?”
林生被反問得啞口無言。
“據我所知,他們結婚的日子定在今天,也是出於無奈。聽說鮑多侖接到德國愛樂樂團和柏林洪堡大學的邀請,去那裏做訪問學者,如果三月一日前報到,就能得到全額資助。可德國是非移民國家,大使館對單身訪問者拒絕發籤證。於是他們就趕在今天成婚,聽說一些德國和西歐的外籍人士給鮑多侖提供了許多幫助。”吉豐柔聲細語。
“那你是怎麼知道這個消息的?”
“原本我也不知道。都是你們系裏的那個齊天樂,暑假帶學生實習時,經常和我們在一起,他老跟我們系裏的陶書記談論章靜雅,那神情,簡直就像談起女神。我們陶書記老公就是學校組織部的張部長,齊天樂處處跟她套近乎。春節值班期間,齊天樂竟跑到我們系裏,跟陶書記大發牢騷,說章靜雅要嫁給一個能被德國機構邀請出訪的自由音樂人,這就等於有了海外關係,有海外關係就已不適宜在學校內部圖書館工作,連我們陶書記都說他腦袋有了問題……”
“卑鄙,齷齪!”林生有些憤怒。
吉豐這時把嘴湊到林生耳邊,輕輕地說:“陶書記跟另外一個姓徐的半老徐娘說,這齊天樂,傢伙短,嘴卻不短。我琢磨好久都不明白。後來悄悄地問陶書記,她才告訴我,齊天樂老婆之所以與他離婚,是因爲他命根子太短,無法正常盡到一個男人應有的責任!”說完臉便紅了起來。
林生憤憤然:“哼!就這樣的癩蛤蟆,還真的想喫天鵝肉?做夢!”
“是啊,就算他喫不到天鵝肉,也不該背後使壞呀!我覺得他太過分,就設法找到靜雅師姐,讓她知道齊天樂這個人在背後做了些什麼。你猜靜雅師姐聽了這些,會說什麼?”
林生直直地望着她。
“她對齊天樂的謠言置若罔聞,卻對我說:林生是個有出息的男人,你和他在一起,可謂天造地設。吉豐,你可要愛他一輩子。”
“?”林生用眼睛發問。
“她不僅這麼說,還給了我兩張請柬,希望我們兩個能共同出席她的婚禮。不然的話,我幹嘛非要你今天務必回京呢?你以爲我是那種不過洋人節就像丟了魂一樣滿是小資情調的人嗎?”她即便發問,也是柔柔的,爲了印證自己的話,她從皮包裏掏出兩張請柬。
那兩張紅彤彤的紙,印着黃燦燦的“囍”字,彷彿是一堆銅釵子,插向林生心裏。他感覺有點暈,立即抓住她的手,讓她把請柬收回到包裏。
她明白了,順從地做了,一切如他旨意。
他的手並沒有離開,竟向裏伸,摸到了那個鐲子,母親賜予她的玉鐲子。一切都是天意,自己不從,那是逆天而行。再想到吉豐對自己的好,從分配工作那天起,每一步都離不開她的幫助與關注,不禁心頭一熱,動情地拉着她的手說:“豐,謝謝你。今天我在你的身上,已經見到了靜雅的影子。”
她不僅沒有醋意,反而虛懷若谷地說:“我在京都師大,只是個幹活的小卒子,哪能與衆人仰望的靜雅師姐相比?”
“不,你是風與雅的合一。”林生此語,一半出自真心,一半是對未來的寄望。
“那我們之間,就差個‘頌’了……”她臉上一紅,將頭埋進他的懷裏。
一種幸福感立即襲上他的心頭。風、雅、頌,《詩經》三類篇名齊備。若是他們將來生了孩子,取名爲“頌”,輸送真情,可謂雅緻之極。
就這樣相互依偎着,林生彷彿被融入溫柔鄉,不知不覺地,竟在她的懷裏睡着了,這一覺沉得,竟然連片斷的夢都沒有。待他醒來,發現自己依然半躺在她的懷裏,她對自己微笑着,像個天使,更像個聖母。他覺得自己應是將她的胳膊壓得痠痛了,急忙將身子坐直,發現天已昏黃,樓下的路燈全都亮了起來。
“走吧,咱們該去二樓了,到晚了不禮貌。”她站起身來,幫他取下棉大衣。
他把大衣放在另一隻椅子上,幫她取過羽絨服,輕輕地套住她後伸的雙手,然後連同自己的雙臂,一道裹住她的香肩。
她不僅深感溫暖,還覺得他有點紳士的樣子了,於是向後仰頭。
他似乎得到解脫,同時又找到了歸宿。於是自然而然地低下腦袋。
一記長長的吻,印在熱熱的脣。接着她張開了口,他的舌頭不由自主地滑了進去,馬上便得到回應……
婚禮別具一格。靜雅的格調,多侖的節奏。來客不多,至多六十個人,但個個有份量。司儀是鮑多侖的好朋友,京城著名音樂節目主持人兼評論家凌霄。他用富有磁性的音質,介紹二十多個大名鼎鼎的人物,比如京都師範大學黨委副書記曹江川,著名音樂指揮家、社會活動家王道理,著名哲學家李唯西,著名學者兼翻譯家龐茵,著名女鋼琴家喬會嬌,著名京劇演員牛秋霞等等,都是林生和吉豐在報紙和電視上常見到的大腕級人物,有的人著作一直列在師大規定的必讀書目之中,莘莘學子以能見其一面而深感榮幸。這樣的婚禮,簡直是京城上流社會的聚會,林生覺得自己和吉豐就像宴會廳裏的兩根蠟燭,只不過長着羨慕的眼睛、善聽的耳朵、會喫的嘴巴而已,愛慕二字自始至終沒在心頭再次泛起。
婚禮當然是西式的。最讓林生難忘的是那個情節。聚光燈照在餐廳最後方,鮑多侖身着禮服,胸佩紅花,像個黑馬王子。在司儀甚爲煽情的語言引導下,他慢慢走向通道的另一端。聚光燈從他的前身移到後背,最後將其影子放映到牆上。突然燈光幻滅了,一道由玫瑰花紮成的心形彩門出現在人們面前,靜雅身着潔白的婚紗,左臂挽着一個高大的男人,緩緩進入衆人眼簾。此時林生沒像吉豐和所有在場的人一樣盯着新娘仔細端詳,卻將目光聚在那個高大的男人臉上。他五十多歲,滿頭黑髮,面帶微笑,眼睛裏閃着淚光。他知道,這就是靜雅的叔叔章峯瑀,林生爲了這個名字,經常去看《南國日報》,結果發現他爲人十分低調,即使在照片上出現,也多藏在領導身後。今天他身爲省委常委、祕書長,副部級幹部,應是到場人物裏級別最高的一位,但他不讓司儀宣佈自己的名字和身份,只以靜雅叔父的身份在燈光下亮相。林生的雙眼盯着他,一直盯到燈光全部移至這對在樂曲之中慢慢前行的新人身上,他悄悄消逝的背影全然模糊。
在吉豐的照料之下,林生開始用餐。每一道菜都是美味,但他不知道在喫什麼。杯子裏應是法國紅葡萄酒,味道與他在老莫裏喝的一樣,但林生覺得全是苦澀。低頭凝望之際,他發現每個來賓的面前都有一個名牌,自己的大名竟然也與衆多名流一道,以中英文兩種形式被夾在一個透明的三角架子中。再瞥一眼吉豐的,發現有所不同,她的名牌右側有一個細小的花瓶,瓶子裏插着一支紅玫瑰。這時他才倏然想到,吉豐定製的那一大束玫瑰被丟在了一樓,剛纔二人竟是如此忘情。正在琢磨是否起身下樓尋找時,耳朵邊上便傳來一陣也算熟悉的聲音。
“哎喲,生哥,你在這兒呀!我在那邊桌上等你好久,還給你專門留下位子呢!”嬌嬌的,嗲嗲的,除了周佳,還能有誰?
“周佳,你——”林生囁嚅着。
“生哥,今天你是怎麼啦?我們不是早就說好了,一同出席大大師兄和師姐的婚禮嗎?看你六神無主的樣子,莫非被狐狸精迷住了吧?”周佳如此說着,卻一眼都不看旁邊十分尷尬的吉豐。
同桌人的目光立即聚了過來,對她的無理取鬧,林生有些憤怒。但一想到這是靜雅的婚禮,便把怒火強行壓住了。爲了讓自己冷靜下來,他把周佳從頭到尾看了個遍,發現她今天衣着非常時髦,還刻意化了妝,可能在婚禮上幫忙做了些事吧,汗水在香腮上流下了幾條明晰的印記。林生不由一笑,想起了自己特有的舒氏幽默,於是雙手輕挪屁股下的椅子,便與吉豐坐到了並排。他用自己的右手拿着吉豐的左手,輕描淡寫地指了周佳一下,一邊像作介紹般地說:“親愛的,來見見老朋友,我的同班同學、搞笑女巫周佳。你看她塗脂抹粉,卻又河流縱橫。過去在我們班的聯歡晚會上,我經常給她準備一個掃帚,騎上去,每次都是全場喝彩!”
別說吉豐,連同桌上不認識的人,全都笑了。
周佳見他拆招有術,並不服輸,繼續糾纏道:“生哥,你身邊的女孩子怎麼經常換啊!那天一起看演出的漂亮小姑娘呢?就是嘴角上長着個小黑痣的?”
“噢,你說小黃啊,她是個戲迷,只要有票,什麼演出她都去看。以後你若送我門票,一定要送好的座次,而且要送兩張,讓我帶着心愛的女友一起去喲!”這時他特意看了吉豐一眼。
“你——”見到林生絲毫不給情面,周佳有些氣急敗壞,於是上前一步,將吉豐名牌邊上的那支玫瑰搶在手中。“生哥,這是你欠我的讓它物歸原主吧!”說完,轉身而去。
林生見吉豐更加尷尬,便笑道:“親愛的,女巫在跟你開玩笑。知道嗎?今天我給你準備了一大束玫瑰,剛纔怕搶了新娘子的風頭,故意放在樓下。稍候片刻,我馬上取來。”
急匆匆跑向樓下,咕咚咚心跳急劇。林生只擔心那束玫瑰被人清理掉了,還好,不愧是涉外高級賓館,服務員早將客人忘記的物品完好地放在服務檯前。向服務員道了一聲謝,林生捧着花束走回樓上,不禁單膝下跪,雙手將花獻到吉豐的手裏。
見到這一幕,桌上的客人們不由鼓起掌來。
她早已熱淚盈眶,連忙半蹲身子,接過花來,一邊將他拉起,一邊和他緊擁在一起。
臨桌的人見到這個情景,也跟着鼓掌來。
她只激動片刻,立即清醒過來,輕輕地說:“生,咱們不能喧賓奪主。走,把這束花獻給今天的主角。”
他點了點頭,但先從花束裏中抽出一支,放到吉豐面前的空瓶子裏,然後領着她,慢慢走向婚禮臺。
靜雅剛剛換了一套衣服,紅色,中式,愈顯線條輕盈,身姿婀娜。見到林生攜同吉豐前來獻花,她急忙拉着正在旁邊應酬的鮑多侖,迎了上去。
吉豐將花獻給靜雅,輕輕說了聲:“恭喜師姐和大師兄,祝你們百年好合。”
靜雅說:“謝謝你,吉豐。你們能來,我太高興了。”
在吉豐轉過去與鮑多侖握手祝福時,林生走近靜雅,只說了四個字:“祝你幸福。”
“你會和我同樣幸福的,師弟。珍惜吉豐,她是個好姑娘。”靜雅的回應,既全面,又有分寸。
林生和吉豐一樣,只是禮貌地和鮑多侖握握手,說了聲“祝賀”,然後就回到坐位。呆了一會兒,有人離席,林生便拿起那支玫瑰,擁着吉豐下了樓。
他特別擔心周佳會再度出現,奇怪的是,她竟徹底消失。
夜晚,林生住在吉豐家,睡在書房裏的摺疊牀上。
吉豐在說晚安時,與林生再度熱吻,並悄悄告訴他,媽媽已經在師大裏面替他們借了一間房子,就在學校宿舍區的小東門內,交通特別便利。
林生輕輕地說:待到春暖花開,咱們一起收拾。(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