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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第一百一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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介紹完宣家嫡脈, 玉夫人神色有些複雜,頓了頓道:“若不提宣家近些年在宣州行事越發張狂之事,姚神光此人能撐起宣家二十年, 讓人不得不佩服。”

姚神光應該就是宣夫人的閨名。

姜聞音身子微傾, 好奇地問:“據我所知, 宣夫人在青州名聲不錯, 可觀夫人話中之意,卻對她有些不喜。”

玉夫人愣了一下, 不知想到何事,神情略有些悵然, “非是不喜。”

“我與姚神光從前交情很好, 幼時我們都住在郾城,是對極好的手帕交。”她斟酌着開口:“她從小便生地貌美,長大後更是說句天仙也不過分,郾城女子無人能及。”

姜聞音點點頭,示意她繼續講。

“十五歲時, 她隨父親搬去遂城,我們依舊保持着書信來往。直到有一日, 我收到她要嫁人的信,信裏多是未嫁姑孃的羞怯喜悅, 我回信恭賀後,還爲她挑了支金步搖做添妝。”

“不料那是我與她最後一次通信,此後兩年,我寫過許多信,她都沒有再回過我。”

玉夫人嘆口氣,“直到松蘿嫁來鶴壁,我纔在宣家再次遇見她, 小姜姑娘你不知道,上天竟如此厚待一個人,這麼多年過去,神光她竟還與少年時相差不大。”

一旁安靜聽故事的衛娘子開口,“故人相逢豈不是件喜事,夫人爲何不高興?”

她記得阿瑩定親那日,幾位媒人都對宣夫人很看不上,背地裏還說了幾句閒話,玉夫人雖然沒接話,卻也沒制止。

“我起初自是高興的。”玉夫人皺眉道:“可她好似全然變了個人,與我敘舊不過幾句,便突然動怒離去。”

“不過幼時情分在,她主動賠禮道歉,我們便又和好如初。直到後來我撞見一件事,便漸漸不與她來往了。”

姜聞音:“什麼事?”

“是與三夫人瘋癲有關的事。”玉夫人猶豫片刻,望了眼自己的女兒,低聲說道:“松蘿婆母生辰那日,我自郾城趕來祝壽,過後去宣家拜訪她,卻不想撞見她正在讓人給三夫人灌藥和扎針。”

“那麼長的銀針,她笑吟吟地拿起來,直挺挺地自三夫人的頭頂扎進去,看得我心生寒意,便與她斷了來往。”

姜聞音剛還想問,是不是拿繡花針扎人,結果還是自己太年輕,用銀針從人頭頂扎進去,這不出人命也會瘋。

那三老爺女兒的瘋病,估計也宣夫人所爲。

只是不知,和二老爺的嫡子雙腿殘疾,與嫡女走失一事是不是有關。

玉夫人慚愧道:“幼時情誼,再加上松蘿已經嫁入宣家,我便將此事壓在心底,不曾告訴過旁人。”

世家間的齷齪事,很少有人摻和,玉夫人這是想明哲保身,所以裝聾作啞。

姜聞音不贊同,但也不可能指指點點。

玉夫人的幼女閨名松蘿,取自曹組的詩:松竹翠蘿寒,遲日江山暮。

與母親相比,更爲溫順嫺靜。

母親跟姜聞音說話時,她一直安靜地坐在一旁傾聽,從頭至尾並無不耐煩。

直到自母親口中聽說三夫人的事,才流露出一絲震驚,險些將手中茶碗打翻。

“母親,我怎麼從未聽你提起過……”

玉夫人看了女兒一眼,沒有說話。

這種事情,她知道也是徒增煩惱。

宣夫人是她夫君堂嬸,平日裏免不得要打交道,她有心思淺藏不住事,很容易會被看出來,到時反而會將自身陷入險境。

姜聞音問:“那夫人今日爲何突然說給我們聽?”

玉夫人低頭道:“這是公子的意思。”

神光行事還是太過乖戾囂張,公子眼下只是真龍潛淵,怎會再容得下宣家?

與其等公子出手,還不如讓小姜姑娘來處置,女子到底是比男子心慈手軟些。

姜聞音頷首,又問玉夫人可還有其他要說的,玉夫人沒答話,反倒是她女兒玉松蘿鼓起勇氣開口:“妾身今日隨母親來,是想與您說,若您有吩咐可儘管吩咐我們。”

這是夫君與父親商議後的意思,宣夫人這兩年行事越發激進,尤其是青州大亂後,只差在青州直接當土皇帝。

若是青州無主還好,可前面那個中天王,還有後面這位趙公子,一個比一個不好惹,再任由她這樣行事,只怕宣家會遭大難。

姜聞音柳眉微挑,收下她的示好,“玉夫人說,你夫家管的是宣家糧鋪?”

玉松蘿點頭,“姑娘您放心,即便堂嬸不願賣糧食,我們也能想辦法。”

宣家早在戰亂起時,便大量屯糧,如今青州大半糧食都在宣家。

玉松蘿夫君一家即便想辦法能弄到糧食,可此事她跟趙衡的態度一樣,宣家這個隱患必須根除。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眠?

明年春趙衡就要帶兵南下,一口氣攻進長安,若不能解決宣家,就會腹背受敵。

但姜聞音也沒拒絕玉松蘿夫家的示好,她屈指在桌上輕敲幾下,說:“你們家掌管着宣家糧鋪,那賬本可都有?”

玉松蘿溫聲道:“都有,姑娘要的話妾身明日送一份來。”

送走玉夫人母女後,姜聞音又收到了封請帖,依舊來自於宣家。

這次是宣家三公子長子的滿月宴。

帖子是宣夫人親自寫的,言辭懇切,爲上次梅園外的事情向她賠罪,同時請她去參加滿月宴。

那日她自梅園離開後,聽說宣夫人便讓人將長子宣霽寒訓斥了一頓,還把他關到屋裏讀書,不到明年不許出來。

姜聞音把玩帖子片刻,隨手將其扔至一旁,也沒說去還是不去。

寒月看了一眼,低聲說:“林鬱搬來了許多文書,說是公子讓人找出來給您的。”

“讓人搬進來吧!”姜聞音打了個哈欠,懶洋洋地趴在桌上。

反正最近正好無事可做,看看文書打發時間也不錯。

這個念頭,直到她看到那成箱的文書時蕩然無存,腦袋也徹底清醒了。

“這些都是我要看的?”她瞪大眼睛。

搬箱子的護衛魚貫而入,等全部放到地上後,林鬱抱拳回答道:“公子說,姑娘您聰明伶俐,定能看完這些。”

“……”

趙衡那個狗男人,是想把她累死嗎?

媳婦兒是這樣用的?

姜聞音心裏默唸不要生氣,不要生氣,等他回來再要他好看。

次日玉松蘿獨自登門,帶來一個食盒,取出裏面放的點心後,從下面的夾層拿出一本賬冊推向前。

寒月上前接過來,捧到姜聞音面前,那本賬冊很厚,看得剛熬夜翻閱青州從前文書的姜聞音頭疼。

姜聞音揉捏額心,將那本厚厚的賬冊打開,隨手翻閱一二,然後放置一旁。

等玉松蘿告辭離開後,她皺眉望着面前那本賬冊,起身進書房翻出青州掌管糧庫的瘐司賬本,喊寒月過來幫忙,將它們全部搬到窗下的軟塌上,然後翻閱起來。

同時還讓寒月準備筆墨跟宣紙,讓她用炭筆幫自己把宣紙描成賬本格子的模樣。

有她畫的紙示範,寒月很快上手。

這一看,就是兩日。

直到宣家滿月宴前一日,姜聞音才把去年跟今年的賬冊看完,至於以前的,只是簡單地翻了翻。

伸個懶腰,她拿起自己整理的瘐司賬本,跟玉松蘿送來的宣家糧鋪賬本對比,果然發現貓膩之處。

宣家糧鋪的賬上,有筆極大的糧食進賬,上面寫的是從百姓手中所購。

可瘐司賬本顯示,青州今年的糧食稅收一千萬石,除卻解運至長安的五百萬石,其餘都儲存在當地瘐司。

青州百姓一年的稅糧才一千萬石,可宣家糧鋪賬本上,就有五百萬石進賬,尋常百姓根本不會賣那麼多糧食。

姜聞音皺眉,望着窗外濃稠的夜色,還是讓錦娘去通知徐琰備車。

寒月問:“姑娘要去哪裏?”

姜聞音起身穿鞋,拿過狐裘自己穿上,說:“去瘐司一趟,看看糧倉。”

寒月爲她整理衣服,也沒勸她明日再去,而是倉促間依舊備好手爐、茶水和油紙傘等物,跟着她匆匆出了門。

登上馬車,馬車直接往城東瘐司奔去。

抵達瘐司時,守門的小吏正裹着棉衣,躲在門房裏烤火,望着外面罵娘。

“一羣龜孫兒,都跑去喫酒,不知在何處發了財,怎地連喫了半個月也不見消停,不怕回去沒法跟老孃交代!”

正嘟囔着,瞧見外面走來一羣人,爲首的是位年輕貌美的妙齡女子,披着雪白的狐裘,戴着兜帽,手裏抱着精緻小巧的手爐,被衆人簇擁着,那通身氣質讓人不敢直視。

他猶豫着要問來人身份時,見女子身邊的侍從拿出一塊令牌,便瞬間跪到地上,糊塗地稱呼人,“拜見幾位大人,不知幾位大人深夜來瘐司所謂何事?”

徐琰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領我們去今年新糧所在的糧倉。”

小吏沒有立即答話,面露猶豫。

“怎麼不行?”徐琰冷笑一聲,握住掛在腰間的大刀,威脅之意不言而喻。

小吏立馬磕頭,“非是小人不許,是沒有瘐司陳大人的命令,小人不敢開門。”

徐琰不耐煩道:“你儘管開門,他若是找你麻煩,來西山離園找我便是。”

西山離園,是姜聞音目前所住宅子的名字,姜沉羽拿下青州後,見她喜歡那便沒搬走。

一聽是西山離園的人,小吏立馬不敢再攔,起身領着一行人去了糧倉,然後拿出一串鑰匙,哆哆嗦嗦地開門。

進入糧倉後,一股糧食特有的味道撲面而來,姜聞音用手揮揮,徑直走到最裏面,指着一袋糧食讓徐琰打開。

徐琰抽出刀,在上面割出一個口子。

姜聞音用手捧了一把,果然是發黴的糧食,而且裏面還饞了許多石子,根本無法入口。

敢在趙衡口中奪食,是嫌命太長?

又讓小吏帶她去時間最長的陳糧糧倉,打開一看,裏面空空如也。

這下姜聞音算是什麼都明白了,她什麼也沒說,看了眼已經連股瑟瑟,頭冒冷汗地小吏一眼,淡淡道:“若是不想當替死鬼,就當今夜沒人來過。”

小吏撲通一聲跪下,連連磕頭,“小人記下了,請姑娘救小人一命。”

姜聞音嗯了一聲,登上馬車離開。

以小吏的膽子,自然不可能挪空這麼大一筆糧食,至於他知不知情無所謂,反正眼前不是清算的時候。

回到宅子,已經半夜。

姜聞音喫了點夜宵,讓寒月準備明日出門的衣服跟賀禮,看來她是真得會會宣夫人了。

她之前以爲,宣家那位姑娘纔是麻.煩,可現在看來這位宣夫人纔是。

許是吸取到上次的教訓,這次宣家兩位公子跟夫人態度十分好,姜聞音的馬車一到宣家門口,便將她客客氣氣地請了進去。

宣家宅子極大,姜聞音跟着二少夫人走了有一刻鐘,纔到專門設宴的院子。

進去後,許多賓客都已落座,見到她進來紛紛起身行禮,玉夫人跟曹夫人上前與她跟衛娘子寒暄。

等到快正午,宣夫人終於姍姍來遲。

見到她相貌的那一刻,姜聞音才明白,玉夫人那句話的意思。

眼前的婦人在她見過的人中或許不是最美的,但卻是最具風韻的,體態風流豐腴,妝容明豔,鬢角金步搖微微晃動,像是在人心裏撓癢癢。

慢悠悠地走到三少夫人面前,彎腰撩開乳母懷裏的襁褓,白皙的手指上染着紅豔豔的蔻丹,輕輕在嬰兒的臉蛋上劃過,牽脣笑了聲,“生的真醜。”

眼裏閃過一絲厭惡。

衆人卻都當她在開玩笑,跟着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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