並沒有其他了。
魔法陣兀自閃爍着淡淡的光芒,但並沒有發生其他的事情——沒有突然出現某個邪惡的生物,也沒有憑空多出一扇門,連始終環繞在周圍的黑暗都沒有被點亮一些。
但一道強風突然將插在石壁上的火把吹滅了。
“該死!”裏卡多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他憑記憶摸索着抓到了火把,原地坐下,在自己腰間的各種口袋中尋找火石。
鹿皮袋裏裝着的驅蟲魔粉、剩下的魔石粉末、各種初級卷軸……總之是各種魔法物品,左邊硬邦邦的東西是匕首,水壺,水壺旁邊硬硬薄薄的東西是肉乾……火石!
裏卡多握住掌心裏的石頭,剛要拿出來,就覺得握着火把的右手指尖刺痛了一下,就像是被蚊蟲輕輕地咬了一口。
已經帶了各種各樣的驅蟲魔粉,結果還是被咬到了,希望別是有毒的……裏卡多鬱悶地搓搓手指,將火把夾在雙腿中,開始擊打火石。
一下、兩下。
點點火星閃現在黑暗中,裏卡多忽然覺得有點疲憊,他晃了晃頭,打算把睡意晃去,暈眩卻猛地襲上他的腦海!
“咔。”火石和火把掉落在地方,發出輕微的響動。
裏卡多歪倒在地上,他的神智非常清醒,可是身體裏的力量卻像是被什麼東西抽走了一樣,只幾個呼吸,他就覺得沒法站立起來。
“發……”輕微的聲音剛剛溢出他的喉嚨,他就感覺到自己的喉嚨刺痛了一下——不劇烈,只輕輕的,跟剛纔手指上的疼痛一模一樣。
然後他聽見微微的氣流聲,並不是他一進來就存在的洞穴裏的風聲,是更輕微的,距離他非常近的,就在他——喉嚨的——
發生了什麼?
發生了什麼?
發生了什麼?
倒在地上的裏卡多慌亂地想極力剋制自己的慌亂,可是慌亂在這一刻幾乎完全侵佔了他的腦海,他試圖聚積力量站起來,但徒勞無功;他試圖扯開嗓子去叫安德烈,但這也徒勞無功。
這個時候,他突然發現自己的眼睛發生了一些變化,彷彿更模糊了,又彷彿突然清晰了。他看見周圍的原本漆黑一團的黑暗出現深淺變化,距離他非常近的地方——就在他的身體左側——有一個大概一米左右的橢圓,黑暗黏稠地比泥漿還噁心,裏頭彷彿還有些會移動的陰影……
兩隻手臂突然開始出現細細密密的疼痛。就像是被成千上萬的什麼東西啃咬一樣——但那又是什麼東西——什麼昆蟲嗎——?
接着,裏卡多看見,自己身側那塊黏稠的橢圓有了變化。一些古裏古怪的陰影掙破黑暗,向他靠近。這些陰影先是一整塊不規則的形狀,但很快就分裂成兩半,再接着,這兩塊黑糊糊的東西開始變化,先是整個變得細長,又多出了幾根短而小的長條形,再接着它開始變得乾淨……一雙熟悉的手臂出現在了裏卡多面前!
一股涼氣衝上裏卡多的腦海,恐慌立時拽緊他的心臟,可這並不算完——遠遠不算。
那雙熟悉的手臂當着裏卡多的面向外掙扎,連着手臂的胸膛和肩膀緊跟着浮現,然後是喉嚨,再然後是同樣熟悉的面孔——
四目相對。
其中一雙湛藍色的眼睛猛然睜大,濃濃的恐懼幾乎從那雙美麗的眼睛中滿溢出來——
刺耳的沙沙聲響起來。
裏卡多睜大眼睛,熟悉的面孔清晰地倒映在他眼底和腦海。他不止聽見了周圍彷彿要刺破耳膜的尖利沙沙聲,甚至還能聽懂——有什麼東西在微笑……
在滿意地微笑!
裏卡多胸膛劇烈地起伏着,他不知道該叫面前的東西什麼——它有和他一模一樣的上半身,可是那連在陰影裏的下半身——他看清楚了——只是一條粗長的、佈滿黑色黏膩液體和無數倒刺的噁心的東西,不像章魚的觸手,不像蛇的尾巴,它散發着濃重的惡臭,比它們噁心上一百倍!
粗重的呼吸噴在裏卡多臉上,從陰影裏滋生的怪物已經狠狠地撲到他身上,他的眼睛和對方的眼睛再一次相對,他幾乎不敢相信那是充血的、滿載着恐怖慾望的眼睛同自己一樣——他湛藍的眼睛曾被無數個人稱讚過美麗——
劇痛突然從喉嚨間傳來!
他感覺到尖銳的東西刺入脖頸,炙熱的血液從傷口湧出,他的脖子被用力撕扯着,但撕咬他身體的怪物並沒有立刻將他的脖子咬斷,他的耳朵還能聽見熟悉的咀嚼聲,就像他每一次享用瑪姬嬸嬸精心烹飪的小羊排小牛排一樣……
他意識到自己將要面臨的處境了。
山洞中的沙沙聲突然又響了起來。
像沙漠中流沙的聲音,像冷血動物爬行過地面時遺留的黏稠。
這一次,拋開那些讓人煩悶的粘稠感,他清楚地聽懂了這種如影隨形的沙沙聲。
是面前的怪物在說話。
“乖。”
他聽見身上怪物沙啞僵硬的聲音。
“乖孩子。”
冰涼的指尖撫上他的臉頰。
下一刻,潮溼的手指捏住他的臉頰,撕下一塊肉來!
鮮血頃刻濡溼了他半邊面孔,劇痛和恐懼幾乎擊垮他的神智,他感覺到全身的肌肉都不受控制的瘋狂抖動着,像是想掙脫他的身體獨自逃離一樣。
可是怪物的尾巴輕而易舉地制止了這一行爲。
這根粗長的、佈滿倒刺與粘液的尾巴從他的雙腳劃過,輕輕地喀一聲,是骨頭還是經絡被割斷的聲音?這條尾巴隨之又滑了上來,慢條斯理地劃過他的胸膛——
微涼的感覺從胸膛一直延續到下腹。
他無法轉動腦袋,卻從對方清澈的眼睛裏看見自己的狀態:馬甲和襯衫、連同皮膚與肌肉,像張薄紙那樣被輕易割破,鮮血湧了出來,然後是腸子、肝臟……
怪物的尾巴刺入他的體內。
和自己一模一樣的纖細白皙的手掌握住他無法動彈的手掌。
湛藍色的眼睛又一次和湛藍色的眼睛對上。
然後微笑突然從乾淨的面孔傳遞到被鮮血染紅的面孔上。
力量像泉水一樣泊泊湧進裏卡多的身體,失血過多的暈眩消失,被禁錮的身體能夠行動,血肉模糊的喉嚨也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
裏卡多被固定在石臺的雙臂抬起來,他按住自己身體上方的怪物——怪物的面孔已經扭曲到極致,整個身體都在用力的掙扎着,裏卡多感覺自己被對方尾巴刺入的腹腔位置像捅進了一把胡亂翻攪的利刃,從身體各部位爭先恐後冒出來的汗水早就將他的衣服浸溼……他的雙手還是穩穩的抓住怪物的雙臂,哪怕痛得想在地上打滾也不放鬆一絲一毫。
怪物的掙扎很快就從猛烈變得遲緩,穿在身上的衣物已經被撕裂,裏卡多和擁有與他同樣面孔的怪物□□對視。他看見怪物的臉上——他的臉上——猙獰漸漸褪去,哀求與懇切攀上這張美麗的面孔……他的雙手依舊穩定。
然後裏卡多笑起來,並且直到此刻,他的聲音依舊溫和有禮:“無可自拔愛上自己倒影的可不是我啊。我知道你的名,我來這裏就是爲了你。伊澤克森,神聖時代的陰影之主。”
“斯坦維特!——”彷彿自靈魂發出的暴戾聲音響徹伊爾伊索米山洞,而後,怪物的尾巴、身體、手臂、頭顱,全部消失在裏卡多破開的腹腔之中。
山洞徹底安靜下來了。
裏卡多鬆開自己因爲抓握物突然消失而反射性握成拳頭的雙手,從冰涼的石臺上坐起來,用一隻手按住腹部的傷口不讓傷口癒合,然後將流出來的腸子、胃……
“假裝這都不是我的東西,假裝這都不是我的東西……”裏卡多感覺到了完全來自精神上的暈眩。他自欺欺人的唸叨着,一邊將視線移開,一邊迅速用手將屬於自己的內臟放回它們原本該在的位置,然後鬆開抓着傷口不讓癒合的手,狠狠鬆了一口氣。
幾乎將整個胸腔破開來的傷口在僅僅幾分鐘之後就完全癒合。
裏卡多從地上站起來,這時候,周圍的黑暗已經不能再阻止他了,他很輕易地就看見在自己前方僅僅三五百米的洞穴深處,一具巨大的枯骨被牢牢固定在石壁之中,而這些固定骸骨的石壁之中,正生長有密密麻麻已經鋪成草地毯的蒼白色雙枝小花,這些學名叫做雙頭龍心草的蒼白小花正在黑暗中靜謐地盛放着,是他來到這裏的目的之一。
現在所有的目的都達成了。
獲取雙頭龍心草,融合陰影之王。前者是爲了他父親雷特子爵嚴重的病情,後者可以歸納於爲了他自己。
伊澤克森,神聖時代的異獸之王,人們因恐懼而將淖用癯浦跤埃蛭跤爸鰲
傳說身軀有山脈那樣龐大,血液的魔力如同沸騰的岩漿,軀體的力量足夠顛覆世界,並確實進行了第三次滅世的異獸。
裏卡多看着前方的異獸遺骸,長寬綿延萬米的冽風山脈也僅僅是這種異獸的呼吸窗,藕≈械囊桓萊藎頭路鷯欣滋刈泳粼從滌械哪羌淠莧菽山偃說某潛さ拇笮
所有的人類對遠濟煨u繽景!
普通人、貴族、國王、武聖、法神,統統沒有區別。
1500年前,凰固刮厴袼錇硎看笱螅衾г誑k參骱v小
1500年後,他通過自斯坦維特神時期遺留下來的方式,將伊澤克森從囚籠裏放出來,再融合入體內,以身體做一個新的囚籠。
伊澤克森並沒有消失。
陰影之主永遠與這個世界共存。
他們只是融合,共用一個身體,他獲得了陰影恐怖的癒合能力,也能使用異獸微不足道的一點力量,而伊澤克森卻很有可能在五十年、一百年之後將他完全吞噬。
裏卡多收回自己看向巨大骸骨的目光。
他和伊澤克森的融合已經開始,兩者的記憶開始對接,最近的記憶最先開始共享:他走進山洞、繪製用作召喚伊澤克森和給其供能的魔法陣,革馬士大洋海浪衝撞巖壁的嘩啦聲,紅眼蝠翅膀拍擊空氣的“普拉普拉”,無數人衝進巖洞的吶喊與死亡之前的哀求……
裏卡多的目光自那些幾百年中也並沒有流失能量、生鏽變鈍的魔法裝備與兵器上毫無停頓地掠過。他一拳擊向身側的巖壁,巖壁沒有被撼動,但裏卡多清楚地感覺自己的力量較之之前增加了兩倍有餘。
青苔自巖壁上長出時候的破土聲音,與斯坦維特戰鬥時候的毀滅天地。
裏卡多摸了摸手中遺傳自母親的空間戒指,戒指打開,他自裏頭拿出和之前進來時候一模一樣的衣服換上。而後他又摩擦着這枚碩大的、整體黑灰並只鑲有一個同樣灰撲撲寶石的空間戒指。
“歐卜。”他念道。說不出的冰涼感覺自身體內升起,一直傳到按住戒指的指尖,一道細微的光亮自戒面閃現,戒指中二層入口的魔法鎖立刻吸收魔力並記錄他的魔法波動。
第二層的空間出現在他的腦海中。
笑容終於出現在裏卡多臉上,他轉身向來時的方向走去。
記憶還在相互融合,無數顛倒荒誕,色彩雜亂的畫面在腦海裏飛速旋轉着。還有佔據伊澤克森絕大多數記憶的,冗長的、單調的、寂寞的、使人發瘋的,足足1500年的水滴聲。
偏斜的朝陽從雲層裏躍上天頂,坐在洞穴外的安德烈不記得第幾次去碰觸洞口結界時,一道身影分開黑暗向外走來。
“裏奇?”驚喜一瞬間就躍上安德烈的眉梢。
裏卡多自洞穴中走出。他沒有去管身旁的安德烈,而是仰起頭久久凝視着天空上的驕陽,直到雙眼都在光線的刺激下蓄滿淚水之後,才略低一下頭。
“沒事吧?”安德烈關心地按住按住裏卡多的肩膀,卻發現自己手掌按着的地方彷彿有些潮溼和冰冷。
“沒事。”裏卡多恢復了平常的樣子,他轉過頭面對安德烈,發自內心地微笑:
“今天真是一個好天氣呢,安德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