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若曾經掐着指頭算過,她和何衾生到底談了多久的戀愛。
如果從正式開始,到最終分開徹底沒有聯繫來算,有約摸一年半的時間,但如果從“談戀愛”的時間看,也就大半年吧,頭幾個月彼此還都端着,後幾個月在爭吵中分分合合。
但就是那麼大半年的時間裏,何衾生把她的脾性摸得一清二楚。
瞧他那番話,說得隨隨便便,可條理清晰目標明確。首先表示他和她從前的關係,公司不會有什麼流言蜚語,其次waiting馬上要併入何氏的天鴻集團,是個很有前途的工作,再次他明白杜若自尊心強,他不會看在老情人的份上在工作上對她有所偏袒,她可以放心,最後,話說到這個份上,她如果還琢磨辭職的事情,就是爲了躲着他,就是沒自信。
杜若其實很想反問一句“我辭不辭職對你影響不大吧”,又覺得沒必要這樣跟他挑着來,無端端地破壞了餐廳這麼好的環境。
於是只笑着,“多謝何總提點了。”疏離又客氣。
何衾生眼神微微一滯,也跟着笑起來,只是那笑容太沉,並瞧不出笑意。
桌上的手機微微一震,屏幕亮起來,杜曉楓的電話。
杜若看了何衾生一眼,就接起來。
之前在車上,她就給杜曉楓發了條信息,說她晚上有事可能要晚點回去,讓他今晚回去陪秦月玲。杜曉楓到家就給她打了個電話,讓她放心
“小楓該念大學了吧?”杜若掛了電話何衾生就問道。
“嗯。”杜若埋頭。
何衾生笑:“那年咱們一起回來的時候,他纔剛剛上初中。”
杜若握着刀叉的手緊了緊,深吸一口氣,正要說話,抬頭就看到正朝他們走來的喬靳南。姿態優雅,眼神仍舊清冷,嘴角帶着一絲篤定的笑容,杜若到嘴邊的話又嚥了下去,撞上他的眼睛,眼神有一瞬間的窘迫。
何衾生順着她的眼神回頭。
仇人見面,分外眼紅。
何衾生和喬靳南說不上仇人,但商場上的對手是跑不掉的。何氏總那麼巧,幾乎和喬氏同一時間開啓類似的項目,喬氏也總是那麼巧,看上何氏也看上的公司。就連電視廣告裏那些廣告詞也總是那麼巧,明的暗的互踩對方。
當然,這些一定都是巧合,因爲喬家的喬靳南和何家的何衾生見面的時候,兩人總是笑着的。
何衾生見到喬靳南,有些意外地揚了揚眉頭,站起身,臉上仍舊帶着笑容,卻和對着杜若的笑容有些不一樣,笑得太完美,無懈可擊。
喬靳南眼神微沉,嘴角勾起,並沒像平時那樣迎着何衾生的眼神,只是略一瞟眼,就把目光落在杜若身上。
杜若不明所以,放下刀叉,也站了起來。
何衾生微一挪步,就擋住了喬靳南直奔杜若而去的步子,笑道:“喬先生,有什麼事情讓祕書傳達就可以了吧?”
喬靳南不鹹不淡地看了他一眼,“我對私人時間處理工作問題不感興趣。”
接着眼神越過何衾生,落在杜若身上,“以漠鬧着要和你一起喫飯。”
說完一副“你看着辦”的表情。
杜若撇過身子,果然看見喬以漠在斜對角朝着她揮手,一臉的興奮和迫不及待,情不自禁就笑着跟他揮了揮手。
和何衾生的這頓飯,杜若本來就打算速戰速決,但她也知道這樣丟下他讓他太難堪,並沒有馬上做決定,正好服務生端着兩份主菜過來,愣愣地看了看站着的三個人,一時就有些尷尬。
“原來若若認識喬家的小公子。”何衾生釋然一笑,對着服務生示意喬以漠那邊,道,“端到那邊去吧,餐具也一起挪過去,我們拼個桌。”
服務生馬上照辦。
杜若猶豫了一下,沒說什麼,打算抬步往喬以漠那邊去,喬靳南卻似乎對這個結果並不滿意,略一抬眼,眼神就落在何衾生身上,“何公子下個月就要和宋家千金訂婚了吧?訂婚儀式應該都準備好了吧?看起來挺閒的。”
杜若的腳步驀然一頓,望住何衾生,何衾生卻正盯着喬靳南,眼神冰冷。
冷場不過一個眨眼的時間,就被一陣手機鈴聲打破,何衾生拿出手機,“抱歉,接個電話。”
何衾生轉身接起電話,杜若卻還愣在原地。
“不走了杜小姐?”喬靳南揚眉。
那邊喬以漠看着自己老爸分分鐘就讓小花姐姐跟着他過來了,兩手直鼓掌,壓着聲音偷偷地歡呼:“耶,爸爸最帥了!”
等杜若一過來就鑽到她懷裏,只是抬頭看她的時候皺起了稀疏的兩條小眉毛,“小花姐姐,你不開心哦?”
杜若彷彿這時纔回過神來,扯出一個笑容,輕輕捏了下他的臉蛋,“好不容易見到以漠,當然開心了。”
喬以漠滿意地揚起笑臉,指了指對面的孟少澤,“小花姐姐,我給你介紹,這個就是孟叔叔哦。”
孟少澤正笑容滿面地打量杜若。
杜若禮貌地對他點了點頭,就繼續跟喬以漠繼續說話。
孟少澤的笑容頓時跟泄了氣的皮球似得,“杜小姐,你……還不認識我啊?”
呃……
杜若茫然地抬頭,接着馬上笑道:“當然認識的,以漠和我說過好多次了。”
孟少澤沮喪地踹了旁邊假裝什麼都沒聽見的喬靳南一腳。
這小子肯定正暗爽吶!
他的臉就這麼沒有辨識度?這都第三次見了吧?還一臉“第一次見面多多關照”的表情是幾個意思啊?
“小花姐姐我想喫你盤子裏的牛肉!”
他們三個來得比較晚,還沒上菜呢,杜若把盤子裏的牛排切成小片喂喬以漠喫。
孟少澤摸着下巴看着配合默契的兩個人,眼睛一轉就問道:“杜小姐認識何衾生啊,那是……也留過法?”
杜若正遞了一塊牛肉到喬以漠嘴裏,“嗯”了一聲。
“那何衾生是你的……老同學?”
杜若抿了抿脣,直接說道:“前男友。”
孟少澤一副“原來如此”的表情,看了一眼面無表情不知道是在等菜還是在神遊天外或是在默默聽他們講話的喬靳南。
“說起來喬三也在巴黎待過一段時間。”
話只說了一半,杜若出於禮貌問道:“喬先生也是過去留學?”
孟少澤正要回答,喬靳南率先開了口,“不是。”
簡單兩個字就沒說下去,順道一個冷眼封住了孟少澤的嘴。
喬以漠卻突然舉起手,獻寶似得說:“我知道!爸爸是去醫病的!奶奶說的!”說完繼續盯着杜若切牛排的手。
杜若不由地看了喬靳南一眼,看着挺健康的一個人,不像……得過什麼大病的。
“誒,好像最近巴黎治安不太好,出槍擊案的是哪個區來着?”受了喬靳南一記冷眼,孟少澤很自覺地撇開話題。
何衾生沒有再回來,一頓飯喫到很晚,杜若早就想走,耐不住喬以漠一直掛在她身上,最後更是直接摟着她的脖子睡着了。出了餐廳孟少澤就腳底一抹油跑了,喬以漠還趴在杜若身上,喬靳南似乎也沒有接過去的打算,杜若只好跟着他到了地下停車場。
“開車了?”喬靳南一面掏出車鑰匙,一面問她。
她今天車鑰匙都沒帶,更別提開車了,搖頭,“我把以漠……少爺送上車,坐地鐵回去就行了。”
喬靳南不掩嫌棄地了她一眼,“叫不慣就別叫,還以漠少爺,呵~”
杜若無語地拉開車門,叫也不對,不叫也不對,之前不是他說她的身份地位不配叫“以漠”麼?
喬靳南接過喬以漠,熟練地把他放在兒童座椅上,接着拉開副駕駛的車門,“上車。”
杜若愣住,喬靳南沒什麼耐心地皺起眉頭,她也就彎腰鑽了進去。
一路上兩相沉默。
杜若還是第一次這樣長時間的跟喬靳南相處,又是在這種密閉的狹小空間裏,更覺得他渾身壓抑的氣場太盛,讓人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倒是路上喬以漠半睡半醒的,時不時喊一聲“小花姐姐”,杜若夠着身子拉會兒他的手,他就安靜下來。
喬靳南開車之餘瞟了她一眼,嗤笑道:“你對付孩子倒是有一套。”
開口就能讓人不舒服。
杜若深吸一口氣,緩緩說道:“喬先生,其實有些話一直想說,但是沒找到機會。”
喬靳南勾起脣角,“洗耳恭聽。”
杜若坐正身子,“首先是關於以漠。其實我覺得您對他的教育方式有問題,他不過是個不到五歲的孩子,您卻經常把他一個人留在家裏,這也就算了,據他跟我說的,您不太願意和他說話,也不怎麼陪他,這樣對孩子的性格是非常有影響的,長此以往,孩子心理上比較容易有缺陷。”
杜若打量着喬靳南的神色,見他沒說話,就繼續道:“比如他對我的依賴,並不是我用了什麼特殊的辦法,而是他實在太缺少一個人陪伴,稍微有個親近的人就容易依賴上。我建議喬先生今後不管工作多忙,還是多抽時間陪陪孩子,不能……生而不養。”
杜若猶豫了一下,才用了“生而不養”這個詞,可能說得有點重,但想想今後說不定沒有機會再說了,也就直話直說了。
她以爲喬靳南可能會生氣,結果他仍舊神色不變地開着車,揚眉道:“其次呢?”
“其次……”杜若斟酌了一下,“其次是關於你對我的一些誤會,我覺得還是說清楚比較好。”
話剛落音,車子一個轉彎,杜若才反應到就要到家了,乾脆說道:“還是算了吧,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事。”
車子停下她就打算下車,喬靳南卻一個反鎖把車門鎖住了,“說。”
夜晚的衚衕口沒有燈,黝黑黝黑的,只有薄薄一層月光滲進喬靳南的眼底,卻清亮得讓人不敢直視。
杜若垂下眼,“喬先生之前以爲我故意接近以漠,想藉此接近你吧?”
其實杜若特能理解喬靳南的心理,他這種天之驕子,從小都是被捧着長大的,用各種方法找上門的女人必然不會少,會有所懷疑也在情理之中。
“我和以漠確實很投緣,所以相處得很好。但是你放心,我對你沒有別的想法。”杜若深吸一口氣,抬起眼眸,認真地看入喬靳南眼底,“你可以完全放心,我對你,無論是從前、現在,還是將來,都絕對不會,有任何非分之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