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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2 初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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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嬪的喪禮辦得極爲草草,沒有追封,沒有喪儀,沒有哀樂,更沒有葬入妃陵的嘉遇,白布一裹便送還了母家。皇帝不過問,太後亦當沒有這個人,彷彿宮裏從來就沒有過玫嬪,連嬪妃的言談之間,也自覺地掩過了這個人存在過的痕跡。

倒是數十日後,與如懿一起時,皇帝才淡淡問起:“那日送鴆酒,聽說皇後親自去了,玫嬪對你說了什麼?”

如懿坐在日光晴明底下,拈着一枚白玉棋子,專心於棋盤之上,不以爲意道:“姐妹一場,終究得去送一送。玫嬪倒是說了幾句,但都是瘋話,不值得臣妾入耳,更不值得皇上入耳。”

皇帝含了若有若無的笑意:“瘋話也是人話,說給朕聽聽。”

如懿支着腮,思忖片刻,鄭重其事地下了一枚子,方纔鬆了口氣道:“玫嬪想知道,當年她死去的孩子長得什麼模樣。”

靜室內幽幽泛着微涼,角落裏放着一尊鎏金蟠龍鼎爐,毓瑚捻着尺餘長的細金箸,熟練撥弄中爐內淺銀色的細灰,又撒落一把龍涎香。香料燃燒,不時發出輕微的“噼啪”之聲,越發襯得四周的空氣安靜若一潭碧水。皇帝道:“只是這樣?”

如懿揚起眼眸,平視着皇帝:“對於一個母親來說,沒能見到自己的孩子一面,是最大的缺憾,足以抱憾終身。”

墨玉的棋子落下時有嫋嫋餘音,皇帝噓一口氣:“你告訴她了?”

如懿的目光微有悲憫:“這是她最後的心願。”

皇帝微涼的手指像帶着微溼的水汽,撫過她的手背:“皇後慈悲。”

如懿有難以言說的心緒,細細辨來,居然是一種畏懼:“是皇上慈悲。玫嬪自裁,皇上並未牽連她家人。”

皇帝的口氣淡得如一抹雲煙:“她也是一時糊塗。”

隱忍已久的哀涼如湧動於薄冰之下的冷水,無法靜止。如懿只覺得齒冷,那種涼薄的心境,如山巔經年不散的濃霧,陰翳成無法穿破的困境。她終於忍不住道:“是。與其一世再這麼糊塗下去,還不如自己了斷了自己,由得自己一個痛快。”

如此寥寥幾語,兩人亦是相對默然了。殿中紫檀架上的青瓷闊口瓶中供着一叢叢荼,雪白的一大蓬一大蓬,團團如輕綿的雲,散着如蜜般清甜的雅香,垂落翠色的陰涼。置身花葉之側,相顧無言久了,人也成了花氣芬氳裏薄薄的一片,疑被芳影靜靜埋沒。幸好,意歡誕育的消息及時地拯救了彼此略顯難堪的靜默。李玉喜滋滋地叩門而入:“皇上大喜,皇後孃娘大喜,舒妃小主生了,是個阿哥!”

皇帝喜悅表情後有一瞬的失望:“是個阿哥?”

如懿及時地捕捉到了這一微妙的變化,笑道:“皇上跟前如今只有一個四公主,一定盼着舒妃生一個和她一般玲瓏剔透的公主吧?其實阿哥也好公主也好,不都是皇上的骨血麼?”

皇帝笑笑道:“甚好,按着規矩賞賜下去吧。叮囑舒妃好好兒養着,朕和皇後晚上再去瞧她。”

李玉答應着,滿面堆笑地下去了。

如懿輕聲道:“皇上不高興?”

棋盤上密密麻麻落滿黑子白子,皇帝懶懶地伸手撫過:“沒有。皇後多思了。只是有了那麼多阿哥,又添上一個,沒有從前那般歡喜罷了。”

彼時如懿與皇帝尚未踏足儲秀宮,太後已經由福珈陪着去看了新生的十阿哥,歡喜之餘更賞下了無數補品。其中更有一支千年紫參,用香色的宮緞精緻地裹在外頭,上面刺繡着童子送春的煩瑣花樣,足有小兒手臂粗細,就連參須也是纖長飽滿的——自然是紫參中的極品了。恰好嬪妃們都在,連見慣了人蔘的玉妍亦連連嘖嘆:“太後孃孃的東西,隨便拿一件出來便是咱們沒見過的稀罕物兒。”

福珈笑道:“可不是!這也算咱們太後壓箱底的寶貝之一了,還是舊年間馬齊大人在世的時候孝敬的。太後一直也捨不得,如今留着給舒妃小主了。”

意歡自然是感激不已:“太後,臣妾年輕,哪裏喫得了這樣的好東西。”

太後笑嘆着慈愛道:“自孝賢皇後去世後,皇帝一直鬱鬱不樂。你誕下皇子,這樣讓皇帝高興的事,哀家自然疼你。且你生這個孩子受了多少的辛苦。臨了生了,肚子裏孩子的胞衣又下不來,硬生生讓接生嬤嬤剝下來的,又受了一番苦楚。哀家疼你,更是疼皇帝和皇孫。”

意歡抱着懷中粉色的嬰兒,彷彿看不夠似的:“只要孩子安好,臣妾怎麼樣都是值當的。”

嬪妃們見太後如此看重,愈加奉承得緊,儲秀宮中一片笑語連綿。

待回到自己宮中,嬿婉才沉下臉來,拿着玉輪慢慢地摩挲着臉頰,一手舉着一面銅鎏花小圓鏡仔細端詳着,不耐煩道:“陪着在那兒笑啊笑的,笑得臉都酸了,也不知道有沒有長出細紋來。”

瀾翠正蹲在地上替嬿婉捶着腿,忙笑着道:“怎麼會呢?小主年輕貌美,哪像舒妃在坐蓐,眼浮面腫,口歪鼻斜的。”

嬿婉丟下手裏的小鏡子,懶懶道:“舒妃哪裏有你說的那麼醜,本宮看她除了頭髮少些,也沒什麼大礙啊!”

瀾翠不敢接嘴,卻是春嬋進來道:“小主,田嬤嬤來了。”

嬿婉神情一變,忙斂容正色道:“請她進來。”

田嬤嬤是個半老的婆子了,穿了一身下人的服色,打扮得倒也乾淨,一看就是在宮裏伺候久了的嬤嬤,十分世故老練,只是一笑起來,那笑容便能膩死個人。

嬿婉見她進來,倒也不急着說話,由着瀾翠給田嬤嬤搬了張小杌子坐下,自己慢慢喝了一碗冰豆香薷飲,才閒閒道:“如今天熱了,不喝點子解暑消悶的東西,心裏總是悶得慌。”

田嬤嬤忙賠着笑臉道:“令妃娘娘說得是。這過日子誰沒點兒悶着憋屈着的時候呀,奴婢這不就給您送痛快來了麼?”

嬿婉的表情有些不大舒服:“舒妃不知道?”

田嬤嬤信心滿懷:“這個自然。女人生下了孩子之後,總得一刻鐘到半個時辰的工夫,這胞衣纔會娩出來。奴婢便假稱舒妃小主的胞衣脫不下來,時辰未到就硬生生探手到宮體裏給她硬扯了下來。”她得意地擺弄着右手道,“這一扯呀,手法可輕可重。奴婢的手一重,便是傷着宮體了。舒妃小主生下了十阿哥是她的福氣,可再要生育,那便是再也不能了。”她說罷,眼巴巴地瞧着嬿婉,諂媚地笑,“這一切神不知鬼不覺的。小主的吩咐,奴婢做得還好麼?”

嬿婉強忍着噁心與害怕,點點頭:“做得是不錯。可接生的嬤嬤不只你一個,還有太醫在,你是怎麼做到神不知鬼不覺的?”

田嬤嬤得意道:“人雖多,但奴婢是積年的老嬤嬤了,論起接生來,誰的資歷也比不過奴婢。奴婢說的話,他們都得聽着,都信。且太醫到底是男人,雖然伺候在旁,卻不敢亂看的。小主放心就是。”

嬿婉這才笑了笑,示意瀾翠取出了銀票給她:“三百兩銀票,你收好了。”

田嬤嬤笑得合不攏嘴,忙不迭將銀票仔細疊好收進懷裏。

嬿婉惋惜地搖搖頭,撩撥着凍青釉雙耳壺扁瓶中一束盛開的雪白荼,那香花的甜氣幽幽纏繞在她纖纖素手之間,如她的神情一般。“只是舒妃到底有福氣,十阿哥平平安安,全須全尾地生下來了。”

“不能不生下來,那麼多太醫和嬤嬤在,又有太後萬全的囑咐。小主便容她一回吧。”田嬤嬤笑得有十足的把握,“只是生下來了,養不養得大還是一說呢。舒妃小主有孕的時候腎氣太弱,生的若是個公主還好,可是個阿哥,那就難了。”

嬿婉眼中微微一亮,不動聲色道:“真的難?”

“真的難!”田嬤嬤會心一笑,“那奴婢不擾着小主歇息,先告退了。”

嬿婉凝視着田嬤嬤離去的背影,冷冷地笑了笑,任由微紅的燭光照耀着她恬美容顏。

日子平靜地過去,彷彿是隨手牽出的大片錦緞,華美絢爛又乏善可陳。

玫嬪蕊姬與慶嬪纓絡的事彷彿也一頁黃紙,揭過去也便揭過去了。太後依舊是慈寧宮中頤養天年的太後,皇帝依舊是人前的孝子皇帝,連慶嬪身體見好後都依舊得寵,一切彷彿都未曾改變。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意歡這一次生育到底傷了元氣,頭髮也沒長回來多少。皇帝雖然常常去看望意歡和新生的十阿哥,並且囑咐了太醫仔細治療脫髮之症,但甚少再傳她侍寢。意歡將何首烏湯一碗碗地喝下去,效果也是若有若無的。幸好她一門心思都在孩子身上,得閒便整理皇帝的御詩打發時日,倒也不甚在意。

而十阿哥彷彿一隻病弱的小貓,一點點風涼雨寒都能惹起他的不適,扯去意歡所有的心血精力。但,這也不過是漫長年歲裏小小的波瀾而已。日子就這樣平靜祥和地過着,彷彿也能過到天荒地老去。

然而,打破這平靜的,是平常而又不平常的一夜。

作爲一個陪着同一個男人從少年同眠到中年的女人,如懿是難以忘卻這特殊的一次的。

養心殿中小小一雙紅燭的火光跳躍着,照得雙眼發澀。風涼而軟,吹得帳幕微微掀起,那燈光便又忽忽閃閃。這是一個尋常不過的秋天的夜晚,窗外天色陰沉,半點月光也沒有,連星星都被銀線般的雨絲淹沒了,細雨綿延不絕地落在殿前的花樹上,從樹葉黃燦的枝條上濺起碎玉般凌冽的聲音。

皇帝在她身上喫力地起伏着,分明已經汗流浹背了,卻還是徒勞。如懿敏銳地發現了皇帝眼睛裏深深的恐懼和迷亂,像一張佈滿毒絲的蛛網,先矇住了他,然後矇住了自己。

如懿的手指像春水一樣在皇帝身上淙淙流淌,撫摸過他的面頰,他的耳垂,他的胸膛。她極力鎮靜着自己的心神,以此來面對皇帝從未有過的突如其來的失敗。

皇帝的聲音像漏着風,失去了一貫的沉穩篤定,變得軟弱而膽怯:“如懿,如懿。”好似這樣,便能喚回一點兒自信與精神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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