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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 9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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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翌日, 景黎纔想起來他還不知道青年的名字。

青年剛把早飯要喫的包子端上來,聽言下意識回答:“我叫影七——”

他們做影衛的,通常不能擁有自己的名字,只有編號。當初他在影衛裏排第七位, 因而旁人都稱他爲影七。

“尹七?”景黎彷彿明白了什麼, 敬佩道, “我一個還管不過來呢,你家有七個?”

影七沒有完全明白景黎的意思, 但依舊如實道:“回夫人, 共有十二個。”

“哇, 那真是太厲害了!”

“咳咳……”

秦昭被茶水嗆得直咳嗽。

這兩人到底是怎麼聊到一塊去的?

景黎看了他一眼,沒在意:“那以後我們就叫你阿七啦?”

影七:“是, 夫人。”

家裏多出個人來幫忙,的確會輕鬆許多。

景黎和秦昭都不是那種喜歡使喚人的主人家, 因而他家的家僕極其好當, 只需要定期清掃院子屋子,出門採買生活所需以及買買菜即可。

阿七雖然是個男人, 但在侍奉主人家這件事上心思很細,做事也足夠認真,幾乎沒讓秦昭和景黎操什麼心。

至於做飯,阿七會是會的,但景黎還是更喜歡喫秦昭做的菜。因而,通常是景黎想好要喫什麼, 直接讓阿七將原材料買回來,再由秦昭親自下廚。

分工十分明確。

而更加驚喜的是,小魚崽和阿七很合得來。

小魚崽只用了一個時辰就適應家裏住進個新叔叔,又用了一個上午的時間, 學會如何抓着叔叔的衣服,嚶嚶嗚嗚地賣萌討點心喫。

每到這時候,阿七隻能慌亂無措地望向秦昭:“主……先生,這……”

秦昭在置身事外時十分清醒,殘忍道:“不能給,他中午剛喫了大半塊小米蒸糕和半碗羊奶,至少要再等一個半時辰才能喫別的。”

無奈,阿七隻能頂着自家小主人委委屈屈的目光,手忙腳亂地安撫。

景黎無可奈何:“你說他怎麼這麼饞?”

“你也很……”秦昭話音一頓,道,“你快變人那段時間,也總想喫東西。”

景黎眨了眨眼:“對哦,我那會兒也總是餓。”

秦昭點頭:“我猜多半是化形消耗了太多力氣,但也不能給魚崽喫太多,他還小,一次喫太多容易撐到。”

“你說得對。”景黎嘆氣,“可憐的崽。”

秋冬交替,天氣一日比一日涼。

府城在十一月初時下了第一場雪。

雪後的府城別有一番韻味,秦昭特意給顧衡放了天假,讓他約着朋友出門去玩,只需隨後作初雪詩一首。

而他自己,也帶着夫郎和兒子上街逛逛。

“你真不是自己想玩嗎?”景黎懷疑地問。

“是。”秦昭痛快承認,“是我想和你們玩。”

府城的天氣比小山村暖和點,這個時節,只要在外袍裏多加一層夾襖便不覺得冷。景黎天生骨架小,秦昭身形也是修長消瘦的類型,穿了三層衣物也不顯臃腫。

他們倆的崽就不是這樣了。

怕小魚崽在外面凍着,景黎特地給他穿了件小棉衣,還配了一頂小帽子。

小崽子手短腳短,穿上棉衣跟個圓球似的,幾乎能在雪地裏滾着走。

魚崽深一腳淺一腳踩着地上薄薄的雪,留下一串小腳印,撲進景黎懷裏:“呀……呀!”

“知道你開心啦。”景黎摟住他,哄道,“都多大了還不會說話,來,叫聲爹爹。”

魚崽:“呀!”

景黎:“是爹爹!”

魚崽:“呀呀!”

“你怎麼總和他較勁。”秦昭護在魚崽身後,無奈道,“其他孩子要一歲才能說話,你兒子才六個月呢。”

景黎嘟囔:“可他長得一點也不像六個月的樣子啊。”

秦昭和景黎一致決定將魚崽孵化那天當做他的生辰,到現在恰好六個多月。日子一長,還是能看出魚崽長得比其他孩子快,他現在不僅能牽着兩位爹爹搖搖晃晃地學走路,身高也已經比某些一歲的孩子更高。

就是依舊不會說話。

他以前學說話也這麼晚嗎?景黎自我懷疑着。

景黎當然不記得自己小時候的事,也沒人告訴過他。

其實他現在很少會再想到以前在現代的生活,或許是那些生活並無任何值得他掛念的東西。而在這裏不同,他在這裏有愛人,有孩子,有朋友,這些構成了他的歸屬感,讓他完全融入進來。

好像他原本就該是生活在這個世界。

“在想什麼?”秦昭走過來,低頭將景黎散落的髮絲拂到耳後。

景黎抬眼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越長越像和秦昭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小魚崽,笑道:“在想他怎麼一點沒繼承你的聰明。”

“我倒是覺得他很聰明。”秦昭溫聲道,“可不是誰都能在六個月就學會走路的。”

“也對,而且就算不聰明能怎麼辦,你不想要也來不及了。”

景黎戳了戳小魚崽的臉,笑起來:“反正你已經養了個傻子了,再來一個也沒關係。”

小魚崽剛能走兩步路,一刻也閒不住,從景黎懷裏掙脫出來,噠噠邁着小短腿就往前跑。

“誒你——”景黎還沒開口,小魚崽就啪嗒一下,一頭栽進了柔軟的雪地裏。

只留下兩條小短腿在外面亂蹬。

秦昭哭笑不得,將崽子拉起來,拍了拍身上的雪。

“我錯了,他比我傻得多。”景黎道,“傻魚。”

小魚崽多半是沒聽懂,還咯咯地笑得很開心。

一家人在街上玩了一會兒,又去了趟最近的布莊。冬天快到了,秦昭打算給小魚崽添置幾件冬衣。

景黎抱着自家圓滾滾的崽,顛了顛重量,嫌棄道:“好像又重了。”

“是麼?我倒沒覺得。”秦昭正在給挑選製作冬衣的料子,聽言頭也不回,“不過,我今早的確發現後廚的糕點少了一塊,問問是不是阿七又偷偷拿給魚崽喫了。”

景黎與懷裏的崽子對視一眼,別開視線:“多半是了,回頭我問問。”

秦昭正專注對比兩塊顏色相近的紅色料子,難得沒注意到這話中的心虛。

他把挑選好的布料讓老闆包起來,又將早已繪好的圖紙遞給他:“勞煩了。”

“不敢。”布莊老闆收了定金和圖紙,笑着道,“改明做好給您送到府上去。”

府城的布莊幾乎都是顧家的產業,如今沒人不知道秦昭是顧少爺的教書先生,因而都對他畢恭畢敬。

景黎瞧着那堆布料,皺眉問:“不是給魚崽買衣服嗎,怎麼最後又是我的最多?”

秦昭熱衷給景黎穿各式各樣的紅衣裳,尤其喜歡與他鱗片顏色最相近的大紅色,一口氣買了好幾款不同的料子。

再加上秦昭親手設計的圖紙,每件衣衫做出來各不相同,卻都很適合景黎。

“沒有,也有給魚崽買的。”秦昭面不改色,“這些料子他也可以穿。”

景黎狐疑地看他。

秦昭每次都這麼說,可每次布莊送成衣來時,最多的總是他的。

他家的衣櫃都要塞不下了。

秦昭從景黎懷裏接過小崽子,正打算離開,卻聽布莊老闆道:“對了秦先生,這些時日還是少帶小公子出門的好。”

二人腳步一頓,回頭:“怎麼?”

“我聽醫館的人說,近來天氣涼,府城裏好多人染上傷寒,高燒不退。這病最容易傳染給體弱的老人和孩子,您要當心點。”布莊老闆嘆道,“我家孩子才兩歲,都好幾日沒敢讓他出門了。”

秦昭應道:“我明白了,多謝提醒。”

或許是繼承了景黎的體質,魚崽從小到大還從沒生過病。

不過爲了避免出門玩一趟染上病氣,秦昭還是讓阿七去醫館拿了些預防和驅寒的藥材。煎好後,家裏三個大人一人喝了一碗,就連小魚崽也在減少藥量後喝了幾口。

可這場傷寒來勢洶洶,且由於患病的都是老人和孩子,痊癒得慢,傳染得快,沒多久就席捲了全城。

“如果發熱或身體不適,一定要及時告訴我。”秦昭給景黎診完脈,囑咐道。

這些天,秦昭每天都要給家裏人診脈,預防的湯藥也沒停過。

“我知道啦。”景黎剛哄睡了魚崽,擔憂道,“聽說隔壁王嬸家的孫兒也發燒好幾日了。”

秦昭溫聲安撫:“魚崽身體好,平日也沒有接觸過病患,不必擔心。”

景黎:“嗯,我知道。”

秦昭點點頭,便要起身出門。

景黎伸手拉住他:“你……你今天還要睡書房啊?”

秦昭點頭:“我畢竟常在外面走動,這些天還是莫要和你們靠得太近,以免將外頭的病氣過給你們。”

“可……”景黎欲言又止。

“無妨。”秦昭拍了拍他的手背,溫聲道,“這病就是因爲天氣太涼,等暖和些就會好了,你早點休息,我先出去了。”

他說完轉身出了門,景黎望着他離開的方向,擔憂地皺起眉頭。

這幾日秦昭已經沒有再去顧府了,不過在前些天病情還沒有這麼嚴重時,他還天天去顧府教書。

謹慎起見,秦昭這幾天都與景黎分房睡。

秦昭回到書房,屋子裏已經有個人影。

阿七正等在屋子裏。

秦昭問:“有事?”

阿七將一封信函遞給他:“這是顧老爺讓我轉交的東西。”

自從阿七來了他這裏,秦昭和顧長洲通信倒是方便許多,直接讓這人去傳信就是。

秦昭將東西接過來,阿七又道:“還有件事。”

“顧老爺說,剛接到的消息,護國大將軍蕭越母親過世,要回鄉親自操辦喪事。”阿七道,“會途徑江陵府。”

秦昭動作一頓。

他笑了笑:“他還是沒有放棄打蕭將軍的主意啊。”

阿七垂眸不答。

秦昭注視他片刻,問:“他什麼時候到?”

阿七道:“上元節前。”

秦昭只點點頭,沒再說什麼。

阿七進裏屋幫他鋪牀,秦昭展開信函,飛快讀完上面的內容,疲憊的按了按眉心。

情報網被毀過一次,加之中間長達數年的潛伏期,想要徹底修復沒有這麼容易。這段時日,秦昭沒少爲這件事傷神。

他把信紙丟進炭火盆裏,阿七走出來:“先生,牀已經鋪好了。”

阿七近來愈發習慣這麼叫秦昭,已經不會再叫錯。

秦昭偏頭看向他,笑道:“讓你來做這些事,倒是有些屈才。”

阿七低下頭:“能跟在先生身邊,已是我畢生所求,做什麼都是一樣的。”

這天夜裏,秦昭難得又做了夢。

夢裏場景紛亂,時而是那高聳入雲的亭臺樓閣,時而又是無盡的喧囂和嘈雜。

——“中毒?您是何時中毒的,怎麼可能——”

——“有埋伏,快走,護着王爺快走!”

怒吼和廝殺聲在頃刻間消失不見,沉沉黑暗中,秦昭聽見自己輕輕道:

“大權旁落,我留下一天,這天下就安定不下來,這是最好的方式。”

“……這也是他想要的結果。”

秦昭猛地睜開眼,腦中嗡鳴作響,好一會兒才聽見有人正在輕輕喚他:“秦昭……秦昭!”

他轉過頭,看見了身旁神色焦急的人。

“怎……”他張了張口,沒能發出聲音。他這才發現自己嗓子乾澀,疼得厲害。

景黎手裏拿着絲帕,幫他擦拭額頭的汗,低聲道:“你在發熱。”

秦昭一怔。

看來這傷寒沒先找上他兒子,反倒先找上他了。

他苦笑一下,想讓景黎離他遠些,還想問問魚崽有沒有被他過了病氣。可秦昭現在腦中昏昏沉沉,一句話還沒說得出來,又昏睡過去。

這一整日,秦昭都是在昏睡中度過的。

他許久沒有病得這麼厲害,再清醒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

景黎趴在他牀邊睡着了,雙手緊緊握着他的手。

秦昭只動了動手指,他便醒了過來。

景黎抬手試了試秦昭額頭的溫度,神情擔憂:“還在燒。”

“餓不餓呀?”景黎給他餵了點溫水,道,“我讓阿七熬了粥,先喫點東西吧。”

溫水入喉,秦昭嗓子稍好了些,問:“你怎麼在這裏,萬一……”

“我不在這裏還能在哪裏?”

他們還在書房,外間的桌上煨着粥,景黎去舀了一碗端過來:“你今天早上一直沒醒,阿七進屋才發現你發燒了。”

“大夫已經來過,也開了藥,先喫點東西再喝。”

景黎想扶他,卻被秦昭躲開:“萬一我傳染你——”

“我在這屋子裏待了一天,要傳染早就傳染了。”景黎輕輕笑了下,“以爲誰都像你,病秧子一個。”

景黎把秦昭扶起來,拿了兩個靠墊放在他腰後,才道:“你兒子一天沒見過爹爹,已經來門外哭過兩次了,沒敢讓他進門,阿七照顧着。”

“人家都說這病最容易傳染給體弱的老人和孩子,沒想到家裏唯一一個倒下的是你。”景黎端起粥碗,無奈道,“你說,你到底算老人,還是算孩子?”

秦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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