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叫走脫了那使槍白髮白袍大將!”
雷震一樣的鼓聲震盪響起,那一羣蒙古猛卒猛地捶胸狼嚎,千萬人的聲音匯聚在一起,當真堪比天雷滾滾蕩蕩的落下。
使槍着白髮白袍的,不是陣首的蘇留,又是何人?
蘇留又殺了一陣,終於瞧見了那一座格外高大華貴軍帳,外邊懸着皇旗,正在百丈開外。
“蘇小子,看你的了!”
九如哈哈大笑,目光鎖住了那百丈開外的巨大營帳,驀地一聲獅子怒吼,如佛陀降世,震的這周遭的蒙古士兵耳膜鼓震不已,他雙臂猛地橫空一掃,連掃折了數十人,將那一顆巨樹高高舉起,大金剛神力運勁於臂,在黑夜裏,都能看見他身上似乎冒着一點點星星般耀眼的金色佛光。
蘇留的身形卻陡然凝定不動,似在凝聚一種石破天驚的大勢!
下一刻,他仍未動,那百多斤重的巨樹帶着九如和尚大金剛神力的全部勁道,龐然巨物,如山一般的巍峨,往王帳直飛出去,九如和尚體內真力一空,萎頓落地,給楊過護住,給李志常接住,度入神照經的精純真氣助他凝息。
此時,衆人周遭的人叢一靜,那王賬裏突然響起了兩聲怪笑,一人道:“獅心師弟,這些人能殺到禁軍陣中,也算英雄了得,不過這老和尚爲何不知死活?”
另一人應道:“既然老和尚一心求死,那便成全他。”
人羣之中。還有一個丈餘高的魁梧壯漢在冷笑,用生硬的漢話道:“愚蠢的漢狗,敢來刺殺大汗。我要將你們骨頭一塊塊都捏碎,然後丟去喂狼。”
此時的整個時間都似乎慢了下來,那一顆巨樹裹挾風雷呼嘯之聲,破空如巨獸往王賬撞去,王賬方向也有異響傳來,拿眼看去,卻是兩個袍色奇異的喇嘛自蒙古禁軍的頭頂上飛踏穿空而來。這兩人豎掌於胸,口中爆發一陣洪亮的怪笑,一掠就是近乎十丈的距離。幾個起落,直到近乎九如十丈的距離,齊齊撲出,同時在空中掐一個奇妙的手印。一起出手。切向力竭的九如要害。
呼!
兩道無形的掌勁打破氣流,瞬間落向九如。
九如此時將“三十二身相”化爲“一合相”,全力一擲,早已真氣枯竭,楊過察覺氣勁撲面,迅速展動身法,依着陣勢將九如護在身後,心裏火燒。鍊鐵手焚勁並起,與兩人凌空各自對了一掌。
砰。砰!
兩聲震響,氣流被這三人的掌勁攪動,那獅心法王與龍牙上人齊齊往後翻飛出去,楊過也往後重重的退了一步,將地面踏的龜裂,其勢猶然未止,凝重道:“果然扎手,這兩個番僧的功力都不在我之下。”
九如大口喘息,卻豪聲笑道:“怕什麼來,只給老和尚我片刻喘息,也打的這兩人一佛出世,二佛昇天。”
楚仙流知道蘇留的凝聚全力一擊,回袖一帶,將楊過拉住,冷笑道:“雕蟲小技,何足道也。藏祕之中,盡多是這樣自大的貨色。”
他正要一劍輕起,取這兩人首級,卻聽見陣首蘇留陡然爆發一聲長吟,聲音一路走高,宛若龍吟。
這一聲長嘯,比方纔的那九如的獅吼神功還要可怕,也比那一聲震響更能震懾人心,如怒潮波濤,一波高過一波,已經有身虛的蒙古兵卒被這一聲天神長吟給震得心脈斷絕!
此等情景,當真是叫人想起當年的長坂坡張翼德便是這般橫槍天神怒吼,震的曹軍八十萬不敢寸進,河水爲之逆流,再三咆吼,連軍中大將也駭的心膽俱裂而亡。
“蘇小子大勢已成,既然如此,老哥來助你最後一程!”
楚仙流那清俊的臉上也浮現一抹奇異的酡紅,微微一笑,也隨之曼聲吟道:“待到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後百花殺。沖天香陣透長安,滿城盡帶黃金甲。”
等他吟到“殺”字,身形便起,忽而如蝶繞花間,忽而如微塵不顯,到了“甲”字,身形已經繞着場上一圈,最後凌空縱起,降龍木鑄就的鐵木劍上似有說不盡的劍氣,瀰漫四散,激盪開來。
一聲輕吟清嘯陡然響起,這一聲嘹亮到無以復加的長嘯如鳳鳴,正與蘇留髮出的龍吟之聲相呼應和,即使是在這樣的萬人狼嚎雷鼓之中的,都清晰無比的傳入到每個人的耳中,也如一點清涼無邊的凜冽死亡氣息,自衆人的內心底處升起。
明明是初春冬寒,衆人卻感覺到了一朵朵金黃色的秋菊怒放,花瓣一葉葉的飄零凋落,那種華美淺淺哀傷的肅殺。
誰都不知道,爲情所困爲情所苦爲情所殤的楚仙流,並不是真正的天下第二劍,他心裏的生氣已經滅了,自他苦戀的那一個王妃抑鬱死後,便已經滅絕。
人無生氣,劍豈有神意?
之後他使的名花美人劍法也就是孤芳自賞自怨自艾的劍法,但是這一刻的楚仙流,卻超脫了原來,打破了樊籠,踏出了這玄之又玄的臨門一腳。
出這一劍,凝聚了他全部心意,死生或許不知,但是他依舊悍然出劍。
這纔是真正的宗師氣象!
這一劍過後,周遭毫不畏死呼擁而上的蒙古皇帝禁軍猛卒就像是麥子秋收當伏,直似被一刀波紋形狀但又無形無跡的劍氣切斷,劍氣如花,縱橫不知幾許,只聽得那雷鼓之聲也爲之震絕。
一劍破甲六百六十六人!
天地悚然變色,圍在王賬前的三千禁軍齊齊放箭,箭如飛蝗,遮天蔽日,足有數十箭貫穿了楚仙流。
只是蒙皇亦爲之推簾出賬,手裏微有汗跡,側首問自己身後那陰影,道:“帝師,此人何人?”
那陰影裏的奇異聲音頓了一頓,才道:“朝天拔劍開謝花,一劍破甲六百六十六者,這等氣概,公羊羽怕也大有不如。堪稱天下第一劍,楚仙流。”
蒙皇負手而立,面貌雄異,兩點眸光冷冽如星,嘆道:“不知此人與我家千里駒相比如何?”
此時的楚仙流拄劍而立,面貌淡然,哀而不傷,只悵然輕吟:“名花傾國兩相歡,常得君王帶笑看,解釋春風無限恨,沉香亭北倚闌干……”
昔年那一場與南宋王妃的傾世之戀,雖然引誘得那位王妃與他私奔,但是在那王妃心憂丈夫兒子抑鬱而終之後,楚仙流的心也死了,直到現在,他也只活了方纔這一霎。
他口中咳血,卻仍然豪聲大笑,姿態灑逸凌塵,道:“生平風流這一劍,快活殺我。蘇老弟,我這朝天一劍如何!”
落拓大笑聲中,他的身子凝立不動,這個一心避世的花中聖哲席地而坐,捧降龍鐵木劍,依稀望着天香山莊的方向,口中溫柔呢喃佳人名字,闔眼閉目,唯有兩行清淚輕輕滑落!
九如驀地慟哭,忽而長笑,如癡如醉,如癲如狂。
這個通曉禪機的禪宗祖師,棒打十方世界,還要將佛祖都一口吞了下去的老和尚,第一次爲人長哭痛笑。
三千禁軍爲之神奪,那龍牙上人面色如土,嘆道:“獅心師弟,若是此人方纔出劍,我‘大圓滿心髓’尚未大成,我必要死無葬身之地也。”
那獅心法王也肅然道:“當此一劍,叫人生死懸於一線,我‘慈悲廣度佛母神功’確實擋之不住,可見你我確實不如他,朝天一劍又如何。只是破甲六百六十六人又如何,逆轉天勢,終究還免不得身殞。”
也在同時,蒙古軍中的那雷震一樣的鼓點重新響起,蒙古人的鐵騎,雖然爲這一人一劍震動良久,但是終究也只是阻得一時,阻不得一世。
九如金剛神力那千鈞巨木撞翻了不知多少人,挨着半點都是筋骨斷折,飛行的速度已經放緩,但還是往王賬方向飛去。
蒙皇背後的陰影也終於出來,這是一個介於年青與蒼老之間的僧人,雙手豎立胸前,他眉目之間可見皺紋,但是目光幽深如海。
蒙皇見之神色有異,道:“帝師,楚仙流已經死了,你還要動手?”
帝師目光自楚仙流身上轉開,定定的落在了那提槍白袍身上,道:
“漢人之中,偶有驚才絕豔之輩,也無出此人之右,亦不及其左,瞧這驚豔一槍,若真叫他槍勢達到頂點,禍福難知!”
蒙哥濃眉一皺,沉吟不定:“如此...只看帝師了。”
那身量極高但是並不算雄壯的僧人望着蘇留方向,沉重點頭,替蒙皇威嚴下令道:“見到此人,爾等各施絕技,立加格殺,莫要再等他起勢了...”
他被蒙皇稱之帝師,所說的話,連蒙皇也是要聽的,這便果斷下令直取蘇留,九如與楊過等人登時陷入了血戰之中。
殺不勝殺,黑甲如海一般從四面八方蔓延而來,狼嚎呼嘯不止,馬蹄聲如雷。
只在這一瞬間。
蘇留身子動了,他好像長睡之後伸的第一個懶腰,又好像是大醉三萬六千場失卻知交之後的悵然,驀地提槍騰身而起,如同弄霧踏雲一般,但聽得他輕嘆一聲:“名花美人不足惜,醉歌拔劍楚仙流,只恨此時無酒。”
“楚老哥,但以這一槍敬你。”(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