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軍二十萬精騎途徑邊界四省長驅之下,如利箭破空銳不可當,一路直逼北方經濟文化命脈中心駿都,易軍外強中乾節節敗退,眼見連駿都也要淪喪,卻在這時陡然出現轉折。
日軍先遣三萬餘衆首先攻下與駿都一江之隔的平源,原本一切順利,只等與大部匯合後直取易軍巢穴之地,卻不料攻下平源的這日晚上便陡遭炮火襲擊,炮聲轟隆震天,那大地都在搖擺顫抖,紅光將漆黑天幕映得流光溢彩,炮火之後無數埋伏已久的易軍將士從黑暗中突襲而出,迅捷勇猛,捨生忘死,只將慌忙迎敵的日軍殺了個措手不及。
那是一個多月以來霍展謙第一次親自坐鎮,身先士卒運籌帷幄,炮火聲子彈聲密集如雨,酣戰整整一日,終於將日軍先遣的三萬餘人盡數殲滅,取得了開戰後的首次重大勝利。
喜訊傳開,舉國沸騰,平源大捷如同一針強心劑,只讓對易軍失望透頂的民衆們重新燃起新的希望來,不過這樣的高興也只維持了一兩天,立刻日軍大舉攻向駿都的消息便傳來,日軍此次侵華一共出動了將近二十萬人,而易軍分化之後實力削弱,現在握在霍展謙手上的兵力籠統不過十多萬,便是抵死硬拼也不一定拼得過武器裝備配置精良的日軍,那樣的擔憂如同終日鎖在頭頂的厚厚黑雲,然而教衆人意想不到的是,那撥雲見日扭轉乾坤的人居然會是另一個霍家兄弟霍展鯤。
日軍肆無忌憚揮師而下,不過和易軍交火對峙了幾日,霍展鯤卻在後方突然發難,邊界四省大門一關,同時扼殺了各個交通要道,運輸補給再也不能送抵前線,與此同時,他手上那幾萬精兵從後方攻殺,與霍展謙的部隊遙相呼應,兩人竟是聯手擺了一出口袋陣,使了招請君入甕關門捉賊。兩軍包抄圍攻,將那日軍困在清壁堅野的三個省裏面包了餃子餡。
這樣的轉折只讓所有人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莫非霍家兄弟之前的一番示弱變節只爲誘敵深入?可是這兩兄弟多年前早已經反目成仇,都恨不得將對方置於死地,把所有勢力收入囊中,居然這一次也會放下心結聯起手來對付日本人?這消息讓世人驚訝萬分,聽到黛綺絲耳中更是不可置信。
從那次交談之後她便知曉對於日本人霍展謙早有打算,是以他說要去駿都她也早有了心裏準備,他走的那一天黃昏,她牽着丫丫送到門口,小丫頭“霍叔叔長霍叔叔短”地叫着,他望着她無數次都欲言又止,或許是被這分別的情形觸動了,也或許還是爲他將上戰場擔憂,她終於將孩子抱起來認真說道:
“丫丫,不要再叫霍叔叔了,以後,要叫……爸爸。”
他臉上的神採立刻飛揚起來了,握着丫丫的小手卻看向她,目光明亮如星,似有千言萬語要對她說一般,她側過頭去不敢看他那樣的眼睛,只作一心一意去叮嚀孩子:
“丫丫,記着了嗎?”
丫丫咬着指頭忽閃眼睛,頗有些不解和害怕:
“媽媽,以前晶晶姐姐她們都說我爸爸不要我了,我叫霍叔叔爸爸,霍叔叔會不會也不要我?”
她口中的晶晶姐姐是以前和習媽住在小鎮上時的玩伴,大概那些小孩子早就笑話過她沒有爸爸,丫丫還小,平時也無人和她提起這些,自然不甚明白爸爸這物事要來何用,當時難過了一陣也就沒事了,卻不想她還牢牢記得那種擔憂,擔心總會被叫做“爸爸”的人給拋開了不要,這時怯怯問出來,那小眉毛皺在一起,眼睛瞅得大大的,只讓人疼到了心裏去。
霍展謙從她懷中接過孩子抱着,對小丫丫揚起眉目溫柔地笑,言語間卻是堅定異常:
“丫丫,不會的,爸爸找了你很久才把你找回來,你是爸爸最喜歡的寶貝,絕不會不要你的,你和媽媽留在這裏等爸爸回來,等過一兩個月把壞人全部打跑了爸爸就回來了。”
他身上有一種讓人不由自主想要親近的溫和氣質,和丫丫更有血濃於水的至親聯繫,便是隻在一起一個多月丫丫也極喜歡他了,這時又聽媽媽那樣吩咐了,便摟着他的脖子軟軟喚出一句:
“爸爸。”
只是那輕輕柔柔的兩個字也讓他全身酥軟了,他連連點着頭答應,臉上的笑已經不知道如何展露是好,一會兒看看丫丫,一會兒看看她,完全是激動不能自己的樣子,哪裏像個馬上要去前線帶兵打仗的督軍?
那天在他們在暮色中站了很久,他將丫丫抱了又抱親了又親,聽她喊“爸爸爸爸”似乎總也聽不厭似的,劉世兆來催了很多次,實在拖延不下去時他纔將孩子交還到她手上,微笑叮囑:
“好好陪着孩子,也照顧好自己的身體,傷纔剛剛好,多喫些多休息些,把那邊的事情處理好了我立刻就回來。”
他眼中蘊含着教她不敢回應的很多東西,她有一刻的心慌,藉着暮色的掩護只作未見,卻又實在忍不住同樣叮嚀了他一句:
“你也小心。”
他笑意更柔,握着她的手點一點頭,再親親丫丫,終於坐上了車。
幾輛車子絕塵遠去了,她仍舊抱着孩子立在暮色四合的晴天別院之外,仲怔着發呆。
他要親臨前線與日本人兵戎相見,說不擔心是自欺欺人的,可是擔心之外好像又想到了一點什麼,那是這一個多月以來漸漸淡忘的那個名字,想到似乎曾經也有過相似場景,他要離開去遠方,在電話裏與孩子依依不捨,叮嚀她好好照顧丫丫,也對她說那句話——他馬上就回來,她也同樣不敢回應那話語中濃烈的期待,那時她甚至更加冷漠,連一句“小心”也吝嗇說出口。
這段時間是她顛簸沉浮六年多以來最平靜舒適幸福快樂的一段日子,似乎她少女時代期望渴盼的夢想全部都實現了一般,習媽明着暗着與她說過無數次,是的,她還有什麼可挑剔做派的呢?他是霍展謙,她從來未曾忘過的那個男人,丫丫的親生父親,他不嫌棄她有過別的男人,不嫌棄她淪落風塵聲名狼藉,也不嫌棄丫丫體弱多病的拖累,甚至願意放下一切與她終老晴天別院,還有什麼比這更完美的呢,可是爲什麼她還是不敢回應,總有滄海桑田的悲涼,總有往事如煙的無力?
或許是等了太久,看過太多,再無當年那般願得一人心,白頭不分離的癡傻心性?
也或許,或許是如同此刻這般,在霍展謙讓孩子將一捧茶花遞到她手中時,逗得丫丫咯咯笑時,每晚講故事哄她入睡時,腦海深處陡然湧起的如幽靈般糾纏着總不肯散去的影像——
曾經也有一個影子,牽着丫丫在花園裏摘了滿滿一懷的花送到她面前。
他頂着小丫頭在花園裏瘋跑,小孩子也咯咯咯笑得歡暢。
他將孩子接到他身邊,爲她精心裝扮房間,每晚也要講着故事哄她入睡。
……
他們之間從來只是逢場作戲,她可以冷漠戒備,他可以翻臉無情,只是爲什麼這些片段抹殺不去,時不時還要閃現出來,扎得她隱隱作痛?
便是她早已經見慣風月場上的癡男怨女,也仍舊尋不到那個答案。
易軍對日戰事激烈,她又恢復了每日看報紙的習慣,也在每天黃昏時候帶着丫丫站在院落裏,讓她向着駿都的方向對爸爸說一說話,求菩薩保佑爸爸平安,小丫頭每次說到一半都要偷偷瞅她幾眼,然後低下頭又要悄悄嘀咕半晌,她摸一摸孩子的頭,輕輕微笑。
易軍平源大捷,日本人圍攻駿都,她的情緒也跟着起起落落,可是一切都不及隨後聽到那個消息——霍展鯤與霍展謙聯手打日本人,他們兩個居然聯手?
他終於醒悟過來了嗎,終於想通了嗎,知道那是遺臭萬年的事情而懸崖勒馬?便是已經恩斷義絕她也頗覺欣慰心安,黃昏時便對着孩子說道:
“丫丫,你發糖也和爸爸一樣在打日本人了,你乖乖的也求一求菩薩保佑他平安。”
她萬萬沒有想到那句話說出口,丫丫撇了撇嘴巴,居然哇哇大哭起來。
她有些奇怪,連忙去問她怎麼了,這小丫頭邊哭邊念道:
“媽媽,我想發糖,我好想我發糖……”
她知道丫丫從前很喜歡霍展鯤,剛剛離開的時候還好好鬧過一陣,可是自從到了晴天別院便再也沒聽她念過發糖,反而和霍展謙越走越近,她想是孩子人小,慢慢的也就忘記了,現在提着便陡然傷心起來,哪知卻聽丫丫斷斷續續說道:
“可是你不喜歡他……你要生髮糖的氣……發糖說不能在爸爸面前老是提他……只能在心裏想,我好想發糖啊……”
她立刻抓到了重點:
“發糖叫你不能在爸爸面前老是提他嗎,你見過他?丫丫你什麼時候見過他?”
“媽媽生病的時候……發糖來看媽媽,嗚嗚……”
她突然明白了,丫丫折了什麼小東西要送一個給霍展謙,卻也總要偷偷藏一個,原來是悄悄留給霍展鯤的,讓她和爸爸說一說話,說到一半小丫頭又要低聲嘀咕幾句,原來是在和她的發糖說,丫丫見過他,那這麼說,她受傷的時候原來他真的來過嗎?看到他,聽到他說的那些話也都不是幻覺嗎?
他說:我喜歡你,雪落,難道你看不出來嗎,從六年前開始就像着了魔似的,
他說:我不敢認真和你說,總怕你會笑話我,也怕你……怕你說你從來沒有忘記過他,說你從來都是在敷衍我,
他說:我生氣他把你帶走,生氣他來找你,也氣你總是那樣對我,可是我從來沒有想過傷害你和丫丫,不和你解釋、趕你走、不發兵都是有原因的……
他全身上下那痛苦而絕望氣息似乎撲到了面前,她攥緊丫丫的衣服,呼吸陡然急促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