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展鯤淡淡而笑,那目光含着幾分隱祕的探尋,霍展謙波瀾不驚,眼光只在他臉上轉了一轉便再回到雪落身上,對着她滿含期許的眼睛微笑點頭。
挺立如松的戎裝少將肩上的軍銜章帶了外面冰雪的寒氣,他眉梢雲淡風輕,眼底卻也有霜雪凜冽,只注視着面前這個溫潤含笑的男人,他的大哥——原本他才該是繼承爵位統帥易軍的那個人,可是用錯藥帶來的聾啞卻讓他失去了本來屬於他的一切,二十多年來,所有的人都習慣了他就是那個醉心書海與世無爭的大少爺,有了這一層淡然溫和的外表,竟然沒有誰再能看得透他到底是怎樣一個人!
他勞煩周易書查找當年護送霍展謙去雲南的人,唯一找到的兩個卻也是無關緊要的小卒,只說大少爺跟着苗寨的巫醫治病喫藥,他們不能入寨,便在小鎮上住着常年守候,只有偶爾的書信從苗寨傳出來,他們便幫着寄回駿都向老爺報平安,幾年之中卻幾乎是沒見過大少爺的,也就是說,整整有八年的時間,其實是沒有人說得清楚霍家大少爺到底在哪裏,在他身上又發生過什麼事,而自己居然毫無戒心地讓這樣的人在身邊留了八年,也真算是疏忽至極了。
其實昨晚就接到消息,鍾世昌密會幾個內閣要員後已經開始暗中集結兵力,蟄伏了一年終於按捺不住蠢蠢欲動,他爲了這個事整整一夜未眠,剛剛回來便聽到鍾世昌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叫女兒回去,不用細想便知其中定是有內情的,那他索性便將霍展謙一同送去,他這大哥的一身淡然究竟是真是假,就讓鍾世昌來幫他試一試吧!
這邊他吩咐幾個老媽子立刻去幫他們打點回去要用的東西,過得片刻又差人叫大少奶奶去他辦公室,只說有東西要託她帶給鍾師長。雪落是極其不喜歡和他單獨相處的,私下裏他總是不給她好臉色看,他那眼珠子更是瞪得她全身都不自在,只是他發了話,她也只好磨磨蹭蹭地跟着過去,進了門立刻就問:
“你要我帶什麼給爸爸?”早點拿了她也好早點離開。
他卻不急,好整以暇地坐在椅子上翻着什麼東西,把他手上的資料袋一一放妥當了纔看她,上下打量着,似乎要在她身上看出些什麼來,她心裏發毛,忍不住一跺腳,有些急了:
“你不是要我帶東西嗎,怎麼又不說話了!”
她穿着一件緋紅色的天鵝絨厚旗袍,上面罩着鵝黃藍花的小襖,雖有些臃腫,但那顏色卻是漫天寒冷中的一抹鮮嫩嬌俏,小臉上的一雙眼睛靈動閃耀,淡淡粉色的脣微微撅着,想惱又不敢惱的樣子,倒比那些嫵媚姿色更加動人些,他仍舊一動不動盯着她,卻突然嘲弄笑起來:
“就你這麼個小丫頭片子,我也不知道是中了什麼邪!”
她心中更氣,紅暈都堆到臉上來,皺眉喝道:
“我又哪裏惹你了,你反悔了不讓我回去就直說,不要拐着彎子罵我!”
他卻只是笑,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背向了她,似乎專心致志看着雪景,緩緩問道:
“一年前鍾世昌告訴你這樁婚事時,你以爲要嫁的那個人是我對嗎?”
她眉毛打結,不知道他突然問這個幹什麼,只得含糊嗯了一聲。
他轉過身,隔着暗淡的天光看她,背光,看不清他臉上神色,只依稀見到他嘴角有笑,窗外是滿天的大雪茫茫,他戎裝的挺拔身姿剪影畫一般拓印在明淨的玻璃上,時光似乎有一刻的靜止,只有無數的雪花在他身後旋轉、飛舞,輕撲撲地落下,冰晶跌落的細小聲音密密麻麻地綻開,酥□□癢地綻開!
他低沉開口:
“真是莫名其妙,我千算萬算也不會算到有這一天,可能是老天爺存心戲弄才讓我得了這失心瘋吧。只是我霍展鯤看上的東西,任他百般戲弄千般阻撓,我都一定要握到手中!”
他眼中霸氣凌人,卻也有幾許無奈,無奈這兩個月用盡了全力不看不想,卻全盤無效,他下定決心要做的事情居然也全盤無效!他從不是猶豫不決的人,知道迴避無效自然決心要得到,也許,得到了就會知道這般的莫名其妙也不過是一時的鬼迷心竅吧!
她眼睛疑惑地眯起來,懷疑他是不是真的得了失心瘋開始胡言亂語,他卻又是一笑,再走近了幾步,說的話她卻能聽得明白了:
“鍾世昌說原本提親的人是我,後來新郎卻換成了大哥,所以你才一直認爲是霍家有錯在先吧。” 他打量了她片刻,繼續說道,“鍾雪落,現在我告訴你實話——鍾世昌早就知道你要嫁的人是霍展謙而不是我,只是他要用你換一個進內閣的機會,所以才那樣騙你。”
她像在冷天行走的人突然嗆進一口風雪到心肺裏去,心子從裏面都冷了半截,其實她也隱隱猜到事情不會像鍾師長對她說的那樣,只是一直不願深想,她爸爸從來沒有那樣和顏悅色地對她說過話,從來沒有像那樣讓她覺得溫暖和希望,她想留住這樣的感覺,想留住心裏的那一點念想,即使是此刻霍展鯤說出了這些話,她臉上還是勉強地笑出來:
“你現在說這些是什麼意思,我爸爸,我爸爸纔不會那樣利用我……”
“你身邊的每一個人,也許都在利用你。”他沉寂的眼光看着她笨拙掩飾難過的笑,聲音嚴肅起來,“以後,凡事還是多長個心眼兒吧。”
她仍在那心寒之中說不出話來,他卻又是往常那居高臨下氣死人不償命的調子了:
“難得你回去,也順便幫我慰問一下鍾師長,禮物我已經讓李牧備齊了,等下你跟着他去看看合不合你父親的心意。你自己也穿戴齊整些,本來又沒什麼姿色還不知道揚長避短,這些小棉襖什麼的就不要穿出去獻醜了,前些時候不是定做了貂皮大衣嗎,難得出一次門,可不要給我霍家丟了臉!”
她立刻又被他氣着了,揚頭辯道:
“我什麼時候丟臉了!”
他居然邪氣一笑: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她頓時明白他指的什麼時候了,她爸爸騙她的事立刻拋到了腦後,只紅了一張俏臉,怒道:
“你怎麼這樣,你答應過不說的!”
“你哪隻耳朵聽見我說了!”他只挑起眉毛要笑不笑,她第一次發現原本那麼嚴肅霸道的霍展鯤居然也會有些痞氣的,她氣得說不出話來,他卻坐回辦公桌後下逐客令了:
“話都說完了,你還要留到什麼時候!”
“誰想留了!”她只差點沒呸出來,狠狠瞪了他一眼,轉身開門便大步踏了出去,重重關上門還聽見悶響一聲,然後是等在外面的李牧的聲音:
“大少奶奶,腳踢疼沒有,你怎麼用腳去踢這鐵門啊?”
霍展鯤驀地笑出聲來,不自禁地轉過椅子,出神去望窗外朔風翻飛,漫天雪落!
手指輕輕地敲擊着桌面,心中卻是複雜的盤算。
鍾世昌召她回去自然沒安好心,他明白,但是他也必須要送她去那是非地,他要知道霍展謙究竟有無隱藏,也要讓鍾世昌攪亂時局,亂則生變,這變數是對目前的僵局,也是對她。只要她還是他名義上的嫂子,他不會越界,但是鍾世昌這一鬧,他定會順水推舟扭轉乾坤,把一切都改變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