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學院南路,這裏的運動氣氛濃烈,這一帶的高校比較多,郵電學院政法學院財經學院都在這一帶,從十字路口沿路過去,街道兩側貼滿大字報,路邊的電線杆上綁上高音喇叭。
楚明秋整天在各大學校轉悠,對各大學的情況很是瞭解,這師院來過數次,師院的羣衆組織很多,最大的是兩派,井岡山派和紅衛兵師。
井岡山派成立很早,其領袖是一個女隊的女將,姓蘭,名叫蘭厚棠,她是師院最先起來反對工作組的,在工作組得勢時,她被打成了右派,受到批判和鬥爭,工作組敗退後,****親自到師大爲她平反,她組織了師大井岡山,並擔任井岡山的一號勤務員。
井岡山派的全稱是井岡山兵團,在工作組敗退後,井岡山曾經一統師大,是師大的唯一羣衆組織,可沒有多久,井岡山派便分裂了,一些對蘭厚棠不滿的師生拉了部分人組建了紅衛兵師,大概是爲了和蘭厚棠對抗,紅衛兵師也推選了個女將擔任一號勤務員,這女的叫孫友文。
除了這兩個組織外,另外還有一些小的羣衆組織,什麼紅梭鏢延河風雷疾之類,這些小組織分別依靠兩大組織。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楚明秋邊走邊看周圍的大字報,打倒,油炸,揭露,之類連綿不絕,其中最多的也就是關於對聯的,贊成的批判的均有之。
路邊一羣人圍着個女將,女將站在高臺上正對他們演說:“..,對聯是封建主義的餘毒,散發着整整腐屍臭,..”
“腐屍臭歸腐屍臭,可有人就是喜歡這味道。”楚明秋心裏想着,腳下用力,快速通過,從南門進了師大。
師大是老字號大學,新社會建立後,院系調整,又結合了燕大和華清的部分專業,規模就更大了,可由於地域限制,師大無法繼續擴建,校內的建築顯得有些雜亂和緊張,給人以侷促的感覺。
“收破爛咯!”
楚明秋邊叫邊走,目光四下打量,與外面的熱鬧相比,校內相對比較安靜,周圍的人不多,一個男生提着幾本書出來,楚明秋給他稱了,順手丟進車裏。
“學校怎麼這麼安靜,其他人上那去了?”
“都在圖書館呢。”男生促狹的笑笑:“今天你要去那,說不定有些收穫。”
楚明秋開玩笑的說道:“怎麼啦?難不成要把圖書館處理給我。”
“哈,有這個可能,今天井岡山要處理圖書館的四舊,你去找找他們,說不定他們會送給你,你可以發筆財了。”
男生笑呵呵的走了,楚明秋微微皺眉,大聲問圖書館在什麼地方,男生頭也沒回揚手指了下。楚明秋推着車便向那邊去了。
“井岡山的戰友們!廣大革命師生們!今天,我們採取斷然行動,對燕京師院的黑堡壘進行徹底清理!燕京師大是革命的大學,燕京師大應該成爲社會主義淨土!燕京師大圖書館收藏的應該是馬恩列斯毛的偉大著作,而不是那些封資修的餘毒!我們必須堅決將這些餘毒革命青年的東西清除出去!..”
楚明秋腳下用力,圖書館門前正有上百牛鬼蛇神在搬書,將一捆捆書從圖書館裏搬出來,這些牛鬼蛇神很很容易辨認,頭上帶着高帽,胸前掛着木牌,有些人臉上還塗着墨水,變得漆黑一團,他們在紅衛兵監督下,將一筐筐書從圖書館裏搬到操場上去,操場上的書已經堆成座小山。
在操場上積聚着數千名穿着目下最流行的軍裝的學生們,主席臺上上,一個女人正義正詞嚴的宣讀着井岡山的焚書宣言。
“..,對這些封資修的餘毒,我們的回答就只有一個,堅決剷除!毫不留情!堅決剷除!”女人聲嘶力竭的舉起拳頭。
“堅決剷除!剷除!”數千人同樣瘋狂的舉起拳頭,瘋狂的喊着,狂熱的興奮着。
看着那小山般的書,楚明秋感到十分無奈,燕京師大成立於晚清,是中國最早成立的學校之一,比華清大學還早,數十年來,這所圖書館接受了社會各界很多人的捐贈,館藏圖書數十萬冊,在抗戰時期,燕師大內遷西北,全校師生人扛肩挑,將這些珍貴圖書從燕京搬到西北,抗戰勝利後,又搬回來。
現在,這些無數前人的智慧,面臨着滅頂之災禍。
他自然不會當什麼英雄,挽救那些面臨滅頂之災的圖書,焚燒數十萬冊圖書,那情景肯定非常壯觀,楚明秋順手去摸照相機,他每天收破爛都帶着照相機,將一些他認爲可以珍藏的場面照下來。
就在這時,從外面衝過來數十人,領頭的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他們同樣打着紅旗,旗幟上標着燕京師範大學湘江紅戰鬥隊。
湘江紅戰鬥隊的到來,讓井岡山產生一陣騷動,外圍的數十個年輕力壯的井岡山擋在他們前面,中年人和他們爲首的情緒激動的爭執起來。
楚明秋見狀不由樂了,將車推到一邊,津津有味的看起戲來,他估計今天有好戲看了,靠在車上,楚明秋舉起照相機對着那堆書,和正默默搬運書的牛鬼蛇神們連摁幾次快門。
“這可是歷史性的時刻,幾百年才能遇到一次。”楚明秋咕噥着,這時從邊上跑過來一羣學生,邊跑還邊彼此催促,“快點”“快點”。
一溜煙過去,幾百名綠軍裝黃軍裝從楚明秋身邊跑過去,領頭的軍裝是個年輕學生,手裏拎着根皮帶。楚明秋趴在車籠頭上,心裏更樂呵了,這夥人肯定不是去支持井岡山的,說不定便是紅衛兵師的。
“風雲起,狼煙動,幹戈閃亮,鳴鏑聲響,這下真熱鬧了。”楚明秋依舊笑嘻嘻的,眼瞅着這羣人便衝過去了,他們沒有象中年人那樣從操場上過去,而是徑直衝向主席臺。
但井岡山顯然早有準備,從側面殺出一羣人,將他們攔住,主持會議的女將根本沒受兩羣人的影響,宣佈革命行動正式開始。
“將黑幫黑線黑權威帶過來!”
隨着這一聲令下,剛纔還在搬書的黑幫黑線黑權威們被紅衛兵驅趕着到書堆邊上,女將繼續宣佈:“先從黑權威開始,這些黑權威,平時將那些封資修的書看着至寶,張嘴閉嘴便是什麼大師,告訴你們,古往今來,中國就只有一個大師,那就是我們偉大領袖**!
這些封資修的東西,毒害我們十幾年,現在我們要把它們徹底剷除!革命戰友們,讓他們自己動手,燒掉這些封資修的餘毒!”
“跪下!”
“跪下!”
幾十個黑權威被井岡山推着跪在地上,井岡山們又將一捆捆書搬到他們面前,一個軍裝舉起火把向四面示意,周圍的學生們發出一陣熱烈的歡呼。
“不要!”一個掛着牌子的非權威從地上跳起來大聲叫道,他踉蹌着衝上去:“同學們!同學們!我們有錯誤,儘可以批判,這些書都是好東西,你們以前也經常到圖書館看書,是學校幾十年的積累,這燒了可就再也沒有了!同學們!求求你們..哎喲!”
沒等他說完,舉着火把的紅衛兵一腳將他踢倒,黑權威捂着肚子踉蹌倒退,栽倒在地。
“看看!這些黑權威,到現在還死性不改!還幻想着繼續毒害我們新中國的革命師生!”主席臺上又傳來女將義正詞嚴的吼聲:“**說,掃帚不到,灰塵不會自己走掉。革命師生們,這些黑幫黑線不想燒,你們說怎麼辦!”
“打倒黑幫!”
“打倒黑權威!”
“對!打倒他們!他們不幹,就用無產階級專政的鐵拳強迫他們幹!”女將越發鏗鏘有力,手臂用力一揮,押着黑權威的學生過去便將黑權威們摁倒在地,皮帶揮舞,場上一遍慘叫,黑權威們抱着頭,躺在地上,皮帶雨點般的落在他們身上。
看到這副情景,楚明秋禁不住頓了下,手上連摁快門,很快他又裝上個廣角鏡,又連續拍了五六張。然後他調轉鏡頭對着還在搬書的黑幫們連拍幾張,這時一個穿着藍色工作服帶着紅袖章的女學生出現在鏡頭裏,這女學生的身影讓他有種熟悉感,他把焦距調了調,女學生的身影更加清晰了。
“舒曼!”楚明秋微微皺眉,正琢磨着她怎麼在這,舒曼的身影已經從鏡頭消失了,他連忙放下照相機,抬頭追蹤着舒曼的身影,舒曼走到圖書館門口,喝令那些正在搬書的黑幫黑線停下來。
“我是紅衛兵師的,我命令你們將這些書搬回去!我們紅衛兵師接管圖書館!”
黑幫黑線都傻乎乎的站在那,不敢繼續搬也不敢往回搬,負責監督的井岡山趕緊過來,要將舒曼趕走,舒曼堅定的站在那和井岡山爭吵起來。
一羣紅衛兵趕過來,從外面將井岡山包圍起來,迅速將圖書館控制起來,操場上最先趕來的中年人那羣人從操場上衝不過去,現在也繞道趕到圖書館。
“我們湘江紅戰鬥隊堅決不同意燒書!上級領導將圖書館交給我們!我們就要負責圖書館的安全!圖書館原來有多少書,運動結束後,我要交多少書給國家!”
中年人舉着擴音器,衝着人羣中的井岡山們大聲叫道,他身邊的湘江紅也齊聲說道:“對,我們不答應。”
“這些書不但是師院財產,也是國家財產!”
“施令先!不要以爲你是老革命,你要清楚,你也是黑線上的人物!”井岡山中人叫道。
“放你孃的屁!老子十六歲就參加革命,走過雪山草地,打過小日本打過蔣介石打過美國佬,半輩子都跟着**幹革命,身上還有美國佬的彈片!老子什麼時候成了黑線了!”
施令先大怒,在戰火中鑄就的火爆性格立刻爆發,楚明秋看着挺驚訝,這傢伙脾氣夠爆的,膽也夠大,現在敢撓紅衛兵屁股的可真沒幾個,就連多少高級幹部在紅衛兵面前都不敢說個不字,這傢伙居然敢衝紅衛兵罵娘,夠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