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
回想這句對慕音承諾的話,楊清風不禁覺得自己還是太過自信了些。他本不該這麼自信的,但不知爲何,看着那期待又無助的雙眼,他說了出來。
現在,影閣出現,那事情也該告一段落。
強如牧遙德吉之流在面對王叔同時都要做出退讓,而王檀是影閣閣主,所以有王叔同在自然不會讓小蓮樓再出什麼事。如果是在以前,楊清風或許還不會走,但現在不同,因爲王檀,已被他認定爲朋友。
朋友二字,寫在紙上,很輕,放在心上,很重。
所以楊清風走了。
他也該走了。
約定的時間要到了。
不戒和尚只怕早已到達,等着這場一年之約。
不戒和尚是個守時的人。和尚們都怕他,因爲他不守戒律;尼姑們都怕他,因爲他不守戒律;百姓都怕他,因爲他不守戒律;就連官府和江湖上的人也很怕他,因爲他不僅不守戒律,而且是個武功高強的人。不守戒律會做出很多人們想不到的事情來,他既然不戒,那便是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
但不論如何壞透,不戒和尚也還是個守時的人。只要他說過三更殺你,便不會讓你活到無更,只要他說過讓你再活三年,便不會提前一刻殺你,但是,也不會留你多活一刻。他的守時和他的不守戒律,同樣深入人心。
江湖上傳着的,他燒殺辱虐基本都有做過,所以才被逐出少林。不過不戒和尚可不這麼說,他說當和尚沒意思,不能喫肉,不能喝酒,不能賭博,也不能睡女人,還不能殺人,所以他自己跑了出來。
給他這麼一說,人們覺得好像是這麼個說法。但人們也就更怕了,因爲理不是這麼個理啊。既然你覺得不好,當初你又爲什麼去當和尚了呢?不戒和尚可又說,他自小是方丈養大,所以只有法號,連名字都沒有,整天被關在藏金閣看書打坐,哪裏知道什麼勞什子的和尚不和尚,第一次見了女人還給嚇了一跳。見了女人之後,他才知道世界原來不止少林這般小,還有更廣闊的世界,方丈不讓他出去,他便偷跑出去。
他發現,外面的世界真精彩。
他也發現,自己竟然還有血海深仇。
他不要做和尚了,他要報仇。
但他不知道誰是他的仇人,所以他回去問方丈,方丈不說,他就跪。方丈還是不說,他繼續跪。方丈十日未說,他跪了十日。
後來,他不跪了。他知道跪不出結果,所以磕頭直到暈死過去,再醒來時,他離開了少林。
他要自己尋找仇人,他學得很快。在進入衙門之後,便學會很多千奇百怪卻很有效的審問手法,學會了喝酒喫肉,學會了賭博,學會了睡女人。他開始喫肉喝酒賭博抓人,再喫肉喝酒賭博殺人,還喫肉喝酒賭博睡女人。
日復一日,往復不斷。
短短一月時間,他竟然就找到了仇家。終於,他喫了那家的肉,喝了那家的酒,贏了那家的錢,也睡了那家的女人,還殺了那家全家。
不戒和尚說,當時很暢快,但之後便覺得索然無味了。他不知道了活下去的意義,方丈親自來叫他回去,他沒有回去,他說,他心裏已經沒有了佛,住着的是惡鬼,但他喜歡這惡鬼,他要親自看看,這惡鬼的結局,是不是和佛的結局真的不一樣。
於是,他開始漂流,開始挑戰各路高手,他打敗了很多人,他也知道自己很強,他還發現了很多更強的人。
但他都贏了。
那些人都沒有他狠,沒有他烈,沒有他那麼拼命。他殺了那些心慈手軟的人,因爲他在那些人身上看到了佛的影子,他想在那些人身上找到活下去的意義,但是他找不到,所以他挑戰,他殺,他繼續挑戰,繼續殺,沒有停過。
直到他聽見江湖上出現了一些奇怪的人。
他覺得自己或許能在這些人身上找到意義,於是他去找了。
他找上了名劍書生孫正,這個人並不強,但城府極深,身上又有着一股似有似無的正氣,確實讓他敬佩又畏懼。他覺得,這人不該殺。
於是他去找上了洞庭湖二十八星宿的鬼金羊花榮,這人是個鬼靈精,武功弱得不行,但點子極多,能讓他感到歡樂,像是有了那麼一絲活着的意義。他覺得,這人也不該殺。
所以他找上了八百裏秦川響噹噹的俠客酒徒柳歸雁,但柳歸雁不和他打,只和他喝酒。雖然柳歸雁只和他喝酒,不和他賭博,也不和他去睡女人,但他覺得,這人身上的豪氣,讓他敬佩,只怕只有那傳說中的龍吟纔有如此豪氣。所以他覺得,這人也不該殺。
三煞在江湖上紅極一時,沒人敢忽視。
找了柳歸雁,自然就得找其他兩個。
所以他找上了花間客王檀。
這下才真是叫他頭疼。花間客讓他聽着,或許這人會很有意思。但其實不然,這王檀確實很有意思,但卻不是和他想的那般有意思。這人說話風趣,喝酒聊天賭博詩詞歌賦竟是樣樣精通,打鬥也是個好手。可惜啊可惜,愧對了那花間客的名號,因爲他不和自己去睡女人。這很沒有意思,但這人又確實很有意思。所以,不戒和尚還是覺得,這人好像也是不能殺。
於是不戒和尚開始打探三煞中最後一個——七殺。他本以爲,這樣一個怪異的人,很快就能找到,但是他錯了。從他開始尋找七殺之前,這人就已經銷聲匿跡半月之久,之後便再也沒有出現過。他等了幾天,還是沒有消息,所以迫不得已,換了目標。
這個目標,正是當時聽聞家中噩耗的楊清風,也即是江湖上正盛名一時的白風。
不戒和尚說,白風是個很奇怪的人,但他相信白風是個很守時的人。因爲他覺得,他們是一類人。所以他願意等他一年。
回想起近月來在小蓮樓內流動的關於不戒和尚的消息,楊清風都不禁覺得有些有趣。
即使是他這樣的人,也會覺得有趣。
“一類人麼?”
楊清風自言自語。
出了小蓮樓的大門之後,突的覺得豁然開朗。寬敞的大街,走在鋪平的石頭上面有一種踏實的感覺,綿綿春雨落在臉上,微涼卻讓人精神抖擻。這時間,街面上店面很多都已經緊閉門窗,恐是聽到小蓮樓這般響動,現在街面上沒有人走動,安靜得很。但沿街的大紅燈籠在微風中搖曳着,火紅燈光晃盪着,彷彿讓楊清風回到了那年少時間過年時的喜慶日子。
回憶中的美好,現實中的冰冷交疊,讓楊清風神色恍惚。
回望身後小蓮樓,依然亮着燈光,少了往日的喧囂,多了幾分靜謐,或說是蕭條。一路走來,斷肢殘骸零落一地,雨水擊打在血水中濺開一朵朵花兒,平日裏生長茂盛的長青樹也不知何事被折彎了腰,敗落地垂在地上,落葉隨着血水小河流動,向蓮池聚去。雅俗共賞的蓮池染上一層暗紅,蓮葉躲在底下,似已再無出頭之日。
今夜過後,這裏又會是一番什麼光景。
楊清風已知道結果。這樣的藝坊,以後生意一落千丈已是必然。這些人正如那落葉入江河一般,已沒了根,只能隨波逐流,再無定所。
但是,就不是今日,便不用隨波逐流了嗎?
這個問題,楊清風還找不到答案,或者說,他不願接受心中那個答案。
“事情竟已完了麼?”
楊清風才發現,街邊坐着一個乞丐。他的出現,甚是突兀,若非他說話,楊清風都未曾發覺他的存在。
這人年輕,和楊清風年紀相仿,臉色慘白,似乎營養不良。街邊有乞丐倒是不奇怪,但是有一個這樣乾淨的乞丐卻是很奇怪,而且是這樣的時間出現在這樣的地點,更是讓人覺得奇怪。這樣奇怪的一個人,楊清風卻識得他——這乾淨的乞丐正是在金刀園出現的信任丐幫幫主衛天青!此時他出現在這雨中,這街邊,這小蓮樓旁不遠處,顯然不會只是巧合。
那麼,他又來做什麼?
楊清風沒有回話,只是向他看了一眼,微微點頭,便繼續向前行去。衛天青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他接觸不多,不知道,也不知道這個人要做什麼,更不知道這個人會做什麼。但他知道自己要做什麼,該做什麼,所以,他不糾纏,徑直離開。
迴轉身時,纔是發現,雨已經大了起來,楊清風也已經出了城西,出了萬家燈火的揚州城。
揚州城外路修得最好的,便數這條往西邊走的,路面規整,溝渠寬敞,分部定然經過詳細勘察設計才敲定的。
楊清風雖不懂水利,卻也是知道揚州越發富庶,離不開這些溝渠,魚米之鄉若是水調度不好,便會旱澇不保。他自然也知道這是揚州三年前出的科舉狀元範林淵的功績,但卻不知道,這範林淵又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是不是,也和他是一類人。
一類人。
他仔細思考着這“一類人”,他在想,自己,又究竟是什麼樣的人,又是,哪一類人?
不知不覺,已是走出十餘里路,昏暗的月光下,雨水中,隱隱綽綽地出現了一個小亭子,亭子裏,似乎有着幾個人。
楊清風停住了腳步,亭子裏,有着個極危險的人,這人有着一雙極危險的雙眼。
這雙眼,透過了連綿的春雨,百多丈的黑暗,徑直望了過來。
直指楊清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