鮮血不斷自身上各個大小不一的傷口中流出,陳劍一嘴脣泛白,眼神渙散,仿似已對自己失去信心。
幾乎所有看他們打鬥的人,都已認定,陳劍一是敗了,儘管他們覺得他不該敗,但事實擺在眼前,容不得猜疑。
“這樣一個後起之秀,若是給他五年,不,或許只要三年,便會在江湖家喻戶曉,天榜之上,必有其位!”
“唉,真是可惜了。”
“如今的江湖,雖說人才濟濟,卻已無當年那邊繁榮昌盛,若按黃石老人所言,最需要的是一個契機。這就需要一個人,帶來這樣的契機,今日見了陳劍一,我原以爲他會是那帶來契機之人,卻不曾想……唉……”
……
觀者隔岸觀火,毫不擔心,大多都開始惋惜起陳劍一來,他們都沒有去想,若陳劍一死後,他們現在的這些閒言碎語,會不會帶來殺身之禍。
一個看不見的敵人,看不見的攻擊,巨大的功力差距,陳天橋要勝,理所當然。
陳劍一呆立原地,似已不想再作掙扎,握劍的右手,抖得厲害,這樣抖的手,本該再也握不住劍,但他手中的劍卻還未掉下去。他本該放棄,他的行徑也已說明已經放棄,但不知爲何,他的手,還沒有放棄。
這是一雙寬大的手,比之常人還要大一倍,手上密佈着與其如今身份毫不對等的傷口和繭,傷口倒還尋常,每一個江湖人身上都必然會有很多傷口,但陳劍一手上的繭卻不同,必須用幾十年的劍纔會出現這樣厚的繭,但他今年不過十八,又何來幾十年的繭?
他一直知道,自己的雙手,除了用劍,一無是處,所以他每天只睡兩個時辰,什麼時候都在用劍,即使是上茅房也是在專研劍技,睡覺的時候,還是與劍同眠。
陳劍一,是個爲劍而生的人。沒有劍,他將什麼都不是。所以,他不能丟下劍。死也不能!
生命流逝的冰冷感覺,依然源源不斷的傳來,但陳劍一此時已不再發抖了。因爲有一股暖流,順着他的右手傳了過來。
“是啊,沒有劍,我什麼也不是。”
“但是有劍在手,我就是天!”
陳劍一的氣勢變了,儘管他依然看起來臉色蒼白,但眼神已不同,那雙眼,燃燒着無限鬥志。
“劍意?!”
楊清風也不禁爲之側目,他怎麼都沒想到,這陳劍一,竟然會在這種生死時刻,悟出屬於自己的劍意。天下有無數天賦之輩,年紀輕輕就到了一流之境,更有強者能編入天榜之列,但他們終其一生,依然是無法悟出劍意。這無關於是否努力,無關於天賦,無關於出生,一切,都是天註定。
天道,順則應,逆則亡。
陳劍一,正是應天道而生。
十八年前,天生異象,東方天空紅豔如血,照亮整個神州大地,妖異無比,叫千家萬戶驚恐萬分,關門閉戶,不敢出門。陳天橋以爲是其孫子陳雲帆引動異象,卻不知,真正引動異象之人,是陳劍一!說到底,陳雲帆不過是佔了陳劍一的氣運,纔有如此順利的人生。但也因此,在兩人相遇之時,才必有一死,陳雲帆已很強,卻還不夠強。所以,陳雲帆死了,陳劍一活了下來。
陳劍一那一身青衣,現已破碎不堪,更是被染紅大半,沒了原來的色彩。只見其上衣突的全部爆開,彈飛而出,露出底下精瘦的身軀,雙目也猛地睜開,瞳孔處青光閃動,其口中開始唸唸有詞。
“天道行,莫敢擋也。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一詞一句,並不大聲,小蓮樓內卻無人聽不見,沒有人能忽視這個人的存在。
他是,陳劍一!
“許你如何掙扎,也是徒勞無功。”陳天橋蒼老嘶啞的聲音,在四周響起,“一流與三流乃雲泥之別,如果你到了一流,就會知道,但你這輩子都沒有機會了。”
“陳劍一,你,不配姓陳!”
這句話,是陳雲帆想在打敗楊清風時,對被楊清風擊退的陳劍一說的,但他直到死,都沒有能說出口。現在,由陳天橋說了出來。
陳天橋話剛畢,這昏暗的角落裏,就突然生出一股冷風,比之冬日還冷。這角落,也因這寒風的出現,竟是變得寂靜無比,彷彿這地方的聲音都被掠奪,因爲臺中還有人在說話,卻傳不到這裏。
陳劍一也不言語,青目一凝,右手劍持立於身前,左手劍鞘被其扔到地上,食中二指刷過劍身,在劍尖一點,一滴鮮血滴落到劍尖。瞬間,這把本看起來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精鋼劍,突然暈出一陣青芒,在陳劍一張口之後,突的又收回劍身,恢復平靜,似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陳劍一立劍的姿勢沒有保持多久,一切發生得太快。
只見陳劍一青目一閉,竟是隨意地將手中長劍向前刺出。輕描淡寫,卻又不拖泥帶水,普通卻又不普通的一劍。
如此淡然的一劍,能有什麼用?難道還能刺中不知在何處的陳天橋?不少人開始心生疑惑。
沒有任何聲響,陳劍一的劍就這樣直直刺出,且良久,他還保持着前刺的姿態,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一般,又像是已發生了很多一般,讓人捉摸不透。
突然,陳劍一的背上,心口,雙腿,都迸射出一股鮮血,甚是駭人。
“陳劍一,敗了?”
“唉,終究差距太大,三流對一流,決無勝的可能。”
“是啊,只是可惜了。”
……
惋惜之聲四起,陳劍一的敗,讓很多人緊繃的心絃,一下斷了。
“怎、怎麼會?怎麼會?怎麼會這樣?!”
三樓的九皇子抱着的雙手如斷了一般,頹然滑下,撞到護欄喫痛都讓他沒有任何知覺。有時候,心裏的痛,比身上的痛,還要讓人難受一百倍。不過,他很快又露出嚴肅的神色,快步下樓而去。
只見這九皇子走近陳劍一,不言不語,卻突然欣喜若狂。
陳劍一勉力露出一個像樣的微笑,他雖然沒有王檀英俊瀟灑,但此時笑起來,竟是會比哭還難看。不過,這個笑,在九皇子眼裏,就是一切。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會這麼容易死掉!”
他高興得手舞足蹈,不像是那個莊嚴兇厲的九皇子,反倒像是個貪玩的孩童,此時見到陳劍一還活着,簡直比當上皇帝還讓他開心。
但突然,他的笑僵住了,因爲,陳劍一倒下了。不過,陳劍一手中,還握着那柄平凡無奇的劍。
九皇子顧不得陳劍一渾身是血,也顧不得自己一身華貴衣裳,立馬將其背在身上,瘋也似的向外跑去。大梁境內,將來的儲君要走,誰敢攔?才過片刻,就已經聽見他在外呼喊着揚州那胖知府的名字,聲音急切,慌忙無比。
這時候,大家才發現,在陳劍一剛纔刺的前方,出現了一個黑衣人。
正是陳天橋!
其心口,有一個拳頭大小的空洞,那裏只有細微的血流出來,彷彿陳天橋這行將就木的身軀,已沒有什麼血。但其實,在人們看不見的他的寬大的黑衣之下,還有着密密麻麻的劍傷,血從數不勝數的傷口早已流出流盡。陳劍一方纔看似只刺出一劍,卻像是對他刺了千百劍。而他那張形如枯槁的面容,此時已完全定格,雖是皺紋密佈,卻依然能看出其眼中的震驚與不甘。最終,他還是沒能爲陳雲帆報仇。
大梁第一刺客,自今日起,將會有新的人來爭奪,梁國幕刃,也在今日後,將不復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