肅水之上,暮色四合, 這流離城自然也是沒有宵禁的。
嶽欣然一行人便是趁着夜色踏入這座北方傳說衆多、傳聞詭異的流離城中。
這琵琶樓中竟是別有洞天, 中央數丈高, 垂下無數柔軟輕薄紗幔, 可以清楚看到其間高臺上的嬌軀宛轉輕盈曼舞,更有絲竹管絃全然不輸方晴爲景耀帝準備的節目, 這流離城真是好一幅歌舞昇平的安泰景象。
中央舞臺四周,卻是無數小小的廂房,有的門簾打開欣賞歌舞,有的門簾一合,外人根本無法窺探,只隱約聽到有的廂房中傳來輕輕的調笑;有的廂房中傳來悠揚的歌樂;有的顯是在商議什麼, 說不定就是在談什麼人頭交易。
嶽欣然皺眉,這樣的地方要尋人談何容易。
卻見年紀最長的那位捕快招手喚來一個滿面機靈的小童, 不知他低頭與那小童說了什麼,然後他塞了一串錢在小童手裏, 小童立時笑逐顏開的在前領路。
很快,小童帶着他們來到一處偏僻的廂房,他悄然拉開門簾,裏面居然空無一人,然後他指了指一旁, 就擠了擠眼睛退了下去。
幾人登時了悟,坐下來安靜細聽,果然聽得隔壁那姓蔣的隱約在說:“……答應賣給……‘琵琶’……明日定然……沙河……”
那些北狄賊人綁了景耀帝, 果然是與那治工從事約好了在此處匯合,那個姓蔣的負責在此購買“琵琶”以供他們延肅水下沙河直抵北狄地界!
嶽欣然看了看那個老練的捕快,那羣北狄人自以爲計策得逞,恐怕沒有想到會有人這麼快追蹤而來,竟被他們輕易打探了出來。
然後側壁傳來的話語似是換上了北狄語,嶽欣然就全然聽不明白了,隨着隔壁傳來放鬆的哈哈大笑聲,黃都官等人面現恚怒,這定然是沒說什麼好話。
不必翻譯,嶽欣然也大概能推測出來,這羣北狄人在閱兵這樣衆目睽睽的場合之下綁走了景耀帝,定然也是頗爲自得的,嘴裏說不得就會彼此誇讚順道侮辱大魏,自然令魏人憤怒。
那夥北狄人笑過之後不知又在商議什麼,黃都官看到嶽欣然似是不懂北狄語,纔在桌上寫了一個“樂”字。
他們既然能弄到“琵琶”,覺得回到北狄之事已經十拿九穩,說不得便會找找樂子,略微放鬆一二。
黃都官略一思量,又在桌上寫了一個“等”字和一個“火”字,衆人登時明白,這流離城建在水上,他們若是趁着北狄人宴飲放鬆之際放上一把火,肯定能製造一些亂子,說不得就能趁機救出景耀帝,至少也能破壞北狄人明日離去的謀算。
嶽欣然一時間也沒有更好的辦法,如果等到明日,北狄人得到“琵琶”順水而下,到得北狄地界,不論是要拖住這羣人,還是想營救景耀帝那更都是無法可想。
黃都官與一衆捕快當機立斷,留了人在門口看住隔壁,他們立時換了地方分頭準備,以防萬一,嶽欣然卻與秦大在對面另一邊、可以看到這邊動靜的廂房中進行策應。
很快,嶽欣然便看到一個樂姬抱着琵琶進入那廂房中,門簾打開了一陣,可以清楚看到一羣男子,雖作魏人打扮,卻極是悍勇,他們身後似乎還躺着一人。
隨着樂姬而到的,還有流水般上來的一大桌酒菜,門簾合上,依舊可以聽聞樂曲與宴飲之聲。
黃都官等人備好燃火之物埋伏在隔壁,卻發現那些北狄人大概是得意忘形,竟個個開始呼喝狂飲,自那縫隙間偷窺過去,他們不多時竟一個個先後醉倒。
黃都官看着隱約躺在最後面的景耀帝,心中大喜過望,果然天助他也!若能這般救回陛下,潑天富貴唾手可得!
他比劃了一個手勢,悄悄打開門簾,便偷偷朝這羣北狄人摸過去,嶽欣然在對面看着,本能覺得不對,這一切也未免太順利了!黃都官竟臨時變更了計劃,此乃大忌!起碼也應放把火試探一二再進去,這其中難免有詐!
不待嶽欣然出聲提醒,錯落歡快的琵琶聲中,驚變已起,那些醉倒的北狄人同時悍然躍起,餓狼般獰笑着揉身而上!黃都官等人猝不及防之下哪裏有防備,登時只能被動招架。
嶽欣然的心已經沉了下去,哪怕不通武藝,可當兩羣人的武藝差距到了一定境界,嶽欣然這外行都能一眼看出來。
這樣大的動靜自不免引來周遭幾個廂房的注目,只是這種事情在流離城大概司空見慣,看客們皆是冷眼旁觀,十分淡定,連廂房中的樂姬都在低頭撥弄琵琶,無動於衷。
沒花太久,黃都官和一衆捕快竟全都被三倆下收拾乾淨,或傷或綁,竟再沒有一個站着的囫圇個兒,直接被北狄人提溜着堆作一團。
刀頭舔血的,和偶爾刷刀的,實力差距實是天差地別。
這羣北狄人在這流離城中似是全不在意那些打量的目光,那蔣亦華朝黃都官嘲笑道:“嘖嘖,我們本來還以爲是哪個蠢貨這麼不開眼,竟敢打探到爺爺頭上來……沒想到是黃都官哪哈哈哈哈!”
嶽欣然面色難看,這羣北狄人方纔分明是有意誘敵。
蔣亦華盡情嘲弄夠了,才換了狄語說了句什麼,然後淙淙琵琶聲中,那羣北狄人提了刀便朝黃都官而去,蔣亦華笑吟吟地道:“黃大人,你要怨就怨你的命不好吧……”
北狄人要殺人之際,嶽欣然霍然站起身要干預,鉅變猛生!
只聽錚錚兩聲,下一瞬間,無數驚叫聲中,嶽欣然只覺得腳下猛然震盪,一股猛烈的水風吹的她伸手擋在眼前,卻依舊全然睜不開眼。
待她再睜眼時,眼前哪裏還有什麼北狄人!
原本那間小廂房已經變成一個漆黑的缺口,竟可見洶湧起伏的肅水奔流不休!
然後水上傳來隱約的驚慌叫喊,嶽欣然極目望去,纔看到不遠處,幾個北狄人死死抱住他們身下的地板,在湍急的水流中根本不敢起身。
卻原來,方纔千鈞一髮,北狄人所站的那間小廂房竟生生從琵琶樓拆分出去,變成了數個木板漂浮掛在水上,也是在此時,嶽欣然才明白這座流離城的奧妙——那些地板之下竟是一個個巨大的充氣皮囊,這些,恐怕就是那神妙的“琵琶”了。
原來,整座流離城就是建在這無數“琵琶”之上。所有來到流離城的人對這“琵琶”無比渴求,卻不知他們腳下就踩着無數他們心心念唸的“琵琶”。
現在,那羣北狄人就是趴在一個個“琵琶”上,如果不是那氣囊上有繩索掛在龐大的流離城上,這些北狄人恐怕早就消失在肅水中,提前完成他們延肅水沙河回到北狄的計劃了。
只是這黑燈瞎火的,那些氣囊“琵琶”又不知怎的被拆得七零八落,在湍急的肅水中極易傾覆——回到北狄的會不會是人是屍就不好說了。
這時節北人幾乎算不會水,他們一條小命全都系在一根小小繩索上,如何能不驚恐!
蔣亦華狼狽的抱住一塊地板和氣囊,忍不住色厲內荏的大罵:“哪個狗孃養的敢算計你爺爺!也不看看這馬上要是我北狄大軍的地盤兒!還不快將我等救上去,榮華富貴少不……”
錚錚兩聲!
下一瞬間,蔣亦華那塊地板的繩索不知怎麼竟斷裂開來,他驚恐的尖叫只喊出一半就被滔滔肅水徹底吞沒,連個浪花都沒浮出一朵,他就徹底消失不見。
這一剎那,所有人的目光都情不自禁看向那坐在角落低頭撥弄琵琶的樂姬。
被綁住的黃都官驚喜道:“多謝小娘子!北狄狼子野心人人得而誅之,我大魏朝廷定不會忘記小娘子今日相助之恩!如今流離城如何今後就會如何!小娘子,那邊還有一個……”
不待他說完,樂姬竟冷笑一聲,她素手一揮,又是不耐的錚錚兩聲,黃都官驚叫聲中,他們躺着的那一大塊地方竟也從流離城脫離開來,岌岌可危的靠幾根繩索掛着!
且他們情形更危急,要麼是傷員要麼被綁着,周遭全無依憑,他們根本無法抱住地板,只要浪頭大一些他們隨時可能傾落到水中!
就在同時,秦大眼前一花,他定睛一看,忍不住驚叫出聲:“小陸夫人!!!”
只見在黃都官等人漂出去的剎那,嶽欣然竟踩了上去!
然後,她踩在那一大塊搖搖擺擺晃動不休的地板上,果斷的用刀割斷黃都官等人身上的繩索,冷靜吩咐道:“把傷者集中在中間,沒受傷的一人佔着一個角,晃動也不必怕,中間人夠多!掉不下去的!”
這比水上樂園那個平衡板的遊戲難度低多了,嶽欣然很沉得住氣,她會遊泳。
黃都官等人站到四周,果然,湍急水流中,雖有晃動,卻不至於傾覆,然後,嶽欣然給黃都官等人一人抵了一把長刀,黃都官等人面露茫然。
嶽欣然低聲道:“聽我指揮,小心,不要劃破地板下的氣囊!黃都官這一側的,一二三,向水中劃!”
黃都官頓時明悟,這是將這塊地板當成船來劃,他依言以大刀爲槳,喊着號子不斷划動,這木板竟真的開始向一側移動起來……
不待黃都官詢問嶽欣然的用意,卻見她面容冷肅的提刀一砍,她氣力不甚大,一下不成就兩下!
後面立時傳來一個北狄人驚恐萬分大叫救命的聲音,嶽欣然手上一頓,隨即更加用力的一切,那聲音很快消失。
黃都官精神一振,大吼一聲:“弟兄們,都沒喫飽嗎?!給小陸夫人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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