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封策鎮回來,小遷變得正常了,正常得就好像所有事情都未曾發生過一樣,幾個女生認爲這樣再好不過,鄒遷又恢復成了那個六分努力攙四分小聰明的普通男生,但沐和其歌反倒擔心起來,這正常來得奇怪,甚至有點匪夷所思,爲了不讓女生們聽風就是雨,他倆只能暗中尋找線索,一個多星期下來,一點頭緒都沒有,也沒發生什麼特殊的事情,兩個人卻都折騰成了間歇性神經衰弱。繼續堅持了一個月的地下戰,終於扛不住了,一方面爲了自己的健康着想,另一方面也是爲了日後的持久戰,其歌決定以不變應萬變,坐等狀況發生,然後再想對策;公羊則是乾脆放棄,一切任憑天命。
鄒遷今天放着自己陰陽家的《風水煞究》不去上,一早早就跑到恭樓的教室等着十點墨家的《小取衍論》,《小衍》之前是巫家的《承系稿》,講的是醫家從巫家中分化出來種種體系,這節說“配藥系稿”前言部分,小遷聽得津津有味,一味藥煮法不同就分了巫醫,到底是喪命還是救命全因喫法,跟藥本植物竟可以毫無關係。這節課下來,他對巫家藥理的興趣大增,計劃着經常來蹭課玩。
距離墨家《小衍》開始上課還有十多分鐘,小遷使勁盯着教室前邊兩個門,生怕錯過每個進來的人,直到沈天心的身影出現在門口,遷一個箭步衝上去,“小淵,跟我來!”拉着她的手就出了恭樓。剛到樓梯口就轉出五色筆畫了個通界圈,小淵右手被遷抓着,沒辦法掐算,只能跟着他走,不知道他想幹什麼,邁出通界圈看到的卻是片屍骨堆積的迷濛荒野。
“你的心目在疊山上能看到東西嗎?”遷領着小淵走到一塊歪歪斜斜杵在地上的石碑前。
小淵點點頭,“可以的,只要在陰陽天地陣裏都能看到,但跟眼睛看到的不太一樣,如果周圍妖氣不大的話,鬼怪靈物可以看清楚,人和實物只能感覺到,看不清。妖氣太大就都比較模糊了。”
“好的,跟我來。”鄒遷左右望瞭望,“我帶你走五百步妖道。”
“這裏是獅山妖墓?”小淵一直沒機會進環校疊山,只是聽說這獅山的五百步妖道是個羣妖聚集的地方,“咱們要不要先跟獅山的監事打聲招呼?”
“放心,我昨天已經跟商老妖申請過了。”鄒遷握着小淵的手,右手一把抽出節隱劍,翠綠色的劍光騰然而起,如青蛇纏繞,鱗光奕奕,“抓住我的手,無論發生什麼事情都不要放開!”
“嗯!”小淵掏出把摺扇握在手中,跟着邁入了五百步妖道。
妖道間彤雲密佈,當中一道裂縫透着昏黃的光,忽明忽暗,這光彷彿連接着天地間,上頂天下伏地,無數的泛着灰白閃光的魂魄在幽暗細長的光幕間穿梭,嘻笑尖叫,時而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進出光幕變化着身形,似魂魄更似鬼怪不定其形。兩側彤雲之下,磷光順風飄忽,突然閃過照出一張青面,或是眼若銅鈴,或是獠牙厲生,亦或是美女顏書生面,一個表情未滅轉而消失不見,尋不着蹤跡。上次巡山時走這妖道有圖門清和荀因健作爲先鋒衝陣,到鄒遷這裏就也未遇什麼大妖大怪,這次由他單獨開路劈道也沒存半點猶豫,最近半個月,他每天都來這五百步妖道,一爲鍛鍊膽量,二爲磨練劍法,千步來回擋者殺無赦,十幾天下來練得百妖莫能近身,節隱劍也耍得愈加順風順手。
大約走了三百多步,霎時間狂風大作飛砂走石,晃若萬軍來襲地動山搖,正北方風脈間出現一個人,盤坐在雙頭龍之上,手持長戟,雙耳間各懸繞一條青蛇,嘴吐雙信,信尖滴血落地成花,風過花飄化成渺渺菸灰,“你是何人?見我北風風神爲何不跪?”
“妖就是妖,裝神弄鬼!”小遷手持節隱直指浮在半空中的風神,他從未見過這妖怪,看行頭打扮定是不小的來頭,口口聲聲說自己是風神,周圍風雲肆起,也有那麼點架勢,要是在以前,他沒準真就信了,但現在早已熟知五百步之內妖魔叢生不遇神佛的道理,自然不信會有風神來此。
那風神躍龍而下,腳踏旋風落在鄒遷面前,長戟側轉,援頂小遷脖頸,“不敬者死!”說着,一探戟柄斜臂回拉,憑胡割喉,小遷背劍撤步,低頭閃過戟柄,以劍刃抗胡刃,壓腕繞臂把風神戟抵在劍身之下,怒目而視,“擋我者死!”
風神見鄒遷毫無怯意,揮手一揚風沙四起,長戟趁風而刺,擺而回砍,逆行翻挑,小遷左手牽着小淵的手,右手單手持節隱迎擊,雙器相拼都非普通凡俗劍戟,若青銀兩蛇相纏拼搏,廝殺不分敵我,十多個匯合下來不決勝負,小遷猛地後撤一步,跳離風脈,左手往身後一扽,將小淵雙臂環在自己腰間,“抱緊我,別鬆手!”,說罷,站定腳跟,雙手持劍下弦半月朝風神方向一斬,只聽一陣犀利的哨笛聲,沙塵消盡風神也不見蹤影。
鄒遷長噓了一口氣,還未定神,只覺腰間一緊,小淵一隻手鬆了開來,回頭一看,一個跟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人抓着小淵的左手腕生生拽扯着,那人高呼,“小淵,跟我走,他是妖怪!快鬆手!”
小遷見狀一把握住小淵的手,“別鬆手,他是妖怪。”只見小淵左手一捻摺扇抖腕扇了扇,卐字連出直逼那人的面門,還未及穿身,小淵迅速撤腕合扇,一股濃煙吸進了摺扇裏,回頭瞅着小遷微微笑,晃了晃右手,“這隻手,我從來沒鬆開,所以不會錯。”
過了五百步妖道,遷領着小淵走到獨柳的位置,雖沒有妖魔侵擾但四周依舊是白骨累累,“這裏妖氣不重了,我給你看樣東西。”遷轉出五色筆,提筆在四周潑墨似的揚出道道金光,不一會兒,遠處漸漸飛來一羣羣亮紫色的星星點點,轉眼見,漫天的婆喜蛾絢爛飛舞,灰暗的天空變成了一片金紫,“去年巡山的時候,我看到這婆喜蛾就想帶你來看的。”
“婆喜蛾?”小淵看着這晃若精靈一般的小妖,華麗的薄翼下卻是嶙峋骸骨,以前在上課時見過映象,這次親眼見到的確美得驚人,“好漂亮!”
“我不知道是否還有別的地方能見到這婆喜蛾,只能帶你走那五百步妖道”小遷雙手伏上小淵的肩頭,深呼吸了一口氣,“做我的女朋友吧,好不好?”
小淵雙手擎掌十指交叉,食指低着下巴想了想,慢慢抬起頭,眨了眨眼,“好吧。”她心知這跟掐算出的那個真命天子不是一個人,但又有何妨?想起衡禍時,宋啓石對她說過的一句話,既然兩人都精於卜算,那麼爲什麼還非要聽命於上天的安排呢?
遷輕輕吻上小淵的脣,在這輕風拂柳的祥和奇景之上,天地間飛舞着絕色異彩的婆喜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