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離別措手不及
她知道出了國一切都不一樣了,幾年纔回來一趟,怎麼好得了!多少情侶都是因爲出國致使勞燕分飛。就算相隔兩地,苦苦支撐,最後也都是疲憊不堪到難以忍受,最後只得以分手收場。
何如初被人死命灌了幾杯酒,心突突猛跳,臉熱辣辣的,於是回賓館小睡了會兒。鍾越到賓館後,見她休息了,就坐在地上看球賽,怕吵到她,聲音調到最小。他目不轉睛地盯着銀幕,神情專注,時不時有揮拳的動作,時而扼腕時而興奮。
何如初一覺醒來,見他這個樣子,側過身子,手當枕頭,笑吟吟地看了他半天,他也沒察覺。還是回頭拿水喝才發現了,問:“醒了?是不是我吵到你了?”她搖頭,笑着說:“你把聲音開大吧,跟看無聲電影似的,有什麼意思?”他笑笑,卻關了電視。
她問:“怎麼不看了?”他站起來,“該去喫飯了。你快起來。”她賴在牀上,笑着說:“鍾越,你過來。”鍾越坐在她牀邊,問幹什麼?她一把抱住他腰,嘆息說:“醒來就可以看見你,真好。”
鍾越心裏瞬間變得柔柔的,催她:“好了好了,趕緊下去喫飯。”然後先去樓下等她。她下去時,見他跟人說話,是一個年輕的女孩子。鍾越見她來了,匆匆結束,轉身示意她:“走吧,我們去城東喫。”
她悶悶地跟在他身後,說:“鍾越,人家搭訕你。”鍾越輕輕橫了她一眼,“人家問火車站怎麼走。”她不滿,“她就是搭訕你。”鍾越不理她,一手緊緊拽住她過馬路。她又說:“鍾越,你不要隨便跟人搭訕。”誰叫他長得好看!鍾越好氣又好笑,瞪她一眼,“又亂說話了。”
街頭有小姑娘賣玫瑰花,跟在兩人身後兜攬生意:“大哥哥買枝花送姐姐吧。”何如初這才猛然想起今天是****節,看着他笑。鍾越向來不理會街頭的兜售人員,眼睛盯着前方的紅綠燈,催着她趕緊走。
何如初不情不願地跟在後面,嗔道:“鍾越,今天****節呢……”鍾越微微點頭,只“嗯”了一聲。她見他沒什麼反應,只好算了。他來看她已是意外之喜,再說他本不是浪漫之人。
他們去的餐廳非常熱鬧,吆三喝五聲此起彼伏,一點兒浪漫唯美的情調都沒有。鍾越給她夾菜,順手挑去姜、蒜,說:“這裏的魚頭豆腐非常鮮美,我以前來喫過一次,你一定喜歡。”因爲她挑食挑得厲害,這個不喫那個不喜歡的,他好不容易纔想到這家餐廳,因爲她有一次說過想喫。
何如初指着盤子問:“這個是什麼?”他說是南瓜。她於是喫了一塊,皺眉說:“這是胡蘿蔔!”鍾越便說:“你又不喫胡蘿蔔,怎麼知道這就是胡蘿蔔,而不是南瓜?”她氣呼呼地說:“我就是知道。”
鍾越教訓她:“你看你,身體不好,老是生病,就是挑食挑的。”她心虛地說:“胡蘿蔔有怪味道。”又辯解,“我身體好得很。”鍾越拿她沒轍,整個冬天不是咳嗽就是塞鼻子,她也敢說自己身體好!
她見他不說話,只好說:“好啦好啦,以後我不挑食啦。不過今天做的菜實在有點兒怪,這個給你喫--”他唯有搖頭嘆息。挑食的壞習慣他怎麼糾都糾不過來。
喫完飯,兩人在街上溜達。何如初這裏看看,那裏瞧瞧,跑來跑去,沒個安靜時候。他皺眉,拽緊她的手不再放開,免得一會兒連人影都找不着。回到賓館,他要走了,她很不捨,低頭說:“我過兩天就回學校了。”
他問:“這麼快?”兩人本來說好過完元宵一起回去的。她點頭,“姑姑會送我去。”因爲家裏亂得很,何姑姑便讓她乾脆早點兒回學校得了,到那邊再收拾東西,整理行李。
鍾越點頭,“好,那你就先去吧。”她仰頭問:“你什麼時候回你學校?”他說開學就去。她拉住他,央求:“你早點兒去好不好?”鍾越想了想,說:“肯定要在家過完元宵的。”她“哦”了一聲,知道他要陪奶奶,不再說什麼。
鍾越好幾次說要走了,她就是拉着他的衣服不放,磨磨蹭蹭地不讓他走。鍾越心裏又無奈又溫柔,想到今天是****節,便說:“你等等--”低頭吻了吻她,他感覺她的脣冰涼、滋潤又柔軟,有點兒激動,但是還是強自鎮定說:“好了,回去乖乖睡覺。”她點頭小聲說好,紅着臉進去,不敢回頭看他。
晚上,何姑姑來何如初的房間看她,說:“怎麼這麼晚纔回來?喫飯了嗎?”她垂着頭說喫了。何姑姑聽她聲音不大對勁,仔細看了看她,突然驚訝地說:“哎喲!你怎麼了?臉紅成這樣?”連耳根都紅了。何如初一個勁兒說沒什麼,催着姑姑回自己的房間。
正月初十,何姑姑送何如初去學校,在飛機上跟何如初說了出國的事。何如初驚愕不已,問:“爲什麼?同學都是兩三年以後纔出國的。”何姑姑便說:“你現在唸的這個學校只是一個平臺,遲早都是要出國的,早點兒出去唸書對你也好。你爸爸把一切都辦妥了,不像上次那樣什麼都措手不及。”
她見這情形,家裏都安排好了,似乎非去不可,沉默半晌,然後說:“我不去。”何姑姑喫驚,問爲什麼不去?她說不想去。何姑姑皺眉,“如初,你又不是小孩子,這麼大的事,關係着你一生的前途,哪能說孩子話!”她悶悶地說:“我不想這麼早去。那個地方,人生地不熟,我不喜歡。”
何姑姑便說:“姑姑不是也在嘛!離你學校只半天車程,來回方便得很,週末你可以回姑姑家住,其實跟在國內念大學一樣。放假了,你就可以回來看爸爸媽媽。坐飛機也不過是一天****的事,又不是去了天涯海角,不回來了。”
她還是搖頭,口裏嚷嚷不去。
何姑姑沉下臉,“如初,你太嬌慣了!多少留學生拼了力氣出去,一個人在國外唸書,舉目無親、孤苦無依,還不是這麼熬過來了?你總不能一直在這個學校念下去。家裏人爲你做了這麼多,你就說一句‘不去’,像什麼話?”她自己當初去國外留學,可比現在艱難多了。
何如初抿緊脣,不說話,心裏很慌張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到了北京,何姑姑帶她住到賓館裏。見她神情懨懨的,以爲她是離愁別緒作祟,也不管她,便說:“咱們先在這邊住一段時間,等你學校的事辦妥,該買的東西都買齊了,咱們再走。”
何如初一點兒辦法都沒有,又悲又急,人一下子病倒了,於是給鍾越打電話,哽嚥着說:“鍾越,你快回來!”鍾越也不知道出了什麼事,還以爲是她家裏的事,連聲安慰她:“好好好,我過幾天就回學校。別哭,別哭,又不是小孩子,凡事堅強點兒。”她聽了,更是說不出話來,只央求他趕緊過來。鍾越實在沒辦法,又擔心她的情緒,當天就訂了回北京的火車票。
半夜,何姑姑過來看她燒退了沒,只聽見她口裏喃喃自語,也不知道說些什麼,臉上猶有淚痕,忙把她叫醒:“怎麼了?夢裏也哭得稀里嘩啦的。”她坐起來,一把抱着她哭,“姑姑,我不想去國外唸書,我不想去--”
何姑姑見她哭成這樣,心裏詫異,只得連聲哄她不哭不哭,問她到底爲什麼不去?她抽噎着又不肯說。於是何姑姑給何爸爸打了電話,把這事說了,連聲說這孩子到底怎麼了,弄得出國唸書跟生離死別似的。
何爸爸心裏倒知道一點兒,便說:“我過去勸勸她,反正也要送她的。”
到了北京,何爸爸拉着何如初長談,問:“出國唸書是好事,爲什麼不去?”她垂頭不語,只說不願去。何爸爸便問:“是不是不願意和男朋友分開?”他見過鍾越,對他雖然滿意,但是事關女兒的前途大事,他是一點兒都不含糊的。
她扭開頭不說話。何爸爸開始做思想工作:“年輕人難捨難分是正常的,但是學業卻是頭等大事,不能耽誤。你們要是當真要好,出了國也是一樣的。若是不夠好,就是天天膩在一起也是枉然。”又說,“古人不是也說,‘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嘛!”
她知道出了國一切都不一樣了,幾年纔回來一趟,怎麼好得了!多少情侶都是因爲出國致使勞燕分飛。就算相隔兩地,苦苦支撐,最後也都是疲憊不堪到難以忍受,最後只得以分手收場。
她倔着臉,搖頭跺腳,任性說:“不去!不去!就不去!”何爸爸拿女兒沒法,由着她去鬧。但出國一事,卻是不容更改。一則因爲她的學業前途,二則其實是家裏現在鬧得太不像樣了,需要趕緊送她出去,免得她難受。
鍾越提前返校,到了北京是正月十四。一大早他就來賓館找她。她見了他,一把抱住他,整個人往他懷裏鑽,感覺到他溫暖厚實的胸膛,連日來的焦慮愁苦總算好了點兒。鍾越尷尬不已,因爲兩人站在賓館大廳,人來人往的,忙說:“有什麼話我們出去再說。”拉着她進了對面的肯德基。
鍾越特意給她要了熱飲,問:“是不是爸爸媽媽又吵架了?”她悶悶地說:“他們一見面就吵,我早就習慣了。”說完,咬緊吸管,半天不說話,最後才無力說,“他們想讓我出國唸書。”吸管輕微地嚓的一聲折斷在杯子裏。
鍾越心頭猛一震,似被人狠狠敲了一棍,悶悶地疼,抬頭看她,木木地問:“什麼時候?”隱隱約約也知道她是要出國唸書的,總以爲那是幾年以後的事情。所以他一直在準備考託福,想着申請獎學金跟她一起出去。只是沒料到,離別竟來得這樣快,完全讓他措手不及。
她不答,轉頭說:“我不想去。”一臉堅決。鍾越默不作聲。雖然聽她說不想去,可是心裏一點兒欣喜的感覺都沒有,反而增添了許多憂慮。她站起來,認真地說:“我要收拾東西回學校住。”推門出來。心裏想,自己如果不肯去,爸爸和姑姑總不能綁她上飛機。
鍾越拉住她,“如初,別這樣……”欲言又止,始終沒說出來。何如初上樓去隨便收拾了幾件衣服,又留了張紙條說自己回學校住,鎖了門下來。鍾越提着她的行李,心裏沉甸甸的。兩人一路無話。何如初下定決心,不管怎樣,死都不去,心裏反倒坦然。
她轉過來反而安慰他:“鍾越,放心好了,他們不會逼我去的。從小到大,我不想做的事,我爸爸是拿我沒辦法的。在國內唸書挺好啊,到時候我考你們學校的研究生--你說,我考不考得上?”
他此刻心裏亂得很,只胡亂點頭。國外留學和國內考研,尤其又是她這樣的學校,連正規大學都算不上,他知道這其中的差別大了。
她剛回到宿舍,一杯水還沒喝完,何爸爸已經找來了。父女倆站在大廳就吵起來。何爸爸皺眉,“初初,怎麼能這樣任性?一聲不響,說走就走!”
她仰頭說:“我哪有?我只不過回宿舍住罷了!”何爸爸嘆氣,“我過兩天就要給你辦退宿手續,何必來回折騰!快跟我回去。”她跺腳,“我退宿幹嗎?說了不想去國外唸書就不去!你們爲什麼非讓我去?”氣得眼圈都紅了。
何爸爸斥道:“初初!別跟孩子似的!出國唸書這麼大的事,怎麼能說不去就不去?”她賭氣往地裏走,“我不管!我就不去!說什麼都不去!”何爸爸連聲喊她,她也不理,轉身回宿舍躺着。
何爸爸無奈,這個女兒從小就慣壞了,一旦脾氣上來,倔得不得了,打死不低頭。他只好先回去,心想到時候再想辦法勸她。開車出來,想了想,又折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