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什麼?"白孝德騰地一下站了起來。
"王妃是說,還有一人在場?那人便是兇手嗎?"鄭喬急忙問道,原本是當這又一件無頭公案誰曉峯迴路轉,那兇手竟不在死者當中。
秋娘沒急着答話,扭頭去尋李淳,道:"平藩館中人外宿是要記錄在門鄭,王爺可好讓人去請大月初三那晚留宿在館內,又參與編書的學者前來?"
"嗯。"李淳抬手招來一名隨同聽審的管事,低聲吩咐兩句,那人便小跑着去了,其實這邊動靜,早有不少留宿館內的學生都趕過來看熱鬧,不大一會兒,人就找齊了,就在場上東南一角站着,有人神情侷促也有人一臉迷茫,數一數是有二十五人。
"王妃莫不是想說,那兇手就在他們當中?"白孝德問道,那羣人一下子便繃緊了神經,有人甚至大呼了一聲荒唐,但見着李淳就在那裏坐,便沒亂起來。
"白孝大人剛纔不是問我,如何推出那墨中有毒的嗎?"秋娘是極少會順着別人話走的一類人,她同李淳一樣喜歡自己掌握住言談的步調,在普沙羅(今麗江)城一年又常對着鄭厲那樣心上盡是針眼兒的老狐狸,即便是在白孝德這等刑威頗重的人物面前也不怯場。
白孝德自然是發現自己被她牽着鼻子走,心中微火,張了嘴又閉上,沒接她話,兩人這點言談上的微妙不乏有人察覺,鄭喬便是其一:"還請王妃明言。"
"大人客氣,"秋娘抬手指了他面前托盤上擺放的墨袋,道:"你不妨撩開仔細看看裏面。"
鄭喬伸手抽開墨袋,卻見裏頭空空唯有一根兔毫,想一想,他又伸手進去在袋裏摸了摸,翻手向上,就見指頭上沾了一層墨粉。
"米囊花殼粉是有色之物,多呈褐黃,混在墨中當然不見色,但若同其他顏色襯在一起,便可發現細微不同,各位看我手上戴這副青皮指套,乃是蟒皮所制,有隔毒之效,那日驗屍時我探囊中,便發現套上顏色有異,除卻墨灰,青色的指套上隱約呈出一些綠色。"
"若有擅畫者,當知黃色同青色相摻便是綠色,我便疑這墨中有鬼,再一細看,這墨袋內層竟然滿滿都是墨灰,顯然曾放過許多墨塊,我打聽這位胡大人爲人,他素來節儉,又是個愛乾淨的人,喜歡把備用的墨塊用紙包了再放進墨袋中,因何會突然這般邋遢?這麼一袋子墨塊是去了哪裏,他一人能用這麼多嗎?我又從胡大人好友處知那兔毫是他之物,這麼一來,便有兩種推論,其一,這墨袋是胡大人的,他是兇手,不知何種原由取得這些毒物,害了同僚之後又畏罪自殺。"
小小一個墨袋,一層墨灰,竟也能從顏色相撞中看出異常,順藤摸瓜查出線索來,非是才思敏捷不能爲,當真是叫人心中驚歎,鄭喬壓下喫驚,點頭道:"這麼分析是有理有據,那爲何你又說他不是兇手?"
他問出在場所有人心中疑惑,秋娘並未直接回答:"很簡單,你看那袋中的兔毫。"
鄭喬將筆取出,拿在手中細看,未幾,翻來覆去打量,見着上面斑斑墨灰,正在尋思時,秋娘卻已經轉身走向那羣出事當晚留宿在館內的學生,一雙冷眼從他們面上一一掃過,道:"他當晚夾帶一袋毒墨在大兵書樓害取一衆性命,那墨袋是平藩館統一發放的一種樣式,幾乎人人相同,不差多少。爲防此案被人查出,追到他頭上,他行兇之後等到毒氣揮散,在死者當中尋一替死鬼藏匿'兇器',將有毒的墨袋同對方無毒的墨袋交換。只是這人聰明反被聰明誤,他未免有人生疑,就將死者生前所用兔毫放入墨袋,以示他物,豈料正是這支兔毫,讓我看出兇手另有其人--即便是一個一心求死的人,也不會將生前所愛之物如此糟蹋,隨意置放。"
在座衆人各自琢磨着她話中意思,鄭喬又細細打量一遍那髒灰的兔毫,杆有磨痕,顯然是常握在手中,然而那筆鋒卻是修剪的光滑如斯,如同新筆一般,不像常用之物,如此,唯有一解--
"這支兔毫,是胡大人第一次進考時候,伯母所贈之物,他最是孝悌,慣常將它帶在身上,沒人時纔會拿出來細看,卻從沒見他用過。"齊錚走了出來,紅着眼睛。
聞者靜默,鄭喬也是個孝子,深能體會那份心情,輕嘆一聲,掏了汗巾將這兔毫擦拭乾淨,放在一旁,輕嘆道:"難得一片孝心,卻不能盡孝終老。"
"王妃可知兇手究竟是誰?"白孝德問道。
"嗯,"秋娘悶應了一聲,向對面那羣案發當晚留宿的人道,"爲替亡者申冤,得罪各位了。請你們一字排開,轉過身去低頭蹲下。"
一羣人對望之後,短暫的猶豫後就紛紛轉身蹲下,鄭喬已是離案走到秋娘身旁,他很是好奇她如何辨認兇手,跟在她身後從左到右走馬觀花地來回一趟,最後停在一人背後,俏臉一沉,伸手一指。
"將他拿下!"
二十多個人幾乎同時回頭去看,卻只有一人看見那雙正指着他鼻子的手,下一刻,兩隻膀子便被壓住。
"放、放開我!簡直是荒唐,我怎麼會是兇手!"
就連齊錚都驚詫地喊了一聲,"裘海良,是你!"
"不是我!我那晚一直在房間休息,就沒有出過門,怎麼會去殺人!"那名喚裘海良的年輕男子掙脫着,惱怒地衝着秋娘道:"王妃因何要冤枉學生,莫不是找不出真兇隨便抓一個賴上!"
"是你,"秋娘很是奇怪她此刻還能如此平靜的說話,"常來大兵書樓的人都知道,樓外圍有不少護衛巡邏,出入很容易被人看到,而你知侍衛從不過於靠近書樓打擾,便在行兇之後,躲在了大兵書樓外的花叢中,書樓中看見你的人都死了,等到早上有人發現屍體,你再趁着混亂混進聞訊從宿館跑來的學生當中,只扮作是剛剛到場,再同他們一道離開即可。"
那人豎起了眉毛,火冒三丈道:"你冤枉我,憑你這般推測,便能說是我殺人嗎,你有什麼證據!"
"你的後頸,"秋娘道,"那兩日蚊蟲十分之多,花園裏更甚,若有人在園中熬了一夜,即便是頭臉都護住,後頸也會被蚊蟲叮咬成一片,你後頸盡是紅紅點點,但凡行醫者能斷,此乃被叮過三大日之後消腫模樣,正是那晚留下。"
鄭喬伸手按下裘海良掙扎的腦袋,扯低他衣領,果然見到一大片叮咬後消腫的紅點,當即變了臉色,冷聲道:"大月初三當晚你在哪裏!"
"我在房中休息,我沒有殺人!"裘海良憋紅着臉大喊大叫,額頭卻已有冷汗冒出。
"有誰爲證?誰能證你沒出過門?"鄭喬逼問。
"我一、一個人獨住一間,去哪找證人!"
"還敢狡辯,"鄭喬一甩衣袖,朝座位走去,同時怒道,"來人,重打三十大板,看他招是不招。"
"等等,"秋娘上下打量着那怒視她的男子,落在一處,目光一閃,上前一把摘下他腰側的墨袋,從裏面翻過來仔細一看,當是冷哼一聲,反手丟向齊錚:"看看這是不是胡大人的東西。"
"......是、正是胡大哥的東西!嫂夫人說曾幫他補過一回,外頭是看不見,就在這角洞處。"
園中頓時譁然一片,就聽死者家眷哭罵聲帶頭響起,文人百姓嘈嘈然,直要把這狠心的兇手用唾沫淹死纔好。
"不得好死啊,你這種混賬!"
"老天怎不殺喫了你這害我兒性命的壞種!"
"還我夫君命來!"
......
死者不能還,看着一張張哀切痛恨的面孔,秋娘沒有半點破了這大案的欣喜,退下蛇皮手套遞給身後裴彤,沉默着退回到座位上,剛坐下手背便被覆住,扭頭望進一片湖色中,沒有言語,也知道他在安慰她,若非此地不宜,她實想伸手抱一抱他,好解心中苦鬱。
罪證確鑿,接下來就是鄭喬和刑部的事了。
"啪!"沒有醒木,白孝德直接拍了杯子在案上,這一樁案害他刑部遭皇上諭旨責備,如今怒氣全都遷在兇手身上,當是喝斥道:"畜生!竟是謀害了二十多條人命,說,你處心積慮行兇是何目的!"
被這一喝,裘海良嘴角緩緩溢出血絲,竟是軟倒在地,白孝德沒好氣地讓人拿水把這暈貨潑醒,等到水來之後,卻沒能用上。
"不好!大、大人,他沒氣兒了!"官差驚聲一喊。
"什麼!?"
鄭喬、白孝德齊聲喊道,突生變故,秋娘一個激靈便要起身,卻被李淳牢牢拉住坐在原地,"殿下?讓我去看看!"
"不用,"李淳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扭頭望向對面席位,遠遠對上一雙似笑非笑的臉,低聲道,"夠了,你已經做得很好。"
遠比他想象中還要好,剩下的交給他便是。
大兵書樓前一陣兵荒馬亂之後,終是確認裘海良畏罪自殺,咬舌自盡,所幸案件已水落石出,這一幕落下,鄭喬將證供帶回,準備明日回稟皇帝,死者家眷將屍體帶走,在李淳的安排下,每戶送了五十貫錢殮葬費,在南坊有宅院的也一併贈予,讓起先還在門前大罵李淳的人轉而大呼他的恩德,又有幾戶人家當衆哭着對秋娘行了跪拜謝恩,她避之不及,生生受了幾下叩禮,忙讓人攙扶那些老弱離去。
今日有圍觀聽審者衆,將廣陵王妃審案一事口口相傳,就連秋娘自己也沒想到,這因種下,其後卻是開出她意想不到的果來。
第148章缺心眼的兔子
裘海良的屍體被刑部抬走,死者家眷從大兵書樓前跟到平藩館門口,哭罵了一路,而動手害了他們親人性命的兇手死亡,這起碼平復了他們的怨氣。
至於究竟裘海良對同僚狠下殺手的目的是什麼,這羣人已無法計較,他們現在只需要一個發泄口,好將心中的悲慟化開,一如先前他們在平藩館門口謾罵,真相雖然只被揭開一半,可至少有人願意替他們討公道,不只是死者的家眷,還有百姓和無權無勢的文人,在這等級制度分明的年頭,即便是一個心靈上的依靠,也讓他們覺得分外安全。
而秋娘則在這次事故中恰到好處地扮演了這個角色,她在大兵書樓前動兵逼案,雖沒有成功使得白孝德和刑部就範,卻成功地讓人們記住這位用行動給了他們一個"交代"的廣陵王妃。
天色向晚,送走了受害者的家眷,平藩館門前的街上依然熱鬧,人們三三兩兩成羣結隊離開,聽着那些有幸入館的人繪聲繪色地講述這大兵書樓這一場奇案如何被一女子破解。
鄭喬和白孝德帶了證供帶着人馬先行離開,李淳還在館內安排事務,秋娘同幾位學士一齊送舒王李謨、李緯等人到門口。
"就到這裏吧,不必遠送,"這裏論輩分,舒王李謨最長,說話當然要他先開口,"今日也是憑了你,才叫我們這些人長了見識,原來這案子還能這樣破的。"
見他拿出一副長輩樣,秋娘自當謙虛道,"七叔謬讚,此案能夠水落石出,我是憑了一些運氣的,"她語調一頓,目光一掃幾人,"就像是那行兇的人,他也是缺了幾分運氣。"
聽出她話裏有話,舒王李謨反笑道:"是,有時候這運氣好壞的確是能左右一件事成敗,只是可惜那犯人咬舌自盡,到底沒能清楚他是爲何行兇。"
秋娘點頭,心思一動,看向李緯,做好奇狀:"三皇子那會兒不是說了,這犯人許是人指使的,你可是有什麼主意?"
聽這話,在場幾人多是想起來那會兒摘了胡知節身上的墨袋,李緯貌似是有喊上一句什麼指使什麼的,臉色有異,唯李緯作出回想模樣,隨即呵呵一笑,搖頭道:"我想這犯人是平藩館的人,好端端去謀殺同僚,能有什麼深仇大恨,想必是被誰買兇,我一時氣憤喊上一句,哪裏知道兇手是誰,大哥妹啊,我可沒你那洞察秋毫的本事,一點墨粉一根兔毫便能揪出兇犯來。"
秋娘沒接他話,臉上沒半點笑,看了一眼李緯,突然問舒王李謨道:"七皇叔可知,我爲何堅持要查清這樁案子?"
爲了李淳的聲譽,爲了平藩館的聲譽,爲了平藩錄的聲譽,幾人心裏都有數,被她這麼直言問了,又怎好點破,於是舒王李謨乾咳一聲,順水推舟問道:"是爲何?"
"說來你們許是不信,我昨晚做了個夢。"
秋娘語調低沉下來,白皙的臉孔因爲疲倦泛起青色,無端讓她人顯得有些陰沉,那雙黑幽幽的眼瞳看過來,落在誰身上,便是隱隱一股莫名的寒氣:"我夢見大兵書樓那些死者讓我替他們申冤,我說這案子難辦,兇手許是已經死了,他們卻告訴我,兇手還好好活着,讓我一定要把他揪出來,若是我辦不到,他們就親自去纏了那人,即便不能讓他償命,也叫他日夜不安,朝夕不眠,不得好死。我恐這些可憐的無辜亡魂再造冤孽,不能安心投胎,便是使了渾身解數,將這案子給破了,想必那些亡魂現都已在奈何橋上排隊,等着喝了孟婆湯去投胎,不會再留世害人,你們說,是嗎?"
話落,便是短暫的沉默,最先開口打破這帶有幾分詭異沉寂的,是從案頭到案尾都沒什麼反應的鄭王李甲:"你應是累過了,回去好好休息幾日吧。"(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