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令牌
“皇後孃娘,鍾仙人求見。 ”
鍾嘉步入朝陽殿,但見易闌珊眉宇之間掩飾不住的寂寥之色,他笑了笑:“怎麼了?沒睡好麼?”
易闌珊看着他:“你怎麼進來的?翟欽不是已經離京了嗎?”
鍾嘉從袖子裏拿出一樣物事來晃了晃,易闌珊十分詫異:“這個令牌……皇上給你的?”
鍾嘉點點頭:“今早一個太監送到客棧裏來的,說拿着這個就能暢行宮門。 ”
“只說了這個?投桃報李麼?倒真是兩不虧欠呢。 ”
鍾嘉並不太明白易闌珊的意思,卻有直覺的猶豫:“我是不是不該進宮?”
易闌珊搖搖頭:“怎可拂了皇上的美意?”她微微地笑着:“你住在哪家客棧?”
鍾嘉快活地眨眨眼睛:“水雲樓。 ”
“水雲樓?”在洛陽之時,鍾嘉和易闌珊所居的客棧喚作“雲水樓”,和“水雲樓”一字不差,只是順序顛倒了下。
“是啊,我本來還在猶豫不知要住在哪裏,一抬頭便看到了水雲樓的招牌,心裏很歡喜這個名字,便住了進去。 而且,水雲樓離皇城也很近呢,就在朱雀大街上。 ”
“你的巧遇還真多。 ”
“我總是能遇到貴人。 ”鍾嘉深深地看着她。
“不是每個人的運氣都這麼好地。 ”
鍾嘉沒有錯過易闌珊眼中的黯淡:“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嗎?”
發生了許多事,可是我該從何說起?
“後宮裏總是有些風風雨雨的。 你,”鍾嘉斟酌着字句,“你要放寬心,犯不着爲了別人氣壞了自己。 而且不管怎麼說,你纔是最大的那一個,無需把她們放在心上。 ”
易闌珊掐着自己的手,笑吟吟地說:“道理我知道。 可是……”她頓一頓:“做起來總比想起來難。 ”比你能想到的最難還要更難。
鍾嘉距離宮室太遠,那些啃噬着易闌珊的心地。 是他所不能想見的蟲豸。 他抓抓頭:“我什麼都不懂,瞎說而已。 你——你不喜歡地話,我再不說這些話了。 ”
易闌珊搖搖頭:“我沒有不喜歡。 ”——我只是絕望。
“你能出宮嗎?”鍾嘉想起了自己的來意,“我發現胤都裏也有許多好玩的地方,絲毫不遜於洛陽。 ”
“在胤都認識我的人太多了。 ”
易闌珊的拒絕鍾嘉也料到了,故而絲毫無損他的興致勃勃:“你可以戴面紗,或者化妝。 ”
易闌珊看着他:她曾經覺得他是陽光一般的男子。 爲何此刻看見他,卻覺得燦爛到刺眼,歡喜到淺薄?
是什麼把她地心情改變?她細細想了一回:因爲,我回宮了……
皇宮裏是容不下這麼開心的人的。
易闌珊站起來:“把令牌給我。 ”
鍾嘉乖乖遞給她。
易闌珊把令牌收了起來:“你回去吧。 ”
鍾嘉這才覺出味來:“你要令牌做什麼?”
“大胤幅員遼闊,仙人一定還有很多良辰美景未曾欣賞,錯過了實在可惜。 ”易闌珊鎖好櫃子。
鍾嘉面色青白地看着她:“你是要趕我走嗎?”
“仙人上次離開不就是爲了遊歷天下嗎?我只是提醒仙人,莫忘了自己的本意,也別辜負了別人的善意。 ”易闌珊轉過身來。 “久不和沈眉芳會面,仙人大約已經忘了這個人?”
想起沈眉芳那些語重心長的叮嚀,那些黑暗殘忍的故事,鍾嘉的心中蕩起一股豪氣:“我不會再逃走了。 ”他一字一頓地說:“我不會留下你一個人。 ”他走到易闌珊面前,低聲說道:“我知你有許多苦衷,可是。 我知道,你是希望我留下了地。 ”
你們每個人都說知我懂我……易闌珊抬起頭,眯縫着眼睛笑起來:“你真的要留下麼?”
鍾嘉堅定地點點頭:“縱百死而無悔。 ”
易闌珊心中一震,低頭道:“好端端地說什麼生死。 ”
“我只願你明瞭我的心意。 ”
易闌珊輕嘆一聲,往旁邊挪動幾步:“明瞭又如何?”她走到桌子旁邊,嗅着桌上的牡丹:“你是仙人。 而我,永遠是皇後。 ”
“是你說我是仙人的。 只要你說我不是,我便不是仙人。 ”
“你不是仙人,便只能是欺世盜名的妖人了。 ”面前地花紅得十分絢爛,“就拿我來說。 若不是皇後。 便只能是廢后了。 ”
鍾嘉一時語塞。
“好了。 令牌我留下了,你回水雲樓去吧。 不要再入宮了。 ”易闌珊抬頭喚道:“來人,送仙人出去。 ”
鍾嘉盯着她,低聲說:“你變了。 ”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易闌珊輕笑着:我沒變。 只是恢復到原本的我而已。
然而,她的心中卻堵得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似乎是失去了什麼,又似乎是緊緊抓住了什麼,她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流淚。
她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突然抬頭吩咐道:“今個兒晚膳,讓御廚房做一隻板慄燒雞來。 ”
宮女領命而去,心中卻納罕:皇後孃娘素來對飲食不甚上心,御廚房送什麼便喫什麼,今天爲何點名要喫板慄燒雞?
御廚房的手藝不需贅言,再加上皇後孃娘金口御點,這一道板慄燒雞是色香味俱全,讓人看了便食指大動,易闌珊卻是喫得索然無味:原來,板慄竟是要拿紙袋裝了,熱乎乎的,在街上邊走邊喫纔有趣。
那樣的日子是不會再有了。
那樣的日子本就不該有。 她在心裏提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