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一下朝就去了長樂宮?”易闌珊放下手中的剪刀,看着眼前的花瓶。
“是的。”
已經是第十天了呢。琳琅這個傢伙,是想一直霸着城舅舅呢。她輕啓朱脣,問道:“未央宮那裏有什麼動靜嗎?”
宮女搖搖頭:“惜春姑娘每日裏蹴鞠,盪鞦韆,踢毽子,瘋得好不快活,全然不介意皇上在哪裏。”
當真是小孩兒心性啊,只知道玩耍,兒女私情宮闈恩怨什麼的全然不放在心上。易闌珊和惜春曾在御花園裏遇見過一次,惜春那明澈的笑容簡直能用“刺眼”二字來形容,易闌珊當時便想,失憶了,也未嘗不是什麼好事。
劉阿四本是戶部一個小吏之女,父親在賬上做手腳,私吞國庫銀兩,斬首示衆,母親則是在夫君東窗事發的當日便上吊自盡,餘下兄妹四人,男的爲奴,女的爲婢。惜春在瞧見母親的屍首之時嚇得暈了過去,醒來便失去了記憶。
因爲年紀小,長相清秀,性子嬌憨,阿四被太監選中,入浣衣局做了一名下等宮女。她在宮裏過得很快活。
這算是很好的境遇:和採石場比起來,這裏的活計輕鬆;和風月場比起來,這裏的環境清雅。
更何況,她失憶了。失憶了便不需要被往事折磨:她的哥哥姐姐忘不了雙親的慘死,也羞於父親的死因,日夜勞作,迎來送往之餘還要受旁人冷嘲熱諷之苦,幾個月中相繼奔赴黃泉,只有忘了父母,忘了父兄也忘了自己的阿四活了下來。甚至因爲機緣巧合,成了皇上的女人,不僅命運改變了,連名字也改變了:惜春。
“鞦韆很好玩吧?”惜春用盡全力把鞦韆推上去,滿意地看到它幾乎飛到水平,笑着問道。
鞦韆上的宮女緊緊抓住繩子,連眼睛都不敢睜開,戰戰兢兢地說道:“好玩。好玩。”
“不要說得這麼勉強嘛。”惜春搓搓手,“你要睜開眼睛看大地和天空的交替,用心感受飛翔和俯衝的快樂,這樣才能領悟鞦韆的快樂之道。”
“奴婢感……感悟不到。”
“看來我的力氣還不夠大啊。”惜春退後幾步,助跑纔去推鞦韆,“不要光顧着害怕,好好聽一下風聲。”
“聽……聽到風聲才……害……害怕啊。”宮女的舌頭都打結了。
“算了。不管你了。”惜春無奈地蹲到一邊看螞蟻搬家,“完全領悟不到玩耍的樂趣。”
鞦韆來回蕩了十幾個回合,方纔放緩了速度,宮女從鞦韆上站起來,腿都軟了,差點摔在地上,旁邊的宮女連忙扶住她:“姐姐,你怎麼這麼膽小。”
盪鞦韆的宮女沒好氣地白了她一眼:你不膽小,剛纔怎麼不上鞦韆?
惜春饒有興味地捉住一隻螞蟻,把它從隊頭擱到隊尾,看着螞蟻茫然擺動着觸角的樣子,她咯吱咯吱地笑了,又把它放回隊頭去。
宮女們憂心忡忡地看着玩得正歡的她,卻沒有開口勸止她:只要開口和惜春說話,一定會被拉去玩。她們可不想陷入那樣的悲慘境地。
“皇上,你每天陪着臣妾,就不怕其他妃嬪有怨言麼?”琳琅趴在牀上,易江城端了一碗碧粳粥喂她。
易江城一笑:“你把朕圈在這裏的時候,怎麼就不怕其他妃嬪有怨言?”
琳琅癟着嘴答道:“臣妾只要皇上心疼就好了,纔不在意別人的看法。”她眼波流轉:“臣妾是怕有人對皇上有怨言。”
“愛妃尚且不懼,朕又何必懼之?”易江城哈哈一笑,心中則嘀咕着明天退朝之後要去看看珊珊和惜春。
易江城本以爲對於他今日的行爲,珊珊或多或少會給出一些警告,誰知她完全不予置評,只是閒說些關於璇璣和笑笑的趣事。提起璇璣,易江城十分歉疚,好幾天都沒來看她了,因爲住在長樂宮,也不好把她自鳳儀宮接過去,他左右看着:“怎麼不見璇璣?那小傢伙不是每天都圍着你轉嗎?”
易闌珊嘆一口氣:“翟欽不在的時候,她才圍着我轉。”
易江城看着她的愁眉苦臉,笑了:“璇璣真的特別黏翟欽。”
易闌珊亦笑:“因爲翟欽救過她。所以她相信他。”
易江城吩咐一個宮女:“把璇璣公主抱來陪我玩一會兒。”
宮女搖搖頭:“璇璣公主不在這裏呢。”
“哦?”
“早上璇璣公主吵着要去御花園看花,在那裏看見惜春姑娘和幾個宮女蹴鞠,公主瞧着覺得好玩便要加入,玩了一陣子之後就不肯跟奴婢回來了,說是‘姐姐比媽媽好玩,要和姐姐一起玩’,非要和惜春姑娘一起。皇後孃娘去了公主也不肯回來,所以只好暫時把璇璣公主安置在惜春姑娘那裏了。”
“我又哄又騙的,已經技窮了。這事兒恐怕只有翟欽能解決了。”易闌珊輕笑着問道,“翟欽幾時回來?”
易江城眉頭深鎖:“我也願國師早去早回。只不過……”他的神色黯淡,沒有繼續說下去。
易闌珊看着他一副被勾起傷心事的樣子,再想起前幾日他在朝陽殿中痛苦難當的樣子,心中十分忐忑,總覺得城舅舅有什麼了不得的事情瞞着她。可是她的勢力全在胤都皇宮之中,皇帝在洛陽的那段時光她實在無從知曉,縱然滿腹疑竇,也找不到什麼突破的關鍵。
除了直接問易江城,她想不到什麼好方法。可是,想起城舅舅那滿頭的冷汗,扭曲的表情,她深深知曉:這是易江城不願意讓她知曉的事情。
她在心裏嘆一口氣:城舅舅,你救過我,我便相信你。面上則是如春風拂面的甜甜微笑:“城舅舅,你要留下來用午膳嗎?”
易江城想了想:“不用了。我還是去看璇璣吧。”
易闌珊點點頭,站起來:“我送你出去。”
易江城一笑:“好。”
兩人並肩走着,喜笑顏開,影子落在地上,合二爲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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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碎念:關於影子的問題。記憶中正午的影子應該在自己腳下。不過記憶中古人的午飯是下午喫。有些農村還保留這一習俗,大致是十點喫早飯,兩點喫午飯,八點喫午飯。至於大胤朝這個架空的皇朝幾點喫飯,連我都不知道。所以易闌珊和易江城的影子合二爲一是可能的。
以上是地理不好的辯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