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黝黑的蒼穹裏星無一顆,只有一彎新月掛在天邊,放射着清冽的,寂寞的光。窗子敞開着,方淨翹孤獨的坐在桌前的椅子裏,房間裏沒有開燈。她任由黑暗籠罩,任由秋風撲身。人不動,月不移,人月皆孤單。
一段愛情就這樣結束了嗎?這個問題的答案是肯定的,再無推翻的理由。從那個雨夜開始,濮晨旭就給這段感情做了終審的宣判。審視過去,她和濮晨旭相識二十年,真正算得相愛的日子也就這兩三個月的時間。幸福來的太快,感情來的太濃。水滿則溢,月滿則虧。愛情也應該是這個道理吧?所以,他們的美好,猶如將死之人的迴光返照,雖光彩,卻短暫。來去匆匆,匆匆,太匆匆!什麼都幻滅了,什麼都破碎了,什麼都沒有了。那些美的、好的、甜的、蜜的,如夢一般的。只在一個瞬間,就煙消雲散,消失的無影無蹤。她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以後的日子,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濮晨旭,更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婚後的濮晨旭。這次讓她感到了從未有過的,徹骨的寒冷和徹心的絕望。
門被推開了,方淨暉走了進來,打開燈,黃澄澄的燈光灑滿了整個房間。方淨暉先關好了窗子,再拉嚴了窗簾。做好這一切,他纔去看妹妹。方淨翹臉上的淚跡早已乾透,要不是那兩道細細的淚痕壓根就看不出她曾經哭過。她坐在那兒,一直未動,臉上沒有笑意,也沒有顯露出任何的憎恨,憤怒的表情。她很平靜,就是這股平靜才叫方淨暉心裏充滿了不安。方淨暉眉毛鎖了起來,鎖成了一條線。不該是這樣的!不該是這樣的啊!發生瞭如此大的轉變,她應該大哭大鬧,大喊大叫纔是自然現象。可是她此時……太反常了,真的是太反常了!方淨暉心裏的不安加劇了。他低了低頭看着妹妹說:
“醜兒,咱面對現實好嗎?過去的就叫它過去吧,只是一段感情而已又不是天塌下來,沒什麼大不了的。天下好男孩多得是,不止濮晨旭一人。醜兒,做人得活得明白。濮晨旭是好男孩不假,失去他是有點可惜。但是你如果因爲失去他而把自己也丟失了,那可真就得不償失了。人的一生,美好的東西多不勝舉,愛情只是冰山一角,他濮晨旭更是冰山一角中的一小角。有句話說的非常好:爲了一棵歪脖樹,而放棄了整片森林,是愚蠢的行爲。咱是聰明人,可不能幹愚蠢的事。‘過去種種,譬如昨日死。’我忘了這是那個名人說的了,不管是誰說的,說的就是有道理。咱就應該把以前的當成過去式,咱就應該精神抖擻的面對咱的新未來,是不是?”
“淨暉說的好極了。”方淨暄什麼時候進來的,他們一點兒都不知道。方淨暄看着妹妹認真的說:”醜兒,你要知道,人生之路,不可能總是一帆風順,一路陽光的。所以,我們學習如何收穫的同時,更要學會如何放棄。守着能開花結果的愛情,那是真愛。明知道已經沒有結果了還死守不放,那叫愚愛。醜兒,我想這些道理我不說你也明白的,是不是?”
那顆冰了不知多長時間的心,在這一刻,終於有些暖意了。方淨翹抬起頭,眼睛溼潤的看着兩個哥哥,原來他們竟是這樣好的哥哥。她以爲自己不哭不鬧,就會無人知道她心裏的苦。可是她錯了,就算她面不改色,兩個哥哥也早已看懂了她的傷愁和苦澀。這就是親情的力量。親情是一種微妙的感覺,風平浪靜時,它顯得微不足道;只有在寒風凌厲時,它就像一層厚厚的暖屏障讓你心暖四方。
第二天,方淨翹就有了質的變化。她又像一朵燦爛綻放的花了。在家裏,又能時時聽到她說笑聲;在綠幽園裏,她唱歌,她嬉笑,她吵鬧,和汪若虹她們又混鬧成了一片。濮晨旭這個名字在方家是個禁忌品,誰都絕口不提。但是,在綠幽園裏卻不同。人人都不知道內幕,“濮晨旭”三個字猶如滔滔江水,連綿不斷。方淨翹聽了不惱也不解釋,只是不漏痕跡的掩飾過去。就這樣,方淨翹“快樂”的過着和以往一樣的日子。
今天濮晨旭結婚。方之翊夫婦和兩個兒子,全去幫忙。聽了濮晨旭的陳詞後,大家心裏也都釋然了,不釋然又怎樣?誰還能更改什麼嗎?方淨翹和濮晨旭之間,就像小孩過家家一般。畢竟誰也沒有站出來給他們這段感情下一個真正的定義。畢竟,無兄無弟,孤立無援的方之翊在花溪村還需要左鄰右舍來相互維護。真和濮家撕破了臉,傷了濮家,也傷了方家。
“觀景亭”裏方淨翹獨自直立其中,目不轉睛的對着家的方向眺望。她很清楚,過去的已經過去了,再也追不回來了。濮晨旭從今以後的點點滴滴,與她再也不會有絲絲縷縷的關係。只是,言語可以控制,表情可以控制,可是心卻無法控制。自明確了濮晨旭結婚的事實後,那種刻骨的疼,就再也沒有離開過她的心。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李義山這位老詩人,老前輩,真是活的有夠明白。古往今來,人生的事都是這樣。世上戀人萬萬千,可愛情仿若從一個模子裏印出來的故事,有甜,有苦,酸酸楚楚,永無盡頭。方淨翹甩了甩頭,她想灑脫一些,不想自己永遠在回憶的漩渦裏旋轉不停。她告訴自己,她除了愛情,還有親情。只是,親情和愛情一樣,都是戒不了的毒。
方淨翹嘆息一聲,收回了目光,轉身欲離。就在她回過頭的一剎那,她驚愕了,楚垚男不知何時站在了她的身後。不知爲何,方家客廳的那一幕,立刻在她腦海裏清晰閃過。方淨翹在心裏苦笑一下。那天真不是個好日子,所有的事似乎都是從那個雨天開始的。那天以後,楚垚男就算半消失了。他不再糾纏她,不再靠近她,除了迫不得已的工作需要,他和她幾乎連說話見面的機會都沒有。方淨翹不知道他在做什麼,她也不想知道。所以,楚垚男這個人在她的記憶裏算是被刪除了。誰知今天卻突然冒了出來。
方淨翹看着楚垚男,他很沉靜,看不出他的酸甜苦辣鹹,品不出他的喜怒哀樂愁。方淨翹衝楚垚男微微一笑,故作輕鬆的說:
“你也上來看風景?很美呢!值得一觀。我看了好一會兒了,正要下去,你繼續賞析吧。”說完,方淨翹向前走去。
楚垚男向外橫跨一步,擋住了下山的路,眼睛裏帶着些深沉的、渴切的、研究的、困惑的神情,死死地盯着她。方淨翹被他盯得有些莫名的緊張。她剛想說話,沒想到楚垚男先開了口。他問:
“你爲什麼不哭?”
方淨翹一愣,不解的看着楚垚男。
“無緣無故的,我爲什麼要哭?”方淨翹問。
“他結婚了,娶了別的女人。你失戀了,難道不該痛痛快快的哭一場?”楚垚男依舊盯着她,沉着聲音問。
“你怎麼知道他結了婚,娶了別的女人?”方淨翹自然知道楚垚男口裏的“他”是指何人。只是叫她詫異的是楚垚男是如何得知這個消息的。她自認爲自己掩蓋的滴水不漏了。
“我今天去你們村裏轉了一圈。”楚垚男說。
方淨翹一愣,甚是不解。
“無緣無故,爲什麼要去村裏溜達?“方淨翹又問。
“無緣無故!無緣無故!”楚垚男也“無緣無故”的生氣起來。“你以爲我會無緣無故的去你們村裏溜達嗎?方淨翹,你是個演戲高手,你裝笑,裝開心,裝快樂,確實很高明。你騙了所有的人,但是我沒有被你騙到。他們被騙,是因爲他們對你是友情;我沒被騙,是因爲我對你是愛情。所以,方淨翹我告訴你,那天在你家那句‘如果我喜歡你。’或許有些衝動,但絕不是隨隨便便,隨口一說的。”
方淨翹完全驚呆了。她不是傻子,她懂楚垚男的意思,可是她一點兒都不願意接受。她只想逃,逃開他,逃得遠遠的,逃到天涯海角。她剛想有所行動,卻被楚垚男一把拉了回來。
“淨翹,聽我說。”楚垚男大聲的說了一句,她想逃跑的行爲讓他有些不快。
“我能不聽嗎?”方淨翹竟然這樣回了他一句。
“不行!”楚垚男霸道起來。
“現在是言論自由的社會,我是不是也該有聽或不聽的決定權?”方淨翹問。
“你沒有。”楚垚男惱怒的。
“好,既然我沒有聽或不聽的決定權,那我就只有把‘聽力’決定權讓給你了,但是我有我的行走權和歌唱權。你說話時我會豎着耳朵聽,但是你不能限制我的行走和歌唱。所以,你說你的,我走我的,我唱我的。咱們各得其所,怎麼樣?”方淨翹說的四平八穩,毫無生氣的跡象。(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