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太太讓韓知魚找謝重陽幫忙清算她在外面的幾處莊子資財, 在濟州、淮州、安州等地各有座莊子, 還有幾家鋪子。謝重陽一句話不多說,只快速而準確地幫他們理好了賬目,轉眼便過年。
喜妹的染坊原本一直沒名字, 外人稱呼說是豆麪鋪子,自己人區別於周家的就說自己家小染坊。生意做大起來, 喜妹便讓謝重陽和周管家商量着幫忙起個名字。
兩人商量了一下,起了十幾個名字, 最後定下了錦繡坊。因爲此名鋪子裏男女老少, 不管識文的還是不會斷字的都說好,依着喜妹原本想叫喜洋洋的,後來只能入鄉隨俗。
過年的時候錦繡坊也有僱工守着, 喜妹他們便回榆樹村, 祭祖、修墳、走親戚,忙忙活活過了初五, 又放了鞭炮, 年輕人先返回鋪子準備開工,長輩們在家守到初九天公誕。
轉眼四月,陽光煦暖,梧桐新葉滴翠。錦繡坊卻忙得熱火朝天,不僅有大批的貨要趕着往外發, 南來北往的布商也風塵僕僕前來需要鋪子接待,染坊募招的大批幫工也需要安排考覈……更重要的是喜妹即將分娩。
她接連鬧了幾次“狼來了”把謝婆子和孟婆子弄得淡定了,尋思這孩子一懷上就能折騰, 不但讓他娘害喜厲害,雙腳雙腿腫得厲害,腰也格外痠痛,還大把地掉頭髮,喫什麼都不香……
謝重陽除了要從全局上掌控染坊的運作,還要時不時地瞅瞅喜妹,好在從喜妹五個月上他就開始替她管染坊,如今做什麼都是輕車熟路。只是他媳婦除了狼來了還格外緊張,一邊害怕古代醫術不發達,萬一難產,要麼又怕孩子會不會也先天不足或者有點什麼缺陷……
已經跟秀財成親的美鳳給她打氣,讓她放鬆,“今年生了好些孩子呢,都可順溜了,一個糟蹋的也沒。”
喜妹就開始想自己家給誰家送了喜錢,張四刀家,韓知魚家,王保長家……
結果折騰了幾天,到最後四月二十那天,喜妹說肚子疼,因爲不怎麼厲害,比起前幾次要輕也短,她沒當回事兒,還讓謝重陽照例去巡視鋪子。
誰知當大家都不在跟前的時候,她便覺得要生了,扯開嗓子一喊,整個鋪子都聽得見。家裏熱水現成的,穩婆早些天就被謝重陽請來家裏住着,雖然沒生,他也不讓走,如今便趕個正着。
孟婆子幾個陪着在產房,謝大嫂指揮另外幾個女人進進出出的忙活,謝重陽被擋在門外,他握着拳頭不停地走來走去。
謝遠和謝寧沒去上學,躲在東牆邊的紫藤架下探頭探腦,“三哥,又不是你生,咋你比三嫂還賣力呢!”謝遠捂着嘴嘰嘰咕咕地說。
謝重陽扭頭看到他們,揮了揮手,“小孩子一邊去。”
謝遠嘿嘿道:“三哥,我三嫂要給我生個侄女,我替你帶行不?”
謝重陽笑了笑,“你怎麼就知道是個女孩兒?”
謝遠驕傲道:“自然,我和謝寧做夢夢到的。”
謝重陽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這時候聽到窗內穩婆道謝的聲音,“恭喜小娘子,賀喜小娘子,是位虎頭虎腦的千金。”
謝重陽有點冷汗,虎頭虎腦的千金?這是什麼樣子?要麼就說水靈靈,要麼就是粉嫩嫩,哪裏來個虎頭虎腦?
聽得屋裏道喜聲驚訝聲不斷,他再也忍不住,掀起門簾就往裏衝。
謝大嫂在當門攔住他,笑着道喜,“三小叔,大喜。還是再等等吧,我們把屋裏收拾收拾。”
沒一會兒,屋裏婆子們把浸了血水的草木灰收拾乾淨,重新鋪了乾草,又把炕蓆被子都鋪平,把喜妹挪上去。屋裏打開的箱蓋之類都關上,又掩了窗戶,讓喜妹休息。
孟婆子還怕謝婆子嫌女兒不樂意,捅了捅她,“還不快去把熬的小米粥和鮮魚湯端來給媳婦兒下奶。”
謝婆子哈哈笑起來,忙把孩子放在炕上給喜妹看,樂滋滋地出去了。
孟婆子讓幾個婆子把房間打掃乾淨,便請了穩婆下去喫茶,奉禮錢,又笑着跟謝重陽道喜,讓他進去看他媳婦兒和閨女。
屋裏人都退盡,謝重陽看喜妹躺在被窩裏,臉色有些憔悴,卻喜氣盎然,旁邊襁褓裏露出一隻黑溜溜的小腦袋。他忙上前給她墊高了頭部調整了個舒服的姿態,親了親她的臉頰,又去親女兒。
跟女兒面對面的時候他愣了下,只見包菜大的腦袋上一頭黑黑的頭髮,眼眉細長卻也比其他孩子要黑得多,睫毛貼在眼底彎翹濃密,也是黑漆漆的,只是皮膚紅彤彤有點皺吧。似是感覺他的注視,她眼珠子骨碌了兩下慢悠悠地睜開眼,眼珠對準了他。
黑漆漆的瞳仁,眼白不是純白而是有點月白色,睜開的眼烏溜溜的還真是有點小老虎的感覺。他笑着拿手指小心翼翼地去點她的眼皮,她張開嘴打了個呵欠,閉眼。
“丫頭她娘,你說她是不是能看見什麼?”
喜妹嗔笑,“你當她神仙呀,剛下生就能看見?還有,不許叫我孩兒他娘!”
謝重陽扭頭親她的臉,“是,娘子。”他又去把孟婆子給喜妹做的頭帶拿出來繫上,免得她受風頭疼。然後又抱起女兒跟她看,兩人對着嬰兒品頭品足,到最後發現竟然誰也不像。
喜妹噘嘴道:“呀,我辛辛苦苦懷孕生下她,她咋不像我呢?”
謝重陽大臉對小臉看了半晌,“小鼻子像你,沒那麼高。”
喜妹瞪了他一眼,“誰說我女兒鼻子不高的,人家還小麼,長一長肯定跟你一樣。”
謝重陽笑道:“說不定她力氣大呢。”
這時候謝遠和謝寧跟着端粥飯進來的謝婆子一起溜進來,趁着謝重陽和母親張羅喜妹喫飯的時候趴在炕沿上逗弄小丫頭。
小丫頭被弄醒似是有些不耐,緊閉了眼睛哇哇大哭。
謝婆子忙讓喜妹看看有沒有奶水,孩子是餓了,又趕着謝遠和謝寧趕緊出去,等嫂子喫完飯再來看。喜妹奶水有點少,謝婆子就讓她喝小米粥喫點新鮮的鯽魚,又囑咐兒子給媳婦擠一擠,她則再去廚房看看熬着的雞湯過兩個時辰再給喜妹喫。
喜妹喫了謝重陽幫她剔刺的幾塊魚肉,喝了一碗粥,兩人研究怎麼讓她乳汁多一些。
看着謝重陽脣邊洇出的乳汁,喜妹臉紅得厲害,輕踢了他一腳讓他趕緊抱女兒喫奶。
謝重陽笑吟吟地看着女兒嫣紅的小嘴一吸一吸地喫奶,小手自動得護着另一個一副怕人搶的架勢,妻子滿臉溫柔,脣邊掛着幸福滿足的笑意,他的心瞬間被什麼填得滿滿的。從前他以爲治好了病跟她白頭到老就很幸福,這一刻覺得還可以更幸福。
他笑着張臂將妻女抱在懷裏,埋首在她頸窩裏,輕輕地蹭了蹭。
喜妹被女兒吸得生疼,他又弄得她癢癢的,忙推他,“你說娘不會因爲是女兒不喜歡吧。”沒生的時候,謝婆子一直說她小孫子,做東西也說給她小孫子做的,如今是個孫女,不知道她會不會有想法。
謝重陽讓她寬心,“我早問過娘了,她根本不擔心,說是生五六七八個,怎麼可能沒孫子?”
喜妹一撇嘴,“呀,你還想讓我做母豬呢,還五六七八個。”
謝重陽笑道:“母豬是一窩五六七八個,咱不是還有好多年嗎?”
喜妹把臉一板,“不行,我就生一個,誰也不許虧待我閨女。”
謝重陽笑滋滋地看着她,“成,娘子想要幾個就要幾個。”反正關鍵時候她神魂顛倒的,哪裏還記得那麼多。
孩子出生,少不得又是一些忙活,洗三後的六日,要好的鄰居親戚們都上門送湯米喝酒給嬰兒送祝福。謝婆子給孫女起了個小名,叫小傾。喜妹暗自跟謝重陽說婆婆還挺會起名字的。
謝重陽笑而不答,給喜妹寫了那個傾字,隨即喜妹也知道婆婆的意思。
“俺們家以前窮,田地論畝,以後就論墒,論頃,咱家妞妞就叫頃。”
喜妹眼珠子轉了半天才找回自己,婆婆的名字果然很好很強大。這要是以後孩子多了,面積單位不夠用,是不是得用體積重量之類的?
不知道女兒起這麼個名字,會不會成爲村花鎮花呢。
宋寡婦帶了很多禮物上門道喜。年前喜妹和謝重陽去探望宋寡婦,把孟婆子的心結說給她聽,宋寡婦便將當時的事情說了說。在喜妹看來,根本沒什麼大不了的,在孟婆子想開貨棧之前,宋寡婦和她男人就計劃好了,而且在孟婆子開口之前三天,他們就找過裏正。等孟婆子一提這話茬,她就想解釋,結果一時間不知道怎麼開口,便讓孟婆子誤會自己不想借錢給她。
一來二去,越鬧越僵,宋寡婦也有點埋怨孟婆子專會想好事兒,自己也不可能讓給她。當年那個邱裏正是看上她,總想賺點便宜,可他一把年紀,不過是有個色心。宋寡婦被他拉扯過幾次,原本不想撕破臉,又覺得總這樣也不是個事兒,鄰里百家都有眼睛盯着,她一生氣便去跟裏正老婆說了,反而拿這個做把柄,讓邱裏正做人本分點,否則她就去縣裏告狀。
邱裏正喫了啞巴虧也沒敢聲張,不過以後心裏懷恨,沒少說些模棱兩可的話來埋汰她。
等她男人死了,一時間無依無靠,那些平日不正派的男人就開始別有想法,跟她說些不正經的。開始她也很生氣,可後來發現如果自己三貞九烈,估計就要窮死,也少不得被人欺負,不如跟誰都笑着,誰也不讓他近乎,大家一視同仁反而好些。這樣那些男人便也挑不出她的刺耳,就算有喫不到葡萄說酸的,也不敢明目張膽地欺負她。
喜妹回來跟孟婆子好好說了說,孟婆子嘆了口氣,雖然沒說自己錯,也鬆了口風。喜妹便試探地說等自己孩子出生就請她來鋪子裏幫忙好了,反正她的貨棧也不怎麼賺錢,不過是維持生計,一個女人家總是不便宜。
謝婆子沒直接答應,卻也讓喜妹自己做主,喜妹便知道這算是繞着彎同意,歡喜地讓孟永良親自去跟宋玉竹商量,若是她肯,就請她把貨棧處理一下,到時候藉着來鎮上看孩子的時候搬過來。
宋玉竹自然歡喜萬分,得了消息就立刻處理自己的鋪子,她的兩個妯娌都想盤她的貨棧,她恨她們之前那麼刻薄,反而要把鋪子給老王頭夫婦,還把房子租給他們住着。老王頭兩口子在榆樹村在住了幾年,如今也有點根基,自然萬分樂意。
兩個妯娌氣得沒少背地裏罵宋玉竹,說她剋夫,甚至想方設法要讓孟婆子也堅信她剋夫。黃花鎮榆樹村這麼近,孟婆子自然能聽到這些傳言,可她雖然以前對宋玉竹有芥蒂,卻最恨人家拿寡婦說事兒。孟婆子自己死了男人和大兒子,帶着孟大勇過不下去的時候也想過要改嫁,就被人戳說是剋夫克子,後來她一氣之下不肯再嫁,一個人拉扯兒子。
這番宋玉竹已經把家裏都處置利索,願意住進染坊來。喜妹自然樂意,忙讓謝大嫂指揮幾個婆子幫着收拾間屋子出來,接宋玉竹住進去。至於當年謝大哥的那點事兒,說白了就是一個憨厚男人對一朵嬌豔村花的愛慕,曾經動過一次心,也讓他好幾年心不安,有着深深地內疚和負罪感。
在宋玉竹被刺,喜妹邀請他們去探望的時候,兩人也坦誠,解開了各自的心結。如今謝大嫂又有了兩個月身孕,夫妻感情甚是和睦。
喜妹知道宋寡婦腦子活,會打扮,眼光好,便讓她幫着鋪子選花樣,帶着幾個巧手的姑娘配色配花式繡花等,如此便跟孟婆子多有接觸,也好讓她們慢慢地相處然後消除這幾年的隔閡。
五月初上謝重陽得去州學考試,女兒剛出生,妻子未出月子,他便有些懶得動。喜妹笑話他,“要是讓學正知道小九哥如此,只怕要氣得死了活活了死呢。”
謝重陽知道自己有些孩子氣,親了親妻子女兒,便定了日子。
第二日韓知魚來訪,帶了諸多禮物送給小傾,看了小丫頭之後,一個勁兒直樂。然後扭頭對小白小黑說了句話,兩人頓時冷汗直流,抬手擦了擦額頭,訕笑一番。
兩人見少爺在家不肯抱自己的兒子,倒是跑來謝家抱人家閨女,而且抱着就不撒手,一個勁兒得逗人家小丫頭。那小丫頭也奇怪,小黑一湊前,她就癟着嘴哭,韓知魚抱她倒是開心,咧着沒牙的嘴笑得嘎嘎響。韓知魚越發覺得好玩兒,“別個孩子現在就會癡睡,她倒好能哭能笑的。”
喜妹和謝重陽也驚訝自家女兒跟別的孩子不同,這丫頭下生就會自己傻笑,時不時地還會笑出聲來。看他喜歡自己女兒,也挺開心,一邊跟他聊些家常事兒,問他韓夫人可好,彩雲和虎子可好。韓夫人說自己孫子虎頭虎腦,定然是個有出息的男子漢,所以起了乳名叫虎子,大名韓松年,希望他長命百歲。
問三句韓知魚答一句,最後乾脆專心逗丫頭。
喜妹便跟謝重陽和小白幾個說話。
韓知魚捧着丫頭竟有幾分像父親的樣子,神情卻又十分地孩子氣,冷不丁道:“喂,你們不覺得這丫頭倒是像本少爺嗎?”
小丫頭一頭烏溜溜的黑髮,眼珠裏水汪汪非常靈動,脣邊還有個像酒窩又不是酒窩的小窩。
謝重陽感覺頭髮都要炸起來,斜了喜妹一眼,喜妹咕嚕着眼珠子,抿着嘴笑。
韓知魚自言自語道:“小鬼頭,說不得你投錯了胎呢。”
喜妹笑道:“哎呀韓少爺,你要是喜歡帶她去吧。這丫頭可能作了。”
韓知魚拖着丫頭道:“丫丫這麼小,怎麼作呢?”小丫頭吮着自己的舌頭,發出嗯嗯呀呀的聲音。
正說着,韓知魚“哎呀”一聲,“尿了!”
喜妹忙把孩子從他懷裏接過來,給她換尿布。謝重陽便請韓知魚幾個去外面書房裏喝茶,然後等着喫飯,順便也提醒他最近自己知道的一些關於韓四少等人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