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妹不想每日就靠幫人做點零活賺幾個雞蛋,總想着找個法子賺錢。現在她覺得賣豆腐不錯,如果跟孫家合計下做點新產品,要是大家喜歡固定了銷路,每日就算不必像孫秀財那樣跑來跑去也穩賺不賠。可謝婆子不許,她露了一次意思,就被謝婆子兩句話掐死,“喜妹啊娘喫的鹽比你喫的飯多,你就安安穩穩地待著,等秋糧下來咱家條件就能改善改善,虧不了你們。眼瞅着就要收麥子,你就在家多幫襯幫襯吧。”
喜妹便只好照舊忙活,空裏去看看孟婆子,給她送點草幫着做點零活。謝婆子雖然不樂意,但是謝重陽勸她別太在意,喜妹就是這個性子,也別總拘着她纔是。謝婆子也只好由着她去。
轉眼地裏麥浪翻飛,熱氣上浮,夏天已經正式來臨。端午是大節令,可各家忙着麥收,也沒空閒怎麼過節。不過是把順手割回來的艾蒿掛上門,又沽了一小壇雄黃酒酒,再整幾個簡單的菜,喫過就是了。宋寡婦孫家還有幾家媳婦給謝家送了禮物,有糉子、豆腐、雄黃酒等,宋寡婦還送了喜妹兩根紅頭繩。這是以往不曾有的,老謝頭說人家是衝着三媳婦來的,悄悄讓謝婆子對喜妹好點,別總是挑刺。
村裏以前找了喜妹幫忙不給雞蛋嫌她財迷的幾個人想找她幫忙收麥子,說多給幾個雞蛋,謝婆子不許,說自己家活忙不過來,這時候沒空去幫忙。
爲了搶收搶種,場裏地裏都離不開人,喜妹力氣大,跟男人一樣下地。小四學堂也休了夏忙回家幹活。大嫂用背篼揹着兒子領着二嫂在場裏曬麥子。老謝頭讓喜妹和小四在場裏鍘麥子,準備到時候套驢打場。老謝頭幾個下地男人每天只能睡兩個時辰,整天整宿地蹲在地裏割麥子。爲了補充體力,謝婆子也割肉買豆腐給家裏改善夥食,女人基本只有喝肉湯的份兒。謝婆子爲了給大家改善夥食把喜妹攢給謝重陽的雞蛋拿了去,卻不承諾給補回來。
喜妹不樂意,二嫂便譏諷她小氣,“你拿出來,大家喫難道三小叔還喫不到不成?這收麥子的時節,天天下地多累呀。”
喜妹冷冷地還擊,“等你也跟我一起下地再說,整日價端着個手溜達來溜達去,就知道嚼舌頭,你也不嫌臊得哄。”
她這麼一說,二嫂立刻又要發作。謝婆子大喝一聲,“都消停的吧,等秋糧下來賣了換錢,家裏也沒那麼緊巴。到時候多少雞蛋都有。”
大嫂因爲喜妹隔三差五去宋寡婦那裏,這幾日跟她不冷不熱的,見婆婆斥責兩個弟媳,只冷眼看熱鬧。喜妹氣呼呼地回了房間,晌飯也不肯喫。謝重陽將飯菜用傳盤端進房內,“喜妹,喫飯了。”
喜妹哼了一聲,沒理睬他,“你放心,我不會跟你二嫂似的,一耍性子不喫飯然後窩在屋裏什麼都不做。我就算不喫,也照樣幹活成了吧。”
謝重陽笑了笑,“我又沒說你偷懶,我是怕你不喫飯肚子餓。不就幾個雞蛋,反正也沒扔了。”
喜妹氣道:“我扔了也不給。”
謝重陽嘆了口氣沒說話,靜靜地看着她。喜妹扭頭不肯看他,他總是這樣,遇到事情就這樣,用這麼一副軟得像棉花糖的眼神瞧她,讓她內疚,讓她發不起火。
她偏不理睬他。
謝重陽道:“喜妹,如果連這麼點委屈都受不了,你如何自己過日子?”
喜妹冷哼道:“不勞你費心,我自己過日子好得很。我幹嘛要受委屈。我沒偷沒搶沒偷懶的,我憑啥要受委屈。”
謝重陽不再說話。喜妹賭氣不理他。
謝重陽咳嗽了一陣,她偷眼看他,見他臉頰憋得通紅,忙起來給他倒水喝。謝重陽按住她的手,輕聲道:“喜妹,若我好好的,你就算脾氣再大,我自然不管你。不會讓你受委屈。可我沒那能力保護你。你雖然有力氣,又聰明,可一樣脾氣就可能毀了你那些長處。你不想受委屈,可見天兒的,天上地下,誰都在給你委屈受。你若是受不下來,還要怎的,撕破臉把這一切都打碎,你又辦不到。既然不能讓人家都委屈自己來附和你,你就得委屈自己來適應這些。若是一家人都無法忍受,這以後一大村子人,你怎麼辦?”
喜妹道:“若是我自己,忍了也就忍了,可你身體不好,難道他們就不能體諒一下?”謝重陽笑了笑,抬手替她理鬢間的碎髮,她扭頭想躲開,他卻託住了她的下頜,扳住了她的臉,讓她瞧着他的眼睛。
他道:“喜妹,他們怎麼會不體諒呢?否則我也不能活這麼久不是。可事情有輕重緩急,有大局小節,也不能因爲我一個人,讓大家都委屈不是。”
喜妹聲音低了,卻兀自不服氣,“我又沒讓他們不喫不喝,只管你治病。可我賺來的爲什麼不能留着。”
謝重陽摸了摸她的臉頰,哄道:“我說的是這個事情,不是幾個雞蛋。”
喜妹應了,答應不再生氣。可心裏還是不舒服,加上幹活累,幾日裏都不怎麼說話,只悶着頭幹活,喫飯的時候也不再管謝重陽。他原本就喫得慢,盤子裏那點菜不夠那幾個男人幾筷子的。她啃着窩窩頭就着鹹菜,越發懷念從前的紅燒肉,水煮魚,覺得這裏沒意思,更加發狠一定要賺錢。
過了幾日早飯的時候,家裏商量給小畝過週歲。雖然如今狀況不是很好,可因爲是長孫,自然要過的。別人不請,孩子姥孃家是要請一請的。
謝婆子盤算了一下,“園子裏有菜,家裏還有隻雞已經不下蛋就殺了吧。再買五斤大豆腐,割一條肋條帶骨頭的肉,買幾把雞蛋。”
二嫂拿筷子挑着一根粉條,“我爹過幾日要過壽,我得回家看看。買點什麼呀?”
謝婆子哦了一聲,“忙糊塗了,我差點忘了。跟你大嫂一樣,買一條肉,兩封點心吧。”
二嫂沒應聲。
飯後大家忙活準備去幹活,二嫂在屋裏跟老二道:“你娘現在真是越來越摳。我能跟大嫂一樣嗎?她傢什麼樣,我傢什麼樣?我兩個姐姐回孃家帶着十斤肉,五包點心,一籃子雞蛋,兩隻雞,一件新袍子。啊,我就一條肉,兩封點心。也不嫌丟人呀。”
老二用力地拽她,捂她的嘴,“姑奶奶,你小點聲兒,小點兒聲,別讓爹孃聽見。”平日裏媳婦兒乾點啥娘是不會管的,可這事兒要是被她聽見,指定會生氣。
“當初你嫁過來,不也知道我家的條件嗎?”
“那你家以前也不這麼窮啊,現在真是叮噹響呀。我看三十年回不過神來。這還是人家濟州老唐家把種地種菜的祕法兒教給官府,你們就算地少,也跟着喫飽飯。這要是沒那個,你們指不定都睡大街去了呢。看看人家,多少人跟着老唐家發了的,就你們,還窮得叮噹響。我爹那個油坊……”
“咣噹。”外面什麼東西被踹翻了,傳來謝婆子的聲音,“這個小雞仔子,老孃買了二十隻雞,怎麼就你各路玩意兒,嫌我家糧食不好你不喫,你不喫你餓死呀。”
老二嚇得忙抱着媳婦兒,“姑奶奶,姑奶奶,晚上我給你洗腳,洗腳行嗎?你就別說了。”
二嫂委屈地抹眼淚,扭着肩頭不理睬。
謝婆子聽東廂消停了,哼了一聲,進了東間屋,對老頭子道:“算來算去我可真是虧。人家都有閨女,回家給爹孃的過壽,就我命苦,也沒個閨女。”
老謝頭看她一眼,“你拉倒吧。叫我說你們娘們就是這樣針鼻兒大的心眼兒。媳婦跟婆婆天生不對付,以前你還說跟着我娘命苦呢,如今你也多年媳婦熬成婆,我娘去了,你還嚷嚷命苦。你就沒知足時候。沒閨女是你肚子不會生。”
當門刷碗的喜妹噗嗤笑起來,“爹,生閨女還是兒子又不是娘一個人的事兒。”
老謝頭也笑了。
謝婆子哼了一聲,白了他一眼,扭着腰出去了。
喜妹做了個鬼臉,扭頭卻見謝重陽正目不轉睛地看她,她心下不知道怎麼突得一顫,忙低頭幹活。
轉眼五月十五,忙裏偷閒,大中午給小畝做週歲。家裏也沒那麼多東西讓他抓周,只象徵地擺弄了幾下。孩子姥娘妗子送了他小衣裳和帶鈴鐺的銀腳鐲子。
飯後小畝姥娘和大嫂抱着孩子在西廂說話。大嫂奶了孩子哄着他睡,看了看那副銀腳鐲子,“娘,你拿回去吧。這裏也不興帶這個。”
小畝姥娘道:“說什麼話呢,這是他舅的,給小畝戴合適。”
大嫂嘆了口氣,“我嫁過來可一點也沒幫襯你們什麼。”
小畝姥娘道,“我們指望你什麼?還得天天操心你們在這裏餓着凍着。看你婆家這樣,這兩年挺苦呀。雖然做了一隻雞,可剁得那麼碎,可真不想給人喫。我連塊雞腿都沒看着。”說完捂着嘴笑。
大嫂臉上一陣陣地發燙。
兩人看喜妹走過來,立刻住了聲,笑着招呼她。
喜妹笑道:“大娘,您那屋喝茶去。大嫂也去,孩子我看着吧。”
小畝姥娘拉着喜妹的手,“這真是大家的福氣,喜妹這般可人愛。”說着從腰裏暗暗數出幾枚錢來,塞給喜妹,“你好了這是第一次見,別嫌大娘給的少。”
喜妹忙推辭,大嫂讓她趕緊收着,她只好揣起來。
“以後和你大嫂多貼貼心,妯娌幫襯着點。”
喜妹脆聲道:“大娘,您放心,俺嫂子可好了。不跟她貼心,跟誰去。”
小畝姥娘樂得笑起來,“真是個好丫頭。”
三人出了門,見二嫂站在東廂門口,斜着眼兒睨着她們。喜妹先去屋裏幫忙。小畝姥娘笑着跟她說話。二嫂卻一扭頭出門去了。大嫂頓時氣得發抖,臉色煞白。小畝姥娘拍了拍大嫂的背,“閨女,沒啥,啊。她這樣一點不可怕,她要是笑呵呵地跟我們招呼,然後背地裏給你使壞我才擔心呢。她這樣針鋒相對的,一點都不可怕。”
大嫂點了點頭,“娘,我知道了。”
親戚們也不多呆,喝了碗茶便紛紛告辭。大嫂孃家放下諸多東西,謝婆子百般推辭,“大嫂子,你別這樣,真別價。這兩年我們緊張,對親戚都苛刻了,你要是還給我們這麼多,我們不安生。你們拿回去,給他舅家孩子留着。”
小畝姥娘哈哈大笑,“大妹子,你快別說的讓人笑話,小畝娘是我親閨女,難道我待她就比兄弟差。那可不成。你也別跟我客套,有什麼好丟人的。誰家沒有個手頭緊的時候。再說我倒覺得你緊巴這一會是賺了。看看你那三媳婦,多好的人品,這是大家的福氣不是。”
謝婆子連連道謝,算是把馮婆子帶來的魚肉豆腐菜的都留下,另外還有給小畝的好幾身衣裳,一疋自己家織的粗布。
夜裏大家各自回屋睡覺。
謝重陽找了一圈見喜妹跟小四在屋裏嘀嘀咕咕,便從外面敲了敲東里間的窗戶,“喜妹,睡了。”
喜妹應了一聲,回去房內。
謝重陽把門關了,然後從麪缸蓋墊上的灰瓦盆後端出一隻碗,裏面大半碗雞湯,還有一隻雞腿。喜妹雖然極力剋制還是猛地嚥了口唾沫。從前她天天嚷嚷着減肥,什麼都不愛喫,可來到這裏,每日窩窩頭玉米餅子大地瓜,鹹菜疙瘩,連炒雞蛋都沒得喫,她都要熬不住了。
她還是忍住了,笑道,“幹嘛,我喫過了。我纔不饞呢。”
謝重陽笑起來,垂眼看着她,一副揶揄的樣子,殺雞的時候她那般盯着看,到後來炒雞肉的時候,她眼珠子比平日亮上好幾倍,嚥唾沫的次數都數不清。
“聽話,去喫了吧。喫完了睡覺。”
“這麼晚了,喫東西不好。”
他笑道:“偶爾爲之,無妨。”
喜妹舔了舔嘴脣,受不住誘惑,把碗端起來,小小的喝了一口,胃裏頓時像有個饞蟲,忍不住有大大地喝了一口,然後捏着雞腿,咬了一口肉,雖然是老母雞,可純天然依然肉質鮮美。她慢慢地嚼着,捨不得嚥下去。
謝重陽上炕鋪被單,看了她一眼,“趕緊喫完,把碗放回去。”
喜妹將大半隻雞腿放回碗裏走到炕前遞給他,“你把剩下喫完好不好?”
謝重陽搖搖頭,“我喫過了。”
喜妹堅持,“這麼點,你把雞湯喝完。”然後開始央求他。
她水汪汪的大眼滿是渴求的時候,他一點都沒法拒絕,只得把雞湯喝完,毫無意外地被她求着把雞腿啃完。喜妹又去打水給他洗臉,漱口,拿手指頭刷了牙,對着鏡子照了半天才上炕。
謝重陽把油燈挑亮一點,“過來,我給你梳梳頭髮。”
喜妹歪頭看他,“好。”這頭髮既要扎辮子,又要綰髮,她不會弄,每次都是胡亂梳起來,或者請大嫂幫忙,然後等洗頭再拆。
謝重陽拿了一把陳舊的小木梳輕輕地幫她梳頭,將結的疙瘩耐心梳開,都梳順了又繼續,一直梳了很久,讓她舒服地忍不住要打瞌睡纔將她頭頂的頭髮紮起來。然後又將下面的暫時用頭繩勒住,明兒早上盤起來。
她頭上的木簪很舊了,不過現在也只能湊活,他嘆了口氣,將落髮一點點撿起來纏了纏放在一隻布袋裏,以後可以賣掉。
喜妹照了照鏡子,他俊秀的臉幾乎是貼在她鬢髮上,他確實比她好看。想起孟婆子叫他大姑娘男人,不禁笑起來。視線在頭頂的紅頭繩上轉了轉,“這是宋嫂子給的。”
謝重陽摸了摸她柔順的頭髮,“是你幫她幹活賺的,戴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