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妹讓重陽幫着合計一下,她做豆腐能不能賺點錢。謝重陽仔細幫她算了,家裏這臺小石磨出豆腐很慢,還得單架大鍋、濾渣、煮豆漿、點滷子、壓豆腐……這一套活計需要的東西他們也沒,要置辦比較麻煩,再說孫家豆腐坊開了都小十年也沒怎麼賺錢,如果再開一家只怕也夠嗆。
喜妹只得暫時作罷,依然幫着下地除草保墒,或者幫北村熟悉的鄰居乾點活兒賺幾個雞蛋。傍晚喫飯的時候她都能聽孫秀財敲着梆子從北邊回來,很想去問問他,能不能跟他一起合夥賣豆腐。存了這樣的心思她每日便往南走,去村南割草,順便從外圍考察一下孫家的豆腐坊。孫家在南河上架了座小木橋,在那片地裏蓋的房子,四月的蘆葦在陽光裏搖曳生姿,映着粉牆黛瓦很是好看。
這日因爲留戀得有點久,喜妹看了看太陽趕緊挑了草直接穿過南村中間的石子路往家去。經過荷池南邊的宋記貨棧時候,突然被人喊住,“妹子,妹子來幫個幫。”喜妹扭頭一看,叫她的人是宋記貨棧的老闆娘宋寡婦。宋寡婦五年前死了男人,一直沒改嫁也沒孩子便獨自住在榆樹村守着和丈夫從前的小貨棧過日子。貨棧每日人來人往,除了打醬油買醋就是下地得空的男人女人聚在門口的場地上閒聊。還有孟旺兒幾個小流子覬覦宋寡婦的美色,有事沒事窩在貨棧吹牛皮。
如今已經晌飯點上,門前空地的男人早被各家女人喊回去喫飯,只有孟旺兒涎着臉不知道糾纏什麼,被宋寡婦拿着雞毛撣子抽得直躲。喜妹覺得宋寡婦是這裏最好看的女人,白麪皮瓜子臉,不管什麼時候都不肯端正了看人,必要歪出一點風情來,水汪汪的媚眼怎麼看都勾人,那笑也格外撩人。
村裏很多女人背後說宋寡婦是個狐狸精,整天搔首弄姿梳妝打扮勾引男人。喜妹卻覺得那不過是女人嫉妒,男人喫不着葡萄說酸罷了。反正背後說她的人當面反而更涎着臉跟她說笑。那次喜妹聽二嫂揪着二哥的耳朵咬牙切齒地問他是不是去騷狐狸那裏溜達,二哥舉着手直賭咒說自己向來不正眼看那個女人的。明明有一次大家下地回來,他那眼珠子幾乎是斜着一路經過宋家貨棧的。
喜妹放下擔子,“嫂子,有事兒嗎?”
宋寡婦擺着楊柳腰走過來,她穿着桃紅襖兒月白裙兒,頭上插着一支黃澄澄的金釵,眼波如一汪秋水橫了喜妹一下,“妹子,來幫嫂子把幾罈子酒搬去裏院。”
喜妹被她軟而媚的聲音激得打了個冷戰,看孟旺兒一臉惱怒地瞪過來,笑道:“嫂子他不是在那裏嗎?男人力氣總歸大。”
宋寡婦嗔了她一眼,“我怎麼能讓那些臭男人進我家裏院,我聽說你幫忙幹活賺雞蛋,你幫我搬進去,我給你一把雞蛋如何?要不是老王頭和他婆子去給外孫過百日,我也不用麻煩人的。”
喜妹一聽有雞蛋,笑道:“不麻煩的,我去看看吧。”
孟旺兒站在邊上一個勁兒地說風涼話,一會說喜妹細腿細胳膊,一會說她別逞能把酒罈子打了,氣得宋寡婦拿雞毛撣子給他一頓抽,將他趕走方作罷。
喜妹幫她搬完了酒罈。宋寡婦請她喝了杯茶,又用一個小葫蘆瓢端了十個雞蛋出來。她看喜妹穿着灰色的粗布衣裙,頭上扎着黑色的頭繩,插着沒什麼修飾的普通木頭簪子,素着一張臉,耳朵上連個墜子也沒有。因爲還不滿十六歲,看起來倒是鮮嫩水靈,像花兒一樣。她笑了笑,回身從抽屜裏摸出一根紅頭繩扔在櫃檯上,“妹子,也打扮打扮,你們家大兄弟可是千裏挑一的俊俏人兒,生得跟他奶奶似的。你們家奶奶那可是這附近村子遠近聞名的大美人兒。”
喜妹看她那麼大方,眉眼帶了笑,忍不住恭維道:“嫂子說的真的?俺家奶奶有嫂子好看?”
她這麼一說,宋寡婦臉頰都漾起幾分紅暈,飛了個媚眼,“去你的,拿你嫂子我開心呢。”
喜妹渾身發冷,還是笑得一副自然的樣子,“嫂子是俺見過最好看的女人。”
宋寡婦嘟着嘴,細長的眉毛掀動着,“這村裏就你說句實話,說得真心實意,沒有半點嫉妒。行了,今兒嫂子高興,幫你打扮打扮,回去讓你家小九哥看看。”
喜妹忙擺了擺手,“嫂子,不用,我還得回家幹活兒。打扮那麼好,他們該說我在外面不知道幹啥。”然後把紅頭繩推了推,“嫂子,我能不能把紅頭繩換包紅糖?”
宋寡婦嗔了她一眼,“紅糖能讓男人多看你兩眼呀。”隨即領會她是給謝重陽要的,笑了笑,又拿了包紅糖給她,頭繩也送她。喜妹卻不肯要,“嫂子,以後有事情招呼我一聲,家裏還忙我就不多呆了。”
喜妹出門去挑草,卻發現像小塔似的青草堆又少了一大抱半,她驚呼道:“呀,偷草賊,哪個缺德鬼,又偷我的草。”
宋寡婦聽見出來看了看,“算了,別喊了,指定是孟婆子。她養了幾隻兔子,家裏還有豬和牲口,這兩天腳崴了沒法割草。”
喜妹氣哼哼地想:這老虔婆,少幾個雞蛋就滿村子罵。她偷人家草怎麼就那麼心安理得?手裏捧着雞蛋她也不去計較,跟宋寡婦道了謝又告辭便興沖沖回家去。
喜妹回家正趕上喫飯,她把雞蛋和紅糖給大嫂又跟她說了宋寡婦的事情,大嫂沒接,不冷不熱地道:“擱飯櫥裏就好。”
喜妹不明白大嫂爲什麼突然冷淡了,扭頭對上二嫂幸災樂禍的表情,便忍住沒問。
晌飯喫得有點悶,大家都不怎麼說話,喜妹覺得納悶,飯後被鄰居叫去幫忙便去了。
晚飯時候,二嫂突然道:“這稀飯要是放點紅糖纔好,今兒喜妹不是拿回來的嗎?別那麼小氣,給嫂子來點。”
喜妹尋思自己什麼時候不捨得了,起身立刻去拿了糖罐子來。
二嫂拿起一塊糖球放在嘴裏,又舀了一勺子放在喜妹碗裏,“喜妹呀,這糖可甜了你試試。”
喜妹感覺大家有點怪怪的,大嫂陰着臉,二嫂笑得陰險,婆婆耷拉着眼皮,她扭頭去看謝重陽,他卻安靜地喝稀飯。
她喝了一口,砸吧砸吧嘴兒,問道:“這糖怎麼有點酸?是不是壞了?”
二嫂咯咯地笑道:“不是壞了,甜過勁兒就酸。你不知道嗎?當然是有人甜有人酸……”不等她說完,大嫂放下筷子,“我回屋看看小畝去。”
喜妹嚇了一跳,立刻默不作聲,覺得自己哪裏又錯了?謝婆子看她一副莫名的樣子,給她夾了一筷子白菜,“喜妹,來喫菜,沒事兒。”然後又看了二嫂一眼,“我說老二家的,你喫糖就喫糖,扎什麼錐子呀。”
喜妹還想說什麼,謝重陽咳嗽了一聲,“喜妹,給我倒碗水。”
喜妹忙去給他倒水,回頭看他眼前有碗,“你那不有嗎?”
謝重陽扭頭看她,“那碗燙。”
喜妹差點把碗扣他頭上,新倒的不更燙?
謝重陽起身跟父親哥哥們告退,對喜妹道:“我們回房間喝。”
喜妹臉頰頓時熱起來,這個時候小兩口回房間,也太曖昧了。謝重陽卻不管,端着碗握住她的手,拉她回了房間。
小四因爲這兩日課業不好,被先生告了狀,晚飯前剛被父親罵過,有心去湊熱鬧卻也不敢,喫完飯乖乖回房讀書去。
謝婆子嘆了口氣,“要是小九身體好,別說考個秀才,舉人都手拿把攥的。要是小四有小九那麼好的腦子,也不用操心。”
老二放下碗筷,“娘,你就別操心那麼多了。”
老謝頭哼了一聲,“不操心行啊?不操心能給你這麼早娶媳婦?”
老二撇撇嘴,“又說我,爹,我現在是有家室的人,你以後別跟訓孩子似的。”
謝婆子扒拉碗碗裏的粥,“還沒兒子呢,不是孩子是什麼。”
二嫂聽完把臉一拉,將碗頓在桌上起身走了。
老二立刻追上去哄。
桌上只剩下老大和謝婆子夫婦。老謝頭看老大默不作聲,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湯碗,氣不打一處來,“怎的,一包糖就丟了魂兒呀。”
老大沒吱聲。謝婆子怕老頭子發火,“你快別訓了。再說那也不是老大的錯,沒影兒的事兒總疙疙瘩瘩的幹啥。老大是啥人我這個做孃的還不知道?”
老謝頭哼了一聲,對老大道:“去看看你媳婦吧。”老大嗯了一聲起身去西廂。
謝重陽靠在炕櫥上閉目養神,喜妹趴在炕沿上數自己攢的雞蛋。這些日子她除了下地、做家務、割草打柴,空間裏幫小媳婦挑挑水、給大嬸子搬搬糧食推推磨,竟然攢了幾十個雞蛋下來。
“小九哥,夏天可以喫一個,到秋天再喫兩個。等我空了去河裏看看抓幾條魚,給你熬魚湯喝。”她小心翼翼地把雞蛋裝回籃子裏,又去掛在屋樑上垂下來的鉤子上,免得被老鼠偷喫了去。
謝重陽笑了笑,她倒是有日子沒叫他小九哥了,“宋大嫂人是不錯,可你還是離她遠點。”
喜妹想起大嫂的樣子,頓時好奇忙問爲什麼。謝重陽卻不肯講,只讓她聽話。
喜妹嘟嘟嘴,“你們家人也真奇怪,這個不說話,那麼不來往,好像滿世界都對不起你們似的。”
謝重陽嘆了口氣,笑道:“過日子就這樣,家長裏短的,爲只雞好了幾年的兄弟也能翻臉。日子長了你就知道。只是臨到自己頭要看開點,大方點纔是。”
喜妹撇撇嘴,他倒是會見縫插針給她上思想道德課,這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不同,就是不能座談。
謝重陽邀請喜妹出去散步,她直覺就要拒絕,總覺得他幹啥都別有目的。謝重陽看她一副猶猶豫豫的樣子,笑了笑,“你也知道我是個病人,怕什麼?”
喜妹嘟囔道:“怕你把我賣了,我還傻乎乎幫你數錢。”他那麼精明,她一定要防着他,儘量別再落入他什麼圈套。謝重陽率先頭裏出去,喜妹看了看也跟在後面。謝婆子看了他們一眼,進了屋跟老頭子喜滋滋地道:“這喜妹好了之後還挺知道小夫妻情趣的,小兩口遛彎去了。”
老謝頭打了個哈欠,“那丫頭能幹,就是以前傻着如今像張白紙,很多東西都不懂。你也別遇到點事兒就咋咋呼呼地訓她,當着一家子人的面,她也害臊。有不對的你悄悄地說,別幾個女人嘰嘰呱呱地嚼舌頭。”
謝婆子笑道:“我知道啦。就你是個明事理的公爹,我是個惡婆婆。這話小九已經求過我,讓我呀以後對喜妹好點,遇到不對的私下裏教她,免得飯桌上讓那個‘瞎抓子’跟着插舌頭。”
老謝頭靠在炕櫥上想事情,過了會兒對忙活着縫縫補補的謝婆子道:“眼瞅着新麥子就下來了,把家裏喫不掉的陳糧拾掇拾掇糶了換點錢,過些日子小畝週歲了,孩子姥娘來,怎麼也得招待招待。”
謝婆子嗯了一聲,“都在我心裏呢,去年使他家的錢,到時候寬裕點也先還。”
老謝頭說就要這樣,雖然親戚不計較,可越是如此自己家越要懂事兒,否則讓親戚笑話。
謝婆子突然想起一事兒,“對了,小河村苗家還打聽喜妹呢,說是要來看看。我可跟你說,到時候我不招待。她倒是想好事兒,一個傻閨女賣了咱三十兩銀子。如今看喜妹好了就想來當親戚走動,她也有臉?休想。”
老謝頭撓了撓頭,“怎麼都是喜妹孃家。她好了,大嫂二嫂都有孃家,她若沒有心裏也不踏實,你沒閨女不知道閨女的心思。”
老婆子白了他一眼,“你快拉倒吧,我沒閨女?我沒閨女我做過閨女吧,看你說的。”
老謝頭呵呵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