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無瑕下意識出手朝對方拍去, 靈力洶湧而出,他卻撲了個空!
他眼前的人居然瞬間消失,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耳邊不斷傳來若有似無的低語。
“孫郎, 你好讓我傷心,明明說喜歡人家,現在卻想殺我, 原來你只是葉公好龍, 所有喜歡不過是說說罷了!”
“你知道,負我的人會有什麼下場嗎?”
“就像他一樣, 被鬼火點燃,哀嚎, 求饒,灰飛煙滅,一切污穢終將洗淨。”
幽幽女聲,斷斷續續,不管孫無瑕如何抵擋,都無孔不入。
他已經來不及出手救了, 鬼魅一般的藍色火焰很快就侵蝕掉所有皮肉, 師叔賀柏只有一副骨架還在藍火中苦苦支撐。
孫無瑕萬萬沒想到, 他師叔怎麼也算是準宗師的修爲了,竟被這鬼火直接捲入其中,皮肉無存。
師叔慘叫與女人幽語夾雜在一起, 讓孫無瑕心神混亂, 背上長劍飛出,劍光縱橫,胡亂揮砍。
藍色鬼火遇到劍光即朝兩邊散開,又在另外一邊聚攏起來, 朝孫無瑕飄來。
“妖孽裝神弄鬼,有本事給我滾出來!”
孫無瑕大喊,聲音在林間迴盪。
回應他的,卻只有女人綿綿不絕的細語。
“男人果然都是負心漢,天下沒有一個男人是好東西,包括你,孫郎!”
“既然你不喜歡我,就把我送給你的東西都還回來吧!”
“孫郎,你瞧瞧,那是什麼?”
噹啷一聲,動靜傳來,孫無瑕不由自主循聲望去。
方纔的食盒掉在地上,散落開來,黑不溜秋從裏頭滾出。
哪裏是什麼紅燒獅子頭,分明是殘羹冷炙混着泥沙,幾片爛菜葉裹着黑乎乎的東西,一股腥臭撲面而來,孫無瑕差點吐了。
他想起自己剛剛在山莊裏頭還喝過人家的熱茶,只覺喉嚨也有一股腥味直衝味覺,燻得滿腦子都是噁心欲嘔的滋味。
身後!
神識警鈴大作,孫無瑕顧不上回頭,身體驀地往前掠出幾步,方纔揮劍後砍!
遲道友在幽幽藍火中現身,衝他嫣然一笑,被劍光劈得四分五裂,很快又在他不遠處重新聚攏。
“孫郎,你變臉怎麼這麼快?”
對方幽幽道,神色哀愁可憐。
這張臉曾讓孫無瑕心動,此刻他卻只有滿心憤恨。
但對方出手詭譎,無從揣測,以孫無瑕的修爲,完全不是對手,打不過,他就只能選擇跑。
跑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對方不急着殺他,卻把他當成貓捉耗子的遊戲,玩弄鼓掌之間,任憑他跑出大老遠,再陡然現身,讓孫無瑕精疲力盡又無可奈何。
孫無瑕手中所持之劍,乃是師門至寶,這次他下山歷練,師門有意捧他出來,讓他在千林會上出個風頭,又讓師叔賀柏隨行,有長輩督促壓陣,萬無一失,誰能料到出師未捷,一行人竟是在小鎮上折戟沉沙?
腳下的路漆黑一片,迷霧加上深夜,根本看不清楚。
孫無瑕腳步凌亂,踉踉蹌蹌,他沒有發覺自己的靈力正以某種速度在流失,起初身後鬼火還不敢過於靠近,漸漸地開始有恃無恐,鬼火在他四周縈繞不去,間或突然撲上來,孫無瑕接連躲開幾波攻擊,最後亂了分寸,眼看着鬼火落在頭頂,卻慢了半步,來不及以靈力盪開。
師叔的下場歷歷在目,孫無瑕面露恐懼,只覺性命不保,眼看就要折損於此。
身體忽然被一股巨力推動,他不由自主滾向一旁,恰好躲開鬼火,又被人狠狠拽住起身。
“快跟我走!”
熟悉的聲音。
孫無瑕禁不住抬首。
竟是遲道友拽着他往前狂奔!
“你……”
孫無瑕心神一震,差點甩開對方的手。
“別動!狐精以狐惑之術扮成我的樣子,我纔是真正的遲碧江!”
少女厲聲道。
兩人在夜風呼嘯中狂奔,身後是鬼火幽幽,陰森恐怖。
“孫郎,真正的我在你背後啊,你回頭看看!”
“孫郎,你不要理她了,理理我,好不好?”
女聲徘徊不去,意圖干擾孫無瑕的心神,卻又好像有什麼忌憚的,不敢過於靠近他們。
“我們去哪兒!”孫無瑕忍不住問。
“回紅蘿鎮!鎮上有這些鬼東西害怕的,它們不敢鬧得太厲害,只敢趁夜偷襲。”
少女有些氣力不繼,靈力消耗過甚,臉色蒼白得讓人觸目驚心。
孫無瑕想起賀師叔說過,遲道友身體不好,身份卻特殊尊貴,讓自己不要輕易招惹,他先前不肯聽,因爲執念被狐精所惑,還連累來救自己的賀師叔沒了性命。
鬼火呼嘯而來,突然衝破少女的靈力屏障,朝他們撲下!
孫無瑕不知哪來的勇氣,將少女往前一推,毅然決然提劍迎了上去!
“孫道友!”
遲碧江沒料到他有如此舉動,眼看年輕人擋在她前面,揮劍逼退鬼火,但林中藍火幽幽,若隱若現,間或能看見狐狸在草木中躥動。
鬼魅狐精,羣魔亂舞,小小一個紅蘿鎮周圍,竟是亂象叢生,光怪陸離。
這些妖魔鬼怪到底是被人有意引來的,還是因爲什麼原因被吸引到這裏來的?
原本前赴千林會,順道陪同長寧郡主去商州省親的遲碧江,不曾料想在紅蘿鎮這裏會遇到如此大的變故。
孫無瑕慘叫一聲,鬼火咬上他的胳膊,大半條胳膊轉眼生生被蠶食殆盡。
遲碧江顧不得自己靈力幾近枯竭,雙手合十召出法寶。
一把傘飛出,紫光流轉,傘面唰的撐開,將鬼火擊退。
“快走!”
聽見少女尖聲叫喊,孫無瑕捂着斷臂,沒敢再耽誤逗留,轉身便逃!
少女緊緊跟在他左右,傘擋在他們身後飛速旋轉,擋住急欲吞噬他們的鬼火。
兩人拔足狂奔,身形飄飛起來,如離弦而出的箭。
但還是不夠快!
鬼火在飛速接近他們,一大片藍汪汪的,就像澄澈碧藍的湖水,流動縹緲,令人遐思,但兩人都無比清楚,這美麗外表掩蓋之下,是極爲恐怖的傷害。
紅蘿鎮近在咫尺,兩人眼前一亮,燃起希望。
靈力即將耗盡,孫無瑕腳下虛浮,人往前跌倒,他沒了一條臂膀,很難維持平衡,身體朝旁邊滾開幾圈,恰好避開射虹傘的保護範圍。
鬼火當即如見甘霖,蜂擁而上。
孫無瑕猛地回頭,大汗淋漓,面容驚懼!
遲碧江咬咬牙,雙手結印,射虹傘霎時擋在孫無瑕面前,她自己卻因此門戶大開,毫無防禦!
……
紅蘿鎮回春堂門口。
隔着一道門檻,刑捕頭緊緊盯着屋裏雲未思和九方長明二人,不敢有絲毫放鬆。
在他眼裏,眼前這兩個人,已經形同兇手了。
就算不是兇手,肯定也跟這段時間四處作祟的精魅脫不開干係。
刑捕頭捏着手中鈴鐺,心急如焚傳遞訊息,不停期盼救兵儘快到來。
見兩人完全沒有離開的意思,他更篤定對方有恃無恐,異常棘手。
四周陡然暗下來。
風沙卷地,黑煙凝聚,倏而化出人形。
一名渾身上下罩着黑袍的人在刑捕頭身旁現身。
總算來了,刑捕頭松一口氣。
“就是他們!”
他對黑袍者小聲道,快速將二人嫌疑說了一下。
雲未思聽見刑捕頭對對方的稱呼——
暗先生。
萬劍仙宗有這號人物嗎?
沒有。
那這位暗先生怎麼會有萬劍仙宗的傳訊法寶?
而且此人……
雲未思眯起眼。
此人竟是個鬼修。
黑袍者出現時,周身鴉羽紛飛,氣勢非凡,黑霧甚至遮住了兜帽下一部分真實面容,讓人以爲那隻是因爲他靈力澎湃。
實際上,雲未思知道,那是鬼氣。
此人修爲深厚,必是鬼修中的佼佼者,甚至已經有宗師水準。
以他們從前的修爲,對上此人自然不必擔心,但來到一百多年前,二人修爲不增反降,面對這等高手,勝負卻很難說。
“兩位郎君,還請跟我回衙門一趟,聽候鎮監發落!”
有暗先生在,刑捕頭鎮定很多,他對兩人下了最後通牒,見二人沒有束手就擒的意思,當即擲出原本纏繞腰間的繩索。
黑繩在半空如有生命,自動滑向雲未思,隨即纏上他的手腕。
九方長明見狀出手,並指爲劍點向繩索,長明劍若得指令,從識海中現身,雲霓斷日,當頭斬落!
被自己珍而視之的法寶竟一下就被對方的劍斬斷,刑捕頭大驚,正待反應,暗先生已經出手了。
他的身形原地消失,下一刻則出現在雲未思身後。
鴉羽紛飛,鬼氣洶湧,直接將兩人裹住。
這便是鬼修的神鬼莫測之力!
比起鬼王令狐幽,這位暗先生出手更是詭譎難辨,雲未思與九方長明二人瞬間只覺身體一輕,視線所及,徹底沉淪。
刑捕頭禁不住蹬蹬後退好幾步,下意識抬手想要揮去黑霧,卻發現自己不知何時也被捲了進來,不遠不近地站着,恰好能看見暗先生和雲未思二人在鬥法。
暗是唯一的底色。
中間爲數不多的光源來自幾人。
九方長明身旁,長明劍凌空倒懸,蓄勢待發。
暗先生右手朝上,掌心黑色旋渦緩緩流動,其中金色銘文若隱若現,瑰麗邪惡,令刑捕頭忍不住再三朝那旋渦看去,心神受其牽引,眼看就要迷失其中,他下意識用指甲掐住掌心,將心神飛快拉回來。
至於雲未思,他兩手空空,身無長物,唯獨雙手結印,以靈力凝聚爲劍,劍光倏然立起,化爲千萬道,懸於頭頂身後。
在暗先生手中漩渦突然無限擴大,意欲將雲未思和九方長明二人同時吞併時,雲未思也出手了。
“萬法歸宗,神魂在心。”
一聲令下,萬劍齊出!
光照九霄,氣衝斗牛。
暗與光正面對上,彼此僵持,暗色大有吞噬天地的架勢,一點點將雲未思壓倒,縱使雲未思絲毫沒有怯戰之意,但對方修爲足以形成絕對優勢。
長明劍適時朝暗先生疾射而去,企圖破開那一團濃稠如湯的鬼氣,但劍光旋即被鬼氣重重包圍,兩人陷入十面埋伏的被動境地。
他們的靈力對上這位暗先生,始終稍遜一籌,無法將對方徹底擊退,而這些無孔不入的鬼氣但凡窺見一點機會,就不會輕易放過。
暗先生沒有殺意,他看似只想將兩人擒拿歸案,也因此哪怕修爲低於對方,雲未思二人仍有一拼之力。
但一個鬼修會在紅蘿鎮跟着鎮監辦事,這本身就是一件很詭異的事情,長明甚至懷疑此人纔是紅蘿鎮一系列懸案的幕後主使。
金光順着鬼氣絲絲縷縷破開雲未思身前的劍幕。
劍幕如瀑,開始出現裂痕。
長明劍及時將裂縫修補,但鬼氣忽然急劇膨脹擴張,轟然炸開,劍幕坍塌!
黑霧排山倒海湧向他們,二人飛速後退,仍難以避免被鬼氣波及。
長明只覺森寒撲面而來,手臂肩膀脖頸各處已經被凌厲鬼氣割破,傷口絲絲滲血。
但這些都是外傷,更麻煩的來自後面——
無數道鬼氣化爲鐵索朝他們飛來,任憑劍光縱橫也斬之不盡,長明幫雲未思擋下身後襲擊,自己的手腕卻被鬼鏈鐵索纏上,後者想要掙脫,不料反倒被鬼鏈狠狠一扯,身體飛起,整個人不由自主被扯向暗先生。
“劍來!”長明厲聲道。
長明劍隨聲而至,在他與暗先生之間斬下!
就在此時,一股突如其來的力量插入其中,不是雲未思,而是另外一個人!
對方拉起長明往後飛退,他自己則主動迎向暗先生。
暗先生臉色一變,在佔盡優勢的情況下,他卻突然後退。
此人也沒有與他交手的意思,拽起長明喊上雲未思就走。
“跟我走!”
三人消失在面前,暗先生卻完全沒有追擊的意思,刑捕頭忍不住催促:“您不追嗎?”
暗先生沉默片刻:“天黑了,狐精即將大規模出沒,先回去再說。”
刑捕頭還待再說,卻見暗先生旋身消失在黑霧之中,袍角曳起暗色紋路,在刑捕頭眼底留下無盡深痕。
他只知道這位暗先生在鎮監身邊,被倚爲左右手,深得重用,卻不知道暗先生的來歷底細,對方出手詭譎莫測,連容貌都不肯露出分毫,比起剛纔的疑兇,反倒還更可疑一些。
想及此,刑捕頭暗自搖頭苦笑,驅散外面看熱鬧的百姓。
“看什麼看,都趕緊回家,天黑了,妖怪又要出來了!”
圍觀者一鬨而散,餘下藥鋪裏兩具屍體還躺在地上,刑捕頭無法,讓左右手下幫忙將屍體運上推車,再推去衙門。
暗沉的天色猶帶一絲血紅,刑捕頭抬起頭,只覺滿心不祥。
他不知道這小小紅蘿鎮,到底還會遭遇多少厄運,才能結束這一切。
……
長明被那人拽着往前疾奔,方纔鬥法靈力急劇消耗,他感覺手背上又開始隱隱灼熱。
狐毒快發作了。
這毒狡猾得很,總在他受傷或虛弱的時候趁隙而入,侵蝕神志。
他的喘息漸重,卻仍強自壓抑。
“江宗主,別跑了!”長明喊破對方的身份。
這人停下腳步,鬆開他,轉身將鬥笠摘下。
果然是江離。
後面雲未思隨即趕來,恰好扶上長明的腰,助他穩住身形。
江離嘆了口氣:“此地是紅蘿鎮邊界,我們不能走更遠了,有人爲此地佈陣護法,離開邊界,狐精鬼魅會更多。”
雲未思冷冷道:“江宗主殺了人,一走了之,把鍋甩給我們,現在又突然出現攪混水,你是覺得我們不敢對你出手嗎?”
“不,我原先以爲你們可疑,不敢對二位道友託付信任,所以諸般試探,卻沒想到百密一疏,讓掌櫃和夥計死於非命,這是我的過失,我會全力將狐精剿滅,還紅蘿鎮一個太平。只不過,此間涉及許多隱祕疑點,我懷疑有人與狐精鬼魅內外勾結,致使此地血光連連。”
一百多年前的江離,意氣風發,舉手投足皆是自信,即使眼前懸案令他面露隱憂,也未減損多少俊秀風采,他看着一百多年後因滅世而意外來此的九方長明和雲未思,雲未思二人同樣在打量觀察他。
“不知二位道友可願信我,助我揭開眼前迷局?”
雲未思不置可否:“你也信我們?”
江離:“我相信你們是外來者,與這裏前後發生的一切都無關,這就夠了。”
雲未思:“你先說說看。”
江離想了一下:“你們不是很奇怪,我爲何會在這裏當起坐堂大夫,就從那裏說起吧。”
雲未思側首看長明一眼。
“你沒事吧?”
雲未思只覺入手肌膚滾燙,即使隔着衣裳,都能感覺到掌心的灼熱,不免微微憂心。
“無妨。”長明強壓下狐毒激起的心頭異樣,深吸口氣,維持面色平靜無波。
哪怕失去記憶,他依舊是那個心志極爲堅定的九方長明。
只不過,這一次他願意讓雲未思接近,看見自己的軟肋——
而非像從前那樣,無心無情,將所有人遠遠隔開,如在雲端,如臨高山,遙望不可及。
神仙本無情,卻因此人而動凡心。
作者有話要說: 更新來了,前200個留言送紅包~
大雲和師尊回到一百多年前,遇到當時的江離,只有解決源頭,才能最終解決滅世,所以感情隨着案件在推進,明晚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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