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第二章 侍女流蘇(4)
邢玉一覺睡到正午將近才醒過來。
一睜眼就看見流蘇氣鼓鼓的一張臉湊在眼前。 邢玉眼珠子轉了兩轉,扯過一個枕頭把眼睛擋上。 過了一會兒她小心翼翼的把枕頭向下移開一點,滿懷期待的看周圍動靜,然後十分沮喪的發現,這不是噩夢。 流蘇的臉還是近在眼前,而且表情越來越猙獰。
“流蘇,我錯了。 ”邢玉可憐兮兮的說,“我保證下次絕不喝這麼多。 ”
“夫人還想有下次?”流蘇的責備滔滔不絕,“在安西,除了國公、世子,就屬夫人最爲尊貴。 可夫人昨天卻喝得爛醉如泥,吐了奴婢一身不說,還滿嘴胡話,簡直全無體面……”
“我昨天說了什麼嗎?”邢玉想坐起來,但宿醉之後全身乏力,掙扎了半天也沒坐起來。
“奴婢沒聽見,昨晚是世子守了夫人****。 ”流蘇扶着暈忽忽的邢玉起身,不經意道。
“世,世子……”邢玉的表情好像是受到了某種極度的驚嚇。
“昨天是世子送夫人回房的。 夫人當時死命的抓着世子衣服。 世子掙脫不得,就在夫人身邊坐了一宿。 早上世子必須去國公府議事,就把外袍脫下走了。 ”彷彿爲了證明自己所言不虛,流蘇把牀邊放置的一件男式深青交領袍衫舉到邢玉眼前。
邢玉“嗚”一聲,自撲於牀:“流蘇。 你找根繩子勒死我算了。 ”
晚膳時,邢玉見到吳放一臉的不自在。 吳放倒是沉穩如常,看見邢玉也只是淡淡地問:“好些了?”
“嗯。 ”邢玉神色慌張,生怕吳放會追問昨天的事。
“你昨天醉得厲害,不宜喫口味重的東西。 我吩咐他們做了些清淡的飯食。 ”
“多謝……多謝世子……”
飯菜已擺好。 公卿世家皆講究進食不語,兩人便不再說話,埋頭用飯。 喫完飯。 淨過面,邢玉見吳放起身要走。 終於忍不住道:“昨天酒後我像是說了不少胡話。 冒犯之處,還望世子見諒。 ”
吳放腳步略頓,頭也不回道:“倒也沒什麼,不過是些沒頭沒尾的話,還說你明天會午睡。 ”
“哎?”邢玉睜大眼睛。
吳放再次邁步,輕飄飄的送出一句:“這時節,午睡不宜過久。 ”
次日。 流蘇奉命給金國公如夫人送東西。 邢玉好不容易等到流蘇走了,才以午睡的名義把人都遣走,隔牆拋繩翻出世子府,急赴樂康坊。 吳敬在坊門前已等候多時了。 見到邢玉,吳敬不由笑道:“怎麼這麼遲,還以爲你不來了。 ”
“怎麼會?大丈夫一諾千金。 當然我不是大丈夫,不過失約地事也是不幹的。 ”
“今天咱們去輔仁坊喝個痛快如何?那裏地老頭春遠近馳名,有道是‘千金不傳老頭春’……”
邢玉瞪吳敬:“你這個酒鬼。 除了驢飲你就什麼都不知道了是不是?”
“哦?你難道還有更好的提議不成?”
“我聽府裏人說同康坊很熱鬧……”邢玉眼睛裏閃動着純潔而期待的光芒。
“不行!”吳敬想也不想就否決。 同康坊爲昌邑城裏煙花柳巷的聚集地,再給吳敬兩個膽,他也不敢帶自己嫂子去狎ji。
“那……我還聽說北市有很多胡商……”
“好,我們去北市。 ”吳敬急忙拍板,免得他天真無邪的九嫂再提出什麼異想天開的去處。
安西地近西戎,往來胡商甚多。 昌邑的胡商店鋪多聚於北市。 出售各類珍奇寶石及名貴香料。 市南有胡人醫館及胡姬酒肆,市北則有馬行、麩行。 市中則設市署及平準署,管理各商鋪及物價。
“好香。 ”邢玉拿着一個小琉璃瓶聞了又聞,賴在店裏不肯挪步。
“這位娘子有眼光。 這大食薔薇水在中原可不多見。 多少王公來買我都沒捨得賣……”長着黃鬍子地胡人店主說着一口流利的中原音,把這瓶薔薇水吹得天上僅有,地下絕無。
邢玉聽得眉開眼笑,往懷中摸了摸,眼巴巴的仰望吳敬:“我錢不夠。 ”
吳敬頭朝另一邊,裝作沒聽見。
“喂,你能不能借點錢給我?”
吳敬見裝聾作啞也躲不過。 嘆口氣道:“家裏什麼名貴香料沒有。 還用在這兒買?”
“這位郎君,話不是這麼說。 這薔薇水和一般香料可不一樣。 只要在衣上灑一點,香氣經日不散。 不信你試試。 再說你家娘子花容月貌,正配這薔薇水。 ”
“我們不是……”邢玉剛想說他們不是夫妻,吳敬卻插話道:“我家娘子配薔薇水自然綽綽有餘。 只是薔薇水千金難求,又多僞雜。 我怎知你這是真貨?”
“哎喲,郎君這話說的,小人在這裏開店十幾年了,從不賣假貨。 ”
“那好,”吳敬從邢玉手裏拿過琉璃瓶遞給店主,“你把這瓶翻搖數次讓我看看。 ”
此話一出,店主就知道碰上了行家,放下瓶子,有些尷尬的搓手笑:“郎君,你看小人這……”
吳敬狡黠一笑,拿回瓶子:“薔薇水雖不是真的,可經不住我家娘子喜歡,我就出十錢買下罷?”
“十錢?”店主跳起來,“我這瓶都不止十個錢!”
“在下給的就是你這琉璃瓶的價錢。 店主若是不允,在下只好到市署和平準署說理了。 ”
店主自然怕吳敬到處說他賣地薔薇水是假貨,只好喫了這啞巴虧。 最後邢玉如願以償的用十錢的價格買下了那瓶香花露。 回去的路上邢玉忍不住喫喫笑道:“你這招真狠。 那店主今天等於白送,準悔死了。 ”
“還不是因爲我九哥討了個笨媳婦,這麼低劣的假貨也寶貝得跟什麼似的。 我堂堂國公之子,在北市上和人討價還價,真是丟盡了臉。 ”吳敬臭着臉低頭檢視自己拎地大包小包,“你看你買的這一大堆東西,淨是便宜貨不說,居然還要我幫你扛。 ”
“沒想到北市竟有這麼多好東西,下次我們再來吧。 ”邢玉對吳敬的抱怨聽而不聞,興致高昂的提議。
“我下次要是再跟你來北市,我就把吳字反過來寫。 ”
“吳字反過來還是個吳字啊。 ”
吳敬氣結。 小巷裏不知誰扔了個爛石榴,吳敬走過時惡狠狠的上前踩了兩腳。 石榴紅色汁液四濺,在吳敬的袍子上灑下一串暗紅斑點。 吳敬跳起來,連聲罵晦氣,邢玉卻在一旁笑彎了腰。
***
深受金國公寵愛的側夫人常氏上次隨金國公來吳放府中作客時看中了吳放府中一架貼金織成的連地屏風,這天一早吳放便吩咐流蘇將屏風給常夫人送去。 常夫人見了屏風異常喜歡,和流蘇說了好一會話,又將世子府的情況細細問了一遍。 臨去時,常夫人暗示流蘇,金國公對世子伉儷至今不諧的狀況甚是不滿。
常夫人地話讓流蘇憂心仲仲,坐在馬車上心煩意亂,她隨手打開車窗透氣。 街市地景觀隨着新鮮空氣吹入。 馬車自一對年輕男女身邊駛過。 男子肩上扛的、手裏提地全是貨品,似乎剛從集市採購回來。 兩人正在說笑,見馬車經過,男子輕扯女子衣袖,把她往路邊拉。
爲什麼世子和夫人就不能這樣恩愛呢?流蘇看着那對男女想。 從前兩天的情形看,世子對夫人並非無情,卻不知怎麼總不願過多接近她。 流蘇嘆氣,世子心思難測,夫人卻又沒心沒肺,要兩人共處豈是一個難字了得?流蘇將目光又投向路邊那對男女,想着若是世子夫婦如民間夫妻一般簡單多好。 恰在此時,那年輕女子轉過頭和男子說話。 一瞬間,流蘇看清了那女子的面孔,恍若雷擊,下意識的捂口,生怕自己會失聲叫出來。
那女子……分明是邢玉。
流蘇急將頭伸出車外,那男子剛好也轉過臉來。 匆匆一個照面,流蘇已看清了這張同樣不陌生的面孔——金國公十二子吳敬。
流蘇難以置信,怎麼這兩個人會在一起?
一回世子府,流蘇即往內室。 邢玉果然不在。 流蘇靜候於室內,大約過了一柱香的時間,窗上傳來輕微的響動,邢玉的頭從窗外冒了出來。
見着流蘇,邢玉不由大喜:“流蘇,快來幫我一把。 ”
流蘇依言上前,接過邢玉遞來的大包小包。 過了一會兒,邢玉提着最後幾個包從窗外跳進來,興致勃勃的要和流蘇說這天的見聞,卻見流蘇神色異樣,便問:“怎麼了,流蘇?”
“流蘇有件事想問夫人。 ”
“什麼事?”
流蘇深深吸了一口氣,一個字一個字的問:“夫人是不是喜歡十二公子?”
邢玉手中包裹落地,發出幾聲沉悶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