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鬧的繁華盛京一如離去時的熙來攘往,換下嫁衣的我穿梭於人羣中像一隻迷路的羔羊。原本已經認定自由漂泊將是日後的生活所向,卻在數番輾轉後重新踏回了這片土地。眼中所見似乎依舊那麼熟悉,可惜景物依舊,人事全非。重遇的故人都變得有些陌生了,每個人的心中都多了許多的祕密,言語間也多了幾分掩飾。時間與空間的阻隔使我和過去熟知的一切產生了隔閡。
我並沒有立刻去靜王府,如此突兀地回到京城,甚至還在皇宮作了停留,紛亂的心緒還不曾完全平復。我,還沒有做好見軒轅玉澈的準備。現在,我最想看到的人只有兩個——阿耿與紫桃。不過,這個願望,老天爺也不讓我實現。到紫桃的店鋪還有一條街市的距離,滿面愁容的管謙早已先一步趕了上來。
終於找到了我的行蹤,管謙一掃先前的憂慮,頗爲興奮地衝上前來:“夫人,您真的在京城!快快隨我去見莊主,他快急瘋了!”
來到姬天珞落腳的客棧,我很快被領到了他的房中,還沒有絲毫的準備,一陣風煙後我被緊緊地抱住,遲遲不見鬆開。“回來了,你終於回來了!”姬天珞不斷地重複着同一句話。
姬天珞的緊張軟化了我僵硬的肢體,輕輕圈住他的腰無聲的給予安慰。
激動的情緒終於穩定了,他慢慢地放開我,直直地看入我的眼睛:“是你自己從喜宴上跑開的嗎?”
微微搖頭,停頓了一會兒,我說道:“我是被人迷暈後帶回京城的。”
“迷暈?”聽到這番話,姬天珞的神情變得冷厲,“是誰這麼大膽,公然在駱馬山莊劫人?”
不想讓他知道我已經回過皇宮,我漫不經心地說道:“其實沒什麼事,一個故人病重急着見我,其屬下怕我拒絕才會出此下策將我帶出山莊的。”
沒有問那個人是誰,姬天珞知道我不會說的。不過,即使不說他也明白對方很可能來自於皇宮。“緦羽,隨我回去吧!”他的聲音輕輕的,柔柔的,帶着淡淡的懇求。
不再與皇廷糾纏,最好的選擇就是回去,回到駱馬山莊完成與姬天珞的婚禮。微張着嘴,答應的話語卻始終無法說出口,我猶豫着說:“等見過阿耿和紫桃,再隨你回去,可好?”
欣然點頭,姬天珞笑着說:“我陪你一起去!”
跟隨而來的管謙、曹方聽到這裏,神情開始變得古怪,二人互相推託着,都是欲言又止。
兩個隨從的怪異神情召來了姬天珞的懷疑,探究的目光在二人臉上來回地掃視,停頓在謹慎老實的管謙身上,“管謙,你們是不是有事瞞着我們?”
“……”不知道該如何開口,管謙不安地回身看看曹方,卻換來同樣無措的眼神。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姬天珞起了怒意,語氣重了許多,“還不快講?”
管謙、曹方遊離的目光,始終不敢與我對視。疑雲頓起,我焦急地問道:“是不是阿耿和紫桃出事了?”
心下一驚,關切地看了我一眼,姬天珞拍案怒斥:“啞巴了不成?再不將實情稟明,我把你們都逐出駱馬山莊!”
到了此時,二人再也撐不下去了,“撲通”兩聲紛紛跪倒在地。
“請莊主贖罪!”愧疚地看了我一眼,管謙說道:“其實紫桃姑娘已經失蹤近二十天了!”
“什麼?”我萬分震驚地叫了起來,連忙問道:“那阿耿呢?爲什麼他在信中都不曾提起此事?如今他人在何處?”
“阿耿兄弟他……他也失蹤了!”話語聲越來越小,幾乎微不可聞。
“混帳東西!”姬天珞怒目而視,不敢置信地看着跪地的二人咆哮:“出了這麼大的事爲何遲遲不報,直到今日還要本莊主再三逼問才肯吐露實情,你們還有沒有把我這個莊主放在眼裏?”
每說一句,管謙與曹方的頭就低下一分,心底的羞愧已經無法用言語來形容。二人齊聲說道:“屬下知罪,任憑莊主責罰!”而後又紛紛看向我這邊,說道:“任憑何姑娘責罰!”
此時,對阿耿與紫桃的擔憂完全充斥着我的思緒,已經不知道他們都在說些什麼了。不斷地在心中提醒自己“要冷靜”,“要冷靜”……終於在心情平復一些之後,我深吸一口氣,仔細地盤問道:“阿耿又是何時失蹤的?我曾讓程管家派人注意阿耿的行蹤,爲什麼當時不告訴我?還有,那些平安信,真是阿耿所寫嗎?”
既然已經開了頭,自然就將知道的一一說了出來,“阿耿兄弟來到京城後發現紫桃姑娘失蹤就立刻展開了尋找,京裏其他兄弟也有幫忙,卻始終沒有音訊。因爲莊主與何姑孃的大婚將近,他便沒有立即告訴您,第一封信確是阿耿所寫。不過後來忙於尋找紫桃姑娘,他便再沒寫過信,之後的幾封是我們請人仿照他的字跡補寫的。六天前,阿耿似乎有了發現,深夜即出,雖然我們也派人緊跟其後,但他輕功太高,路到中途就失去了蹤影,此後便再也沒有回來,屬下曾多番打探,直到今日都沒有任何的消息。”管謙一口氣將知道的說完。
京城裏到底發生着什麼?紫桃失蹤還情由可原,她畢竟是個弱女子,若真的惹上什麼仇家難免身單勢薄,遭人挾持也不奇怪;但阿耿的武藝可是連皇宮大內都困他不住的,他的失蹤就太過蹊蹺了,即使是遭到了小人的暗算,也不會連一點掙扎之力都沒有,必然會留有線索足以令駱馬山莊的人察覺。似如今這般杳無音訊,太不正常了!有種預感,他們的失蹤必然是與我有關,思及此處,我遲疑的目光投向身旁。
在問話時便一直默不作聲仔細旁聽的姬天珞,轉身接收到迎來的目光,明瞭地一笑:“看來,你暫時是無法離開京城的了!”
“對不起~”我歉聲說道:“只要尋着阿耿與紫桃的下落,我便隨你回莊!”
“好,”姬天珞點點頭,又問:“那你現下住在何處?”
“住處?”我頓了頓。他若不提,我都忘了自己是剛從宮裏頭出來的。原本打算找到阿耿與紫桃,暫時同他們住在一起,現在只得再尋其他的住處了。
沉凝中,姬天珞已經明白我尚無定所,便立刻吩咐道:“即刻爲何姑娘準備一間上房!”而後對我說道:“看你也挺累的了,暫時先休息一下,找人的事我會命曹方、管謙他們去的!”
我並不想休息,卻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對姬天珞說。其實此刻我想馬上趕去靜王府,找軒轅玉澈問個清楚。現如今的京城,看似風平浪靜,但深底卻又是處處暗湧。紫桃、阿耿先後失蹤,皇後話語中的欲言又止都令我感到十分的不安。也許找到軒轅玉澈,就可以得到答案。這麼多的疑問堵在心間,我哪裏還有心思休息呢?想到此處,我還是拒絕了姬天珞休息的提議,笑了笑說:“我不累,稍後還有些事要去處理,也許會晚些回來。”
默默地將目光投注在我的身上,想要問我辦些什麼事,到底還是不曾開口,只是瞭解地點了點頭。看着我離去的背影,姬天珞有一種預感,他已經錯過了擁有我的最後時機。
走進王府時,日已西斜。我在王府之外的街市上徘徊了許久,才沉澱下複雜的心情叩響了王府大門上的銅獅門環。
原本是有心要避開慕容芊慧的,卻被告之靜王從駱馬山莊回來後就一直把自己關在書房中誰都不見,已經很久沒有好好喫上一頓飯了,整日地飲酒度日。家僕適才已將我造訪的消息通稟王妃,此時她正在內廳等候呢。暗暗歎息,終是要與這個姐姐見上一面了,不知她會不會將我視爲情敵而恨之入骨呢?
直到面對着慕容芊慧時,我才知道自己的憂慮錯得有多厲害。當年的盛氣凌人,傲視無物全然不見蹤影,淡妝素裹的她顯得格外消沉,更令我意外的是那頗爲肥大臃腫的腰身。
“你……懷孕了!”我輕聲說道。
慈藹地撫着自己的肚子,慕容芊慧淡笑着說:“是呀,下個月就該臨盆了!”
“恭喜!”我誠心誠意地恭賀,“快做父親了,靜王一定很開心!”
“他回來的時候,和你一樣,是喫驚而非開心!”慕容芊慧略帶苦澀地說道。
“王爺是回來時才知道的?”聽到她這樣說,我愣了愣。
“當我發現自己有了身孕,想要告訴他時,他已經馬不停蹄地離京了!”緩緩落坐,慕容芊慧的話語間盡顯平靜。
他的出京是爲了找我。雖然並沒有明言,但我依舊感到歉疚,“對不起!”我喃喃地說。
搖搖頭,慕容芊慧早已看得淡了,“曾經,我也恨過,吵過,鬧過……可那又如何呢?心已經不在這兒,無論我再做什麼,只會令他更覺厭煩而已。”向我投來複雜的一眼,語帶自嘲地又說:“命運還真是會開玩笑,曾幾何時,我們無視你的存在,以調侃譏諷你爲樂;現如今,曾是最不起眼的你卻成了我們慕容家光耀門楣的最大功臣,無論皇上還是王爺都是將整顆心都交到了你的手中,在他們的眼中,我們纔是微不足道的小醜!”
對於她的自嘲,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來安慰。曾經除了過世的慕容千風,我不曾把慕容家的其他人當作親人看待過;對於軒轅玉澈那份最初的朦朧的心動,也從來不覺得是在對待自己的姐夫。可是現在,看到慕容芊慧的落寞消沉,我從心底感到一種傷害到至親的羞愧與不安。雖然是無心的,但奪去了軒轅玉澈所有的關注與愛戀卻是不爭的事實,我,已經深深的傷害了眼前的女子。所有的一切不再是簡單的“對不起”可以化去的,現在的我只能輕輕握住慕容芊慧的手,將心底的歉意由此傳達。
拭去眼角未落的淚水,慕容芊慧反手將我握住,萬般無奈地乞求道:“婉欣,此刻我說這些,絕無埋怨你的意思。其實你不知,今日見你來我有多高興。適才你應該聽僕人講明,王爺將自己鎖在書房足不出戶已有一個多月了,能想能說的我都試過,可惜他是一點反映都沒有,再這樣下去,他的身體會垮的!婉欣,姐姐求你,去勸勸他吧!”
沒想到事情會是這樣的嚴重,我皺眉問道:“爲什麼會這樣,姐姐知道原因嗎?”
無奈地搖頭,提起此事慕容芊慧便愁眉深鎖:“若是知道事因爲何就好了,可是這房門都不讓進,我就是想問也問不到呀!”
輕拍手背,我示意她安心,“姐姐不要急,待婉欣去書房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