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王府的客廳佈置得清新雅緻,十數盆盛開的仙客來,散發出淡淡的幽香。牆壁上的書畫,突顯出主人的愛好和追求。古色古香的太師椅和八仙桌,閃射出紫檀色的光澤。于謙倒揹着手,在認真地欣賞一幅字畫。那猶如蝌蚪狀的篆文,就像漂移遊動在水中。
寧王腳步急切地走進:“於大人,久等了,實在對不住。”
于謙抱拳回禮:“王爺,唐突造訪,來得魯莽,乞請海涵。”
二人落座,王興也在下手坐下。他此時心懸兩地,很想立刻去琴娘那裏,但他又不放心於謙,唯恐寧王說出對他不利的話來。
寧王還是在寒暄:“於大人此次到江西,要多走走多看看,洪州的滕王閣是必看之地。”
“肩負聖命,不敢稍有懈怠。今日起下官就要放告,爲黎民百姓申冤,讓江西的子民感受皇恩。”
“好!”寧王大爲稱讚,“於大人一心只系百姓,全不想本人享樂,令本王折服。若官員全似於大人這樣忠君爲民,何愁天下不太平。”
“王爺,下官爲人處世不會從權,王府人多事雜,萬一有人出告牽連到貴府時,下官秉公處理,王爺不要見怪。”
“於大人,本王從不護短。別說是牽連到府內人等,就是牽連到本王,你也儘管依法行事。”
“有王爺這句話,下官便放心了。”
王興感到于謙是弦外有音,便說:“於大人,寧王可是正經八百的皇親,若有刁民誣告,於大人萬勿輕信。”
“王大人之言,本官領教了。”于謙也明白王興的用意,“是否誣告,當以事實爲據。”
“於大人,但凡有牽涉到本府的案情,你只管大膽審理,本王絕不會包庇。”寧王拍拍胸脯。
“王爺事多百忙,下官不便過於打擾,就此告辭。”于謙的目的達到,且有王興在場難以深談,便站起身來。
“於大人請留步。”寧王挽留,“初次到府,總得喫飯再走,也算是本王爲你接風。”
“不敢討擾。”于謙話語直來直去,“王爺,下官如在王府用飯,便無私亦有弊,還是迴避爲上。”
“於大人說得是,本王便不強留。”寧王話鋒一轉,“不過,本王還有一個小小的請求。”
“請王爺直言吩咐。”
“久聞於大人能詩善文,書法極佳,難得來到本府,請大人留下墨寶,以爲永久紀念。”
“王爺過譽,下官怎敢在您面前塗鴉。”
“於大人若不肯見賜,則是本王不配了。”
“王爺切莫如此說,下官遵命就是。”
下人備好文房四寶,于謙鋪展紙張,飽蘸濃汁,稍一思索,一首七言詩已是赫然紙上:
千錘萬擊出深山,
烈火焚燒若等閒。
粉骨碎身渾不怕,
要留清白在人間。
“王爺,這是下官十七歲時作的一首詩,也明白無誤地宣示了我一生的追求。有污王爺貴目,見笑了。”
“於大人其志可嘉,但願大明的百官都如於大人這樣,矢志清白一生。”寧王讚不絕口,“字好,詞意亦好。本王當高懸書房內,日日觀看,以此爲警示。”
“王爺過譽,下官愧不敢受,就此拜別。”于謙離去。
寧王戀戀不捨,一直送到府門。
一陣陣細雨飄落下來,孫老漢把晾在院中的衣物收拾起來,送回了屋內。老伴抹一把眼淚:“老頭子,昨日那個姓於的行商走時,說得板上釘釘一樣,我那桃花孫女一定能回來,可今兒個都一上午了,桃花連個信也沒有,該不是又落空了?”
“咳,那話你也信。姓於的他是一番好心,可誰能鬥得過王府啊,你就打消念頭別指望了。”
“你就不能到王府去探聽探聽風聲?”
“去也是白去,人常說侯門深似海,堂堂寧王府,也不讓我這鄉下的糟老頭子進門。”
“不用去了,我來了。”馬順說着話,打着飽嗝進了屋門。
“啊,是馬爺。”孫老漢滿懷希望,“我那桃花孫女,能被放回來了?”
“你做夢去吧。”
“怎麼,那姓於的商人說話不算數了?”
“他倒不是不想救桃花,他也不是行商,而是位高權重的江西巡撫,可他的話不頂狗放屁,在我們王老爺那不好使。”
“巡撫,姓於的是巡撫,那還救不了我孫女?”
“不但救不了桃花,反倒還送了你們老兩口的命。”馬順說着,把手中的一條繩索抖摟下來,逼近了孫老漢。
“你,你要怎樣?”
“對不住了,是王老爺讓我滅口。到了陰曹地府裏不要怨我,上面差遣,我這是不得已而爲之。”
老太太將老頭子擋在了身後:“馬爺,你不能對他下毒手。我這兩個孫女都被你們帶走,我這半瞎的老婆子,就指着老頭照顧呢。”
“我看你活得也夠難了,那就先把你送走吧。”馬順將繩子搭在老太太頸上,雙手用力就勒。
孫老漢過來救護老伴,馬順窩心一腳踹過去,把孫老漢踢得倒臥在地上直哼哼,怎麼也爬不起來。馬順雙手用力,片刻之間,老太太便已一命嗚呼。返回身,他又將繩索套在孫老漢的脖子上。
孫老漢低聲哀求:“馬爺,我已是風燭殘年,活不了幾天了,你就行好積德饒我一條命吧。”
“老孫頭,不是我心狠,是王老爺要你的命,他怕于謙找你當證人。”馬順手下開始用力,“咳,人活百歲也是死,還不如早死早託生。老伴已在黃泉路上等你,她一個人也怪孤獨的,奈何橋上你們相會去吧!”
孫老漢被勒得眼珠凸出,臉色青紫,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
院外傳來喊聲:“孫大爺在家嗎?”
聽到有人來,馬順用力再狠勒一下,眼見得孫老漢已是氣絕,匆匆忙忙從後門溜走了。
於廣進得房中,一見地上的情景,將孫老漢的頭部抱起,又是揉巴又是掐人中。好一陣子,孫老漢嘆息一聲,緩過氣來。見於廣救了他,孩子般地在他懷裏哭起來,直哭得淚人一般。
琴娘在偏院裏等待了足有半個時辰,急得她是坐立不安。好不容易盼到了腳步聲,王興總算回來了。她急切地迎上去:“王老爺,快帶我去見王爺,會會古琴奴家也好回家。”
“別急。”王興笑嘻嘻,“王爺還有公務,一時半晌脫不開身,你還得耐下心來再等半日,待天黑之後方有時間與你會琴。”
“那,這琴我不會了。”琴娘說着往外就走,“老父一人在家倚門懸望,我得回去晚炊。”
“莫走。”王興迎面攔住,“既來了,就不要回去了。”
“王老爺這是何意?”
“事到如今,我也就不瞞你了。老爺我早知你的美名,意欲把你納爲妾侍,故而將你騙入王府。”
“你,你,你怎能這樣?”琴娘一下子蒙了,“我本是良家女子,黃花閨女,怎能委身於你爲妾,你做夢去吧。”
王興一陣冷笑:“這天底下還沒有我辦不成的事,諒你也逃不出我的手心,識時務服服帖帖做我的小老婆,否則你只有死路一條。”
“姑奶奶我死也不會讓你得逞。”琴娘一頭向牆上撞去。
王興抱住她:“想死也沒那麼容易。”
琴娘掙脫出王興的懷抱:“你看得了我一時,難道還看得了一世,我瞅個機會總會自盡的。”
“琴娘,這你就傻了。你怎就不想一想,年邁的老父還指望你養老送終呢,你要是一死,他還依靠何人?”
“這……”琴娘心想,父親在家說不定有多麼着急,而且自己這樣一死,還如何報仇雪恨。得想辦法活下去,讓這個披着人皮的王興,受到國法的制裁,也使賊子不能再害人。
“如何?琴娘姑娘,我的話有道理吧。”王興自以爲得計,以往有幾個女子,他都是這樣勸說得手的。
“我還不死了,但是不會讓你如願。”
“我是有耐性的,反正你是跑不出我的手心。”王興指指桌上的食盒,“餓了你就喫,能挺就別喫。”
“你是在飯菜裏下了蒙汗藥。”
“我說沒有你也不信,喫不喫在你。”王興鎖上房門走了。
琴娘已是飢腸轆轆,餓得眼睛發藍,她揭開食盒,還是忍住沒有動筷。想起自己的處境,心中倍感悽苦。把古琴擺放在桌上,舒展手指,輕輕撫弄起來。伴隨着一曲《聲聲怨》,她不禁吟唱道:
囚牢閉鎖女兒身,
鳥困樊籠作苦吟。
淚水洗面愁雲慘,
思親腸斷夜待晨。
面對美食怎下嚥,
賊子覬覦藏禍心。
守身如玉當自保,
意志勝鐵土變金。
于謙乘着官轎從寧王府後牆經過,這如泣如訴的琴聲,使他猛地想到了琴娘:若非琴娘,誰能彈出這樣哀婉的琴音。這一定是琴娘遭難了,我如不救更有何人?不必再等於廣請來孫老漢這個證據了,即自己的所見所聞,就足以治王興的罪。還有那個桃花,也還囚在偏院中,如若遷延時間,王興一旦轉移,再解救桃花就困難了。他掀開轎簾:“周能,你讓兩名兵士給我守住後門,隨我立刻進入寧王府抓人。”
“大人,抓誰?”
“進去後,你自然知曉。”于謙叮囑,“屆時聽我號令,讓你動手時不論是誰,都不得有誤。”
“小人明白。”
巡撫的官轎停在了正門,于謙領着把總周能,還有十數個衙役兵丁,風風火火闖進了寧王府。守門人攔也攔不住,只能是跟着往院裏走。王興聞聲奔過來,見是于謙擋在前面說:“於大人,爲何帶人擅闖王府,你就是有天大的事,也得通報王爺方得入內。”
于謙也不答話,而是吩咐一聲:“周能,將人犯王興給我拿下。”
“啊!”王興大喫一驚,手指自己的鼻子,“我是人犯?”
于謙見周能也在發愣,不由得怒喝道,“周能,爲何還不動手,難道你與人犯是同黨不成?”
周能這才反應過來:“小人遵命。”上前把綁繩搭在王興肩頭,動手前後打結上綁。
王興還是不在乎:“於大人,你可要想好,綁我容易放我可就難了。”
“就你犯下的累累罪行,還夢想着放你?摸摸你的腦袋可還長得牢!”于謙放話,這是要他王興的命。
“于謙,你會後悔的。”王興依然存有不可撼動的信心。
寧王獲信來到現場:“於大人,爲何將我的長史扣押?王興他可是朝中司禮監大太監王振的胞兄。”
“王爺,下官先不解釋,且請隨我一觀。”于謙在前領路,很快來到偏院,他令周能砸鎖開門。
寧王感到費解:“於大人,這是王府廢棄多年的偏院,要進這裏何意?”
“王爺進去,一看便知。”于謙在前走進上房。
正在以淚洗面的琴娘,看到一行人走進,且押着被上了綁繩的王興,大聲疾呼:“救命!”
寧王大爲奇怪:“你是何人?”
“民女琴娘。”
“莫非你就是家有古琴的琴娘?”
“正是。”
“你不來與本王會琴,爲何卻藏身在這偏院之中?”
“王爺,都是這個王興搗的鬼。”琴娘把過程講述一番。
“啊!”寧王萬萬想不到王興在他眼皮子底下弄奸,轉過身來直直瞪着王興,“你這不是給本王抹黑嗎?”
“王爺,我便做了又能怎樣?”王興一副滿不在乎的神情。
“你你你!幹了如此壞事,反倒理直氣壯。”寧王氣得臉色都變了,“我不信你犯法王公公還會護着你?”
“王爺,王興他罪惡滔天民憤極大,另屋還有他搶來的女人。”于謙發話,“把桃花帶進來。”
周能領桃花入內。桃花跪倒就給於謙和寧王叩頭:“王爺,於大人,可要爲民女做主啊!王興還有他的兒子王山,跟班馬順,都是披着人皮的畜生,他們合夥強bao民女呀。”
“王興,這難道都是真的?”
“不過小事一樁,玩玩小妞算什麼大事。”王興明白,事情是明擺着的,否認也無濟於事。
“王爺,”于謙提示,“桃花的姐姐梅花,十有八九已被王興殘害致死,可憐孫老漢還在盼望孫女回家呢。”
“王興,你說,梅花她現在何處?”
涉及人命,王興不肯吐實了:“梅花自己走失,我怎麼會知道她的下落。于謙言稱死於我手,生要見人死要見屍,證據何在?”
“證據來了。”於廣說着話,把孫老漢領進來。
桃花撲過去抱住老漢的雙腿:“爺爺!”
“桃花,爺爺是被於二公子救回,撿了一條命啊。”孫老漢老淚縱橫,“可憐你奶奶她被馬順活活勒死了。”
“父親,幸虧你早有防範,孩兒若晚去一步,孫老漢便沒命了。”於廣說道,“馬順奉王興之命前去滅口,因我趕到匆匆逃走。”
“王興,你想否認人命官司,看來是辦不到了。你指使馬順謀害孫老漢和他的老伴,已是人證物證俱全,想賴是賴不掉了。”于謙把繩索亮在手裏。
“哼!”王興鐵嘴鋼牙不認賬,“說我指使馬順,乃老孫頭一面之詞不足爲證,得有馬順的口供,你有本事拿來。”
“孫老漢的話完全可以定案,而我料那馬順,他也難逃公道。”于謙充滿信心,“他的口供會有的。”
“你無憑無據無權押我,應即將我釋放。”王興提出要求。
“周能聽令,將王興押入巡撫衙門大牢,務要嚴加看管。”
“卑職遵命。”周能押起王興就走。
于謙同寧王拜別:“王爺,下官爲民請命爲國分憂,在王府拘押王興,多有得罪了。”
“哪裏話來,務請於大人秉公而斷。”寧王對王興恨之入骨,“也好還我寧王府一個清白。”
“下官絕不會徇私枉法,定要儘早給百姓一個交代。”于謙匆匆離去。
皇宮內的司禮監高大而又寬敞,處處金碧輝煌,比皇帝的寢宮也毫不遜色。天竺國貢來的檀香,在博山爐中散發出陣陣沁人心脾的香氣。琉璃盞中盛放着嶺南的香蕉、荔枝、桂圓、芒果,案上的宜興紫砂壺排了整整四具,裏邊分別沏泡着西湖龍井、洞庭碧螺春、武夷大紅袍和敬亭綠雪。凡是皇帝能享用到的珍稀貢品,王振這裏是一樣不少,他簡直就是一個太上皇。王振品一口香茶,眯一下雙眼,口中輕輕背誦着孟子的名篇:“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秉筆大太監喜寧近前低聲稟報:“啓稟公公得知,令侄王山還有尊兄的跟班馬順有要事求見。”
“他們來了,事先也沒打招呼啊。這是怎麼了,出了什麼大事?”王振覺得情況不妙,“快叫他們進來。”
喜寧將王山、馬順帶進來,王山近前磕頭:“侄兒給叔叔請安。”
“王山,怎麼了?也不打招呼,就突然進京。”
“叔叔,我父親他讓于謙給抓起來了。”
“于謙,”王振感到事情有些棘手,“你們也真是的,惹他幹什麼,這人是有名的犟。”
“叔叔,不是我們惹他,是他巡撫江西,一到洪州,就找我們的碴。”王山自然不會認錯,“不信,你問他?”
“小人馬順,見過王公公。”
“照直說,你們犯啥事了?”
“公公,就是有人家藏一把古琴,寧王想要見識一下,而這俞家不太認可,便有了糾紛。”馬順儘量編得天衣無縫。
“怕是沒這麼簡單,”王振自認爲他所料不差,“一定是你們見物起了霸佔之心,人家不肯放手,你們便仗勢欺人。”
“公公聖明。”馬順想這樣說來便無大事。
“叔叔,爲一把古琴,那于謙也不該把我父親下獄呀。”王山不住叩頭,“叔叔一定要爲我們做主。”
“不用擔心,小事一樁,哥哥的事包在我身上。”王振胸有成竹的樣子,“至於你們兩個,也不要回江西了,在京城我給你二人找點事做。”
“叔叔,我們倆當奴才慣了,也沒啥本事,怕是什麼也幹不了。”王山感到心裏沒底。
“沒關係,幹啥還不是咱們說了算。”王振在合計,“大小也得當個官,還得有權有勢的。”
“叔叔,能行嗎?”
喜寧在一旁討好地接話:“別說安排你們兩個,就是一百二百的,還不是公公一句話。”
“這樣吧,”王振已然有了主意,“錦衣衛是個好地方,人人見了都得敬畏三分,馬順呢去當個指揮,王山去做個同知。”
“叔叔,這麼說我們兩人都當官了?”
“本來就是,別看品級不算高,可這權大了去了!”王振揚揚自得地說,“多大的官你都能管得了。”
“叔叔,可侄兒聽說,這當官得吏部說了算。”
“可吏部也得叔叔我說了算,”王振彷彿就是皇上,“上任去吧,明兒個我給他們過個話就行了。”
馬順倒是忠於王興:“公公,您的胞兄王興大人,可是還關在於謙的大獄裏,得把他救出來。”
“你小子倒還有情有義,衝這點,救大哥的差事就交給你了。”
“我,我能行嗎?”馬順沒有自信,“就憑我小小的錦衣衛指揮,人家江西巡撫三品大員能聽我的?”
“你可別小瞧了這錦衣衛指揮,就是當朝一品也得見你矮半截。”王振得意地一笑,“再說,你還是帶着聖旨的欽差呢。”
“我,欽差?”馬順搖搖頭,“欽差不得皇上派遣嗎?聖旨也得皇上頒發下詔,我可當不上。”
“我說你是你就是,”王振口氣太大了,“聖旨我讓喜寧給你寫好,用上玉璽,等見着皇上,我過個話就行了。”
喜寧又在一旁吹捧:“你呀,來久了就知道了,這大明朝啊,其實就是王公公當家做主。”
“聖旨就是皇上的話,做的是朱家的官,他們誰敢不聽?傳旨給於謙,王興一案調進京城由刑部審理,他還不得乖乖地把人犯押解來京。”
“公公,敢情您有這麼大的權呢,咱們可是不怕于謙了。”馬順可是長了能耐,“看我見了于謙不好好敲打他幾句。”
“別價,這個人從來不喫硬。”王振奸狡地一笑,“還要給他點甜頭嚐嚐,讓他升官,不在江西巡撫任上,他也就管不了王興的案子了。”
“公公想把他調離?”
“我讓他升任兵部右侍郎,由三品變二品,就是再倔的人,他也得感謝我的提拔呀。”
“公公,您慮事周密,這一招真高。”馬順佩服得五體投地。
“你做好準備,爲防夜長夢多,明日就離京前往江西。”王振對於謙總還是有些不放心。
在寧王府的偏院,于謙帶着人在仔細勘查。王興被押着跟隨,寧王與家丁也參與其中。屋內全都查遍,也不見任何異常。他又來到院中,只見棗樹下的石桌石凳有了移動的跡象。
于謙注視着王興:“王大人,這石桌好像是挪動了。”
“動與不動與我何幹,又與案情何幹。”王興抬頭望天,看也不看樹下那組石桌石凳。
寧王過來睃了幾眼:“於大人,你不是要找梅花姑娘嗎?”
于謙用腳踢了踢石桌下的土,發覺是鬆動的。吩咐周能:“叫人挪開石桌,往這下邊挖。”
王興不由自主地身子抖了一下,這一微妙的變化也被于謙看在眼裏:“王大人,下面該不是埋的金銀財寶?”
“哼!”王興還是不肯掉頭看一眼,“不怕麻煩,哪怕你把這院子挖地三尺,也是一無所獲。”
“我們且拭目以待。”
周能和手下幾名兵士,挖下去大約三尺多深,鐵鍬就被物體擋住了。他們放下鍬用手扒拉泥土,發現竟然是具屍體。待到挖出衆人圍上來細一辨認,看出是位年輕女子,頸部還拴着一條繩子,顯然是勒死人後不及撤下。
寧王突然間驚叫一聲:“哎呀!這不是失蹤的梅花嗎?”
“這就對了,”于謙逼近王興,“這就是你的傑作,本官料定你難以把屍體運走,果然你就埋在院中。”
王興冷笑幾聲:“于謙,你這是主觀臆斷,你有何證據能證明,梅花的死與我有關?”
“事情明擺着,你將桃花也扣押在這偏院裏,對桃花實施強bao,對梅花你也沒有放過。眼看事情敗露,你才殺人滅口。”
“儘管你說得頭頭是道,但衙門裏打官司要的是證據,沒有鐵的罪證,你是定不了案的。”
“王興,無論你有多麼硬的後臺,即便是鐵嘴鋼牙,你也註定難逃公道。”于謙已下定決心,“本官篤定要爲民除害。”
“對,”寧王早已是怒不可遏,“他竟然假借王府之名,幹了這麼多喪盡天良的壞事,於大人能主持公道,也爲我寧王府挽回名聲。”
“本官這就回到巡撫衙門升堂。”于謙決定快刀斬亂麻,以免夜長夢多。
“聖旨下。”院門外面一聲高喊。
“何人喧譁?”於廣開門察看。
馬順手舉黃龍緞子圖案的聖旨,挺胸腆肚走進院中:“江西巡撫于謙接旨。”
“你?”于謙懷疑,“如何成了欽差?”
寧王更是難以理解:“你不是我寧王府的家丁、王興的跟班馬順嗎?你這欽差和聖旨,該不會都是假的吧?”
“王爺有所不知,奴才我而今已是錦衣衛指揮。”馬順亮亮腰間掛的金牌,“現有腰牌爲證。”
“怎麼,就憑你昔日的奴才,這就成了錦衣衛官員。”寧王直勁搖頭,“這吏部尚書該不是瞎眼了?”
“王爺,小人是王公公擢升的。”
“怪不得呢,”寧王不住嘆息,“如今這朝中的好事,都是王公公幹的。”
王興一旁忍不住大聲狂笑起來:“于謙,我早就說過,你動不得我,如今聖旨到了,你還有何咒念?”
“我信不過這個馬順,”于謙已經有了主意,“王府家丁突然變成欽差,令人不能不疑,本官還要覈實他的身份真僞。”
“是真假不了,是假真不了,”馬順毫不在乎,“我這聖旨蓋着玉璽,正所謂真金不怕火煉。”
“等本巡撫辦完公事,再辨明你的身份。”于謙吩咐一聲,“周能、於廣,就地升堂。”
王興一聽可就急了,他已明白于謙的用意,聲嘶力竭地叫喊:“馬順,你這個渾球,快些宣旨呀。”
馬順他不明白這些規矩:“于謙接旨。”
于謙根本不予理睬:“升堂。”
周能和於廣很快把桌案備好,于謙端坐案後,一拍驚堂木:“把罪犯王興押過來受審。”
王興同周能撕撕捋捋不肯就範,同時他猴急地對馬順喊叫:“你小子發傻呀,快念聖旨。”
馬順見狀也不管于謙是否跪聽了,便自顧宣讀下去:
“奉先承運,皇帝詔曰,于謙勤勞國事,着即升任兵部右侍郎,王興一案,交由馬順將其押解進京,着刑部嚴加審訊。欽此。”
王興好比是抓到了救命稻草:“於大人,你升官了,三品成了二品,而且進京了,我兄弟待你不薄,也該放過我了。”
“周能,本官正在審案,這個馬順身份可疑,且案情與他有關,且把他綁了聽候審訊。”于謙對王興的話,根本不加理睬。
無論馬順如何爭辯,還是被周能和幾個兵丁給五花大綁起來。
王興是真的急了:“于謙,你可不能胡來!”
“帶人證。”于謙一聲傳喚。
孫老漢跪倒叩頭:“給大人見禮。”
“孫老漢,本官問你,”于謙手指馬順和案上的麻繩,“你的老伴可是此人用繩索勒死?”
“就是他,扒了皮我也認得他的骨頭。”
“馬順,你有何話說?”
“我,我……”馬順不知該如何回答。
“馬順,我想你是個明白人。你去殺人是受人指使,這樣就不是你的死罪,你得如實說,莫爲別人背黑鍋。”
孫老漢見狀說道:“他告訴我們老兩口,說到陰間不要怨他,是王興大人叫他滅口的。”
“馬順,你可是這樣說的?”于謙盯住問。
“這個……”馬順便有些猶豫。
于謙當即吩咐周能:“大刑伺候。”
拶指棍、老虎凳、燒紅的烙鐵,全都擺在了馬順面前。于謙平靜地說:“馬順,你自己挑一樣。”
“這個,這個,”馬順想反正於謙也不敢把王興怎麼樣,自己不能喫這眼前虧,“說是說了。”
“你,你!”王興可急了,“你渾蛋!”
“於廣,讓他畫押。”
於廣過去,讓馬順捺上了手印。
于謙鄭重地站起身:“罪犯王興,一向假借寧王府之名爲非作歹,謀財害命,死有餘辜,不殺不足以平民憤。本巡撫代天巡狩,奉皇命行事,着將王興立斬,決不待時。”
“于謙,你別忘了我的親兄弟他是王振哪。”王興歇斯底裏地叫喊。
“拉下去,斬!”于謙將手一揮。
王興的人頭,骨碌碌滾落在地,脖腔裏的鮮血,把黃土地都染紅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