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商懷硯從公司回到家裏。
別墅裏的燈光早已亮起,一推開門,飯菜的香氣就沿着空氣逸散過來,讓商懷硯滿足地深吸一口氣的同時,響起了“咕嚕嚕”的肚子叫。
他將自己的公文包丟到沙發上,用腳踢上門,一邊松領帶一邊對坐在桌子旁的易白棠說話:“不是說我晚上不回來喫了嗎,怎麼還煮呢。”
易白棠手裏捏着一顆糖果,他剝開糖果的彩色包裝紙,將糖果丟進嘴裏,面無表情說:“反正你肯定沒喫。”
商懷硯倒不反駁這一點,喫慣了易白棠做的飯,他確實不怎麼想隨便打發自己的胃了,所以他選擇了不打發。他解釋:“主要我回來得晚,就不讓你再忙了,剛好休息一天。”
說話間,商懷硯拿出碗筷,打開菜罩,掃了一眼桌上的菜色,頓時一愣:
用雞湯吊出的上湯白菜,切成一小塊一小塊的牛肉下墊着蘑菇與青椒,被盛在圓形的玻璃器皿中,兀自散發絲絲白氣,看上去彷彿自帶製冷設備的魚子醬,還有猶如鳥巢一樣的罩子裏頭盛放着的布丁。
這一桌子從中式到西式再到分子料理的菜正中央,是一鍋螃蟹蒸飯,紅彤彤的螃蟹如同喝醉了一般俯臥在白玉米飯上邊,兩隻大鰲架在鍋邊,綠豆似的黑眼珠盯着商懷硯看,漂亮的甲殼上除了兩三滴晶瑩的水珠外,似乎還有一兩縷還沒有散盡的熱騰騰白氣,全身上下都散發着“快來喫我呀~快來喫我呀~”的誘惑氣息。
商懷硯情不自禁問:“它們看上去還很熱?”
易白棠淡淡:“回來得晚了點。”
所以纔不會打電話給你的助理問你的行蹤呢,哼。
商懷硯又說:“今天怎麼做了這麼多好喫的?”
易白棠淡淡:“心情好。”
心情差這種事,幹嘛要說,哼。
商懷硯再笑道:“晚上你喫了什麼?陪我喫一點?”
易白棠淡淡:“忘了。不喫。”
話怎麼這麼多,哼!
他又塞了一顆糖進嘴裏,甜的,哼!!!
面對着一桌子的誘人美食,商懷硯也沒有和易白棠說太多,他深知要討好自己的小寶貝,拉着他看星星看月亮坐遊艇海島度假一整個月也不如好好喫一頓他做的飯來得有效。
想到這裏,商懷硯也不免感慨:
某種意義上,這寶貝是真好討好,完全無慾無求啊……
接着他就不負易白棠與螃蟹的期望,撬開螃蟹殼子,挖了一勺蟹黃進嘴裏。
當舌尖接觸到食物,酸溜溜的味道一下子直衝腦門,讓完全沒有準備的商懷硯瞬間狼狽,差點將蟹黃給吐出來。
“這味道——”
“怎麼?”喫糖的易白棠幽幽問。
“這味道……”商懷硯一秒反應過來,自己又喫到了一言難盡的黑暗料理,對方太久沒有展露這個屬性了,他都差點將其徹底遺忘,“這味道……你是怎麼透過螃蟹殼子把蟹黃做得滿是醋味的?”
“呵呵。”易白棠纔不解釋。
哼。
揪掉了小樹苗的一片樹葉,果然心情就好了。
下次我要揪兩片!
一夜無話。
等到第二天上午,商懷硯照舊在往常的時間裏爬起來,刷牙洗臉下樓喫早餐,看見桌上已經擺滿了餐點,易白棠依舊坐在飯桌邊喫糖。
易白棠:“下來了。”
商懷硯:“嗯——”他小小打了個哈欠,“今天的早餐好像很豐盛。”
易白棠:“喫吧。”
商懷硯拿出兩雙碗筷,先給易白棠裝了一碗稀粥,放在易白棠面前。
易白棠:“不要。”
商懷硯:“?”
易白棠:“喫過了。”
商懷硯:“……”
嘴裏叼着筷子,正裝着自己那一碗的商懷硯盯了易白棠一眼,反應過來:“從昨天晚上到現在你都沒有喫東西?”
易白棠:“……”
商懷硯語氣微沉:“不喫飯?有什麼事情不能好好解決的!”
幾秒安靜。
易白棠:“我喫不下。”
而你還兇我!
他的語氣中充滿了控訴與委屈。
下一秒,小控訴與小委屈全化作了愛神之箭,咻地射中商懷硯的心口,帶出一片導電過後的酥麻。
商懷硯頓時被擊敗,對自己剛纔嚴肅的態度產生了強烈的罪惡感,連忙放柔聲音,問:“好了,到底出了什麼事?你要告訴我我才能幫你解決啊!”
易白棠掙扎了兩秒鐘,將昨天發生的事情全盤告訴商懷硯。
其實這不是第一次發生了。
每一次被大魔王毫無保留地打敗之後,他都要食慾不振三兩天,神遊外物七八天,現在才第二天呢……
商懷硯仔仔細細地聽完了。
聽完之後,他……他居然一籌莫展。
商懷硯看着易白棠的臉色,小心翼翼問:“那個,要不然我找人預約一下國外的頂級廚師,讓他給你做一頓飯,看看能不能提起你的胃口?”
易白棠懨懨說:“我也是一個頂級廚師。”
商懷硯:“……”居然無法反駁。
不過這至少是一個思考上去行之有效的辦法。
商懷硯想到就做,打電話給助理小宋,直接吩咐:“世界範圍內地找找今天晚上有空的頂級名廚,幫我預約一個位置,我帶着白棠去喫飯。”
小宋:excuse me????
小宋:“老闆,你不能這樣,這不是我的職業範圍……”
商懷硯:“明年的你會是區域經理。”
小宋:“認真的?”
商懷硯淡然:“有本事的人不升職,誰升職?”
電話被掛斷,一個小時後,小宋發來了世界上頂級名廚的清單,並很遺憾地在某兩個名廚下畫上了感慨號,並和商懷硯嘮叨:“我剛剛嘗試着預約了兩個名廚的時間,他們還沒有將消息回覆過來;發給你看的做重點標記的名廚是法國大廚,其中一個叫做保羅的特別擅長家常菜,號稱能將家常菜做出盛宴的味道,但他們的預約已經排到後年了,我千方百計託了關係也沒有用——”
說完,小宋長嘆一聲,濃濃遺憾都從聽筒裏泄露了出來。
接着,商懷硯就發現坐在椅子上喫糖果的易白棠朝他這邊瞥了一眼。
易白棠摸出手機。
易白棠打了通電話。
電話那頭傳來法文,是一個男人懊惱地叫聲:“現在是深夜!”
自從知道了易白棠會法文之後,商懷硯就不動聲色地學了這個語言,不說多精通,反正日常對話沒有問題。
然後他就聽見易白棠慢吞吞回答:“我待會過去你那邊喫飯,行嗎?”
對面又嘟囔了兩句,大概清醒了一點,語氣開始變得熱情:“快過來,我給你做一頓豐盛的晚餐,然後你給我做一頓豐盛的晚餐,好嗎?”
易白棠:“晚餐寄下次,明天我去見你,保羅。”
接着電話就被掛斷了。
商懷硯:“保羅?”
易白棠:“嗯。”
商懷硯:“同一個?”
易白棠:“嗯。”
班門弄斧。
商懷硯腦海之中大屏播放這四個字。
不過正如易白棠自己的認識,國際名廚做出來的美味對於現在的易白棠並沒有多少作用。
他和商懷硯一起坐飛機出國,味同爵蠟地喫了兩頓不同風味的餐點,又坐飛機回國。
一來一回的折騰,回到家中之後,商懷硯明顯發現易白棠精神有點萎靡,忍不住碰碰對方的額頭,擔憂問:“真沒事?”
易白棠心不在焉:“等過兩天就好了。好了,我去我媽那邊了。”
商懷硯:“我陪你?”
易白棠拒絕:“不要,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你去忙你的事情吧。”
商懷硯:“……”
但你真的很像急需疼愛的小寶寶。
不過這話他也只在心裏想想,既然易白棠做了決定,商懷硯也不堅持,將人送到膳意之後就直接開車離開,準備過兩三個小時再過來接人。
易白棠一路順着膳意內部的電梯往上,膳意一共四層,前三層用於營業,第四層位置三分之二作爲員工的辦公所在,三分之一互相打通,做了一個超豪華的起居室。在來首都的這段時間裏,董恩就一直住在這裏頭。
易白棠敲了敲門。
前兩下沒人應,第三下還沒扣下去,門已經打開了,穿着黑色連衣裙的主人站在門後,打量他一眼,對他說:“我還以爲你今天不來了。”
易白棠走進門:“今天有點事情。”
董恩問:“喫了嗎?我去給你下碗麪吧。”
易白棠慢了一拍,等他準備回答的時候,女人已經進了廚房,很快,切菜開火的聲音就從敞開的廚房中傳遞出來。
易白棠想了想,也沒再開口。
他和對方的關係好像還沒有好到要阻止對方做什麼事情的份上。
時間過得有點快。
坐在沙發上的易白棠還沒感覺有多久,進入廚房的女人就端着一隻大碗走了出來,將碗放在桌子上,並衝易白棠招手:“我下了碗麪條,你過來嚐嚐。”
等易白棠從沙發上坐到桌子旁,她將一雙筷子遞到易白棠手上,彷彿不經意說:“昨天沒睡好?”
易白棠:“嗯。”
她又不經意問:“你看上去沒什麼胃口?”
易白棠:“嗯。”
董恩頓了頓,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漫不經心了一點:“生病了?那就去醫院看看吧。”
易白棠:“被大魔王打敗了,心裏頭不舒服。”
董恩納悶:“大魔王是誰?”
易白棠面無表情:“你爸,我外公。”
董恩:“……”
這一刻,媽媽面對兒子,竟無言以對。
易白棠這時候低頭看了看擺在自己面前的食物。
時間確實沒有過去多久,所以董恩做了一道非常簡單的龍鬚麪。
雪白雪白的龍鬚麪上,蓋着兩片墨魚片,一片火腿片,上面再覆有一隻心形荷包蛋,心形荷包蛋兩側又有兩根清脆清脆的三葉青。
切。
易白棠假裝自己不開心。
我都多大了,還要給我一百零一分。
下一刻,他夾起千萬縷銀絲似的龍鬚麪,放入嘴中品嚐。
食物的香味在口腔彌散,樹立在味蕾前頑固的堤壩轟然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