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只是一句隨意找來敷衍程季青的話,哪想到居然變成了真的,一路上他原本逞亮乾淨的皮鞋幾乎要被談穎給踩壞了,車廂裏的人實在太多,她幾次想剎住腳都已經來不及。
“對不起……”
再一次被身後的人“牆”給撞得直往程季青身上靠時,她急忙慣性地伸手撐住他胸口,雖然只是短短一瞬,也很清楚地感覺到那人結實有力的心跳頻率和硬梆梆的肌肉。
這是談穎除了沈良臣之外第一次和異性這麼親近,讓她非常不適應,尷尬地連手都沒地兒放了。可胳膊一旦收回去,腳又開始不聽話,果然再次被身後的人一擠,程季青的皮鞋上就又多了一個腳印。
談穎的耳根都紅透了,低着頭,半晌又小聲地咕噥了遍“對不起”。
果然不該和這人一道兒乘車的,實在太彆扭了,這麼反反覆覆地她都被弄的快要暈車了!周遭的人羣擠得她幾乎透不氣。
程季青大概也很生氣,因爲她許久都沒聽到對方說話。想也是,平時看他穿着打扮就知道這人很在意細節,這麼一大早就被人一腳接一腳地踩,恐怕早就氣得鼻子都快要冒煙了。
正在出神,忽然感覺到手腕被人給用力攥住了,緊接着身體就被一股大力給拽了下,然後……談穎的鼻尖離程季青的襯衫紐扣只有幾毫米的距離!她就這樣毫無預兆地被程季青給帶進了懷裏。
談穎瞠大眼,幾乎連大氣都不敢出,生怕一說話就會碰到什麼不該碰的東西,離得這樣近,鼻端都全是他身上好聞的鬚後水味道。
“看來你不只和我有仇,還和我的襯衫鞋子都有仇。”
他的氣息滾燙地落在她腦門上,酥酥-麻麻的,讓她無暇分辨這人的語氣究竟是什麼樣的,只聽他繼續說着,“鞋子髒了就算,還讓我襯衫也變得皺巴巴的?”
這話令談穎非常尷尬,哪怕她現在依舊不喜歡這個人,可面對這樣的情況也會覺得難爲情,慍怒地抬起眼來看着他,忍了忍才說:“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也看到了,很多人……”
“那就老實待着。”他只說了這一句,目光清淺地從她臉上掠過,像是沒有多餘的情愫在裏邊。
別人看起來這般坦蕩磊落,談穎也不好再矯情什麼。她咬了咬嘴脣,還是老老實實地待在他胸前沒再動,一雙小手輕輕拽着他西服下襬以穩住重心,這樣的狎暱舉動,不知道的還以爲兩人是熱戀的情侶。
不過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被他這樣護在胸前之後,好像他還刻意用雙臂爲她隔出了很小的一個空間,至少她之前的一陣陣眩暈感很快就消失了。
談穎偷偷抬頭看他,從她的角度看過去正好看到他棱角分明的下顎,而好看的脣邊居然帶着很淡的笑意?
談穎覺得自己一定是眼花了,在被踩髒鞋子和弄皺襯衫之後,主編大人怎麼可能還神奇地看起來心情很好?除非他是個抖m?
***
很快談穎就知道這一切果然是自己的幻覺,主編大人不僅不是個抖m,還是個睚眥必報的小人!午休時她正準備和郝佳一道兒去餐廳,忽然被程季青喊住了,那人倚着門框朝她招了招手,姿態還挺瀟灑。
“什麼事?”談穎走近他之後不客氣地發問,她這會兒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態度當然好不到哪裏去。
程季青慢悠悠地從錢夾裏掏出幾張紙幣遞給她,“君越的午餐,兩份。”
談穎不可思議地瞪大眼,用手指了指自己,“我去買?”要知道君越離公司起碼有一個小時的車程,等買回來她早就餓暈過去了吧?
“把我的鞋子和衣服弄成這樣,你不需要象徵性地補償下?”程季青也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笑眯眯地又說,“當然,你要是想直接還我新的,我也不介意。”
談穎站在那不說話了。
程季青的鞋子和襯衫她一樣都買不起,別說她現在就是個窮光蛋,就算這個月的工資拿下來也不夠賠的。思前想後,她還是向現實屈服,一把接過他手裏的紙幣,狠狠磨了磨牙道:“剩下的錢,當打、車、費!”
“當然可以。”程季青一點也不計較,站在門口優雅地衝她揮了揮手,“早去早回。”
這會兒正是用餐高峯,可路況依舊不樂觀,談穎買好午餐站在君越酒店門口,可怎麼都截不到出租車。偏偏程季青還給她來了短信:我不喜歡喫涼的。
“混蛋。”談穎罵了句,可越急就越攔不到車,其中有次和人搶車就差點被箇中年男子給擠得摔了一跤,她這下連脾氣都沒了。
正在猶豫要不要往前走一段的時候,忽然有車停在了她面前,這畫面太熟悉,讓她不自覺地充滿了戒備。
停在她面前的是一輛白色轎車,一看就是女士專用,果然車窗降下馬上露出了黎安妮微笑的臉龐。她像是根本不記得之前的那場鬧劇,非常熱情地問她:“要去哪?我們捎你一段吧,這個點兒不好打車。”
談穎忍不住看了眼主駕的位置,果然開車的正是沈良臣。看來兩人還挺有情調,中午這麼短的午休時間也特意開了車跑這來喫飯,這裏離盛世可比她們公司要遠多了。
要擱以前她可能還有心情傷春悲秋,現在卻一點感覺也沒有了。
沈良臣安靜地坐在那,連看都沒看她一眼,一手支着窗棱,另一手略顯不耐煩地輕輕叩着方向盤。他好像每次見她都很煩躁似的,總是不自覺用力擰着眉心。
不想再兩看生厭,談穎猶豫了下,還是搖頭拒絕了,“不用了,你們忙。”
“只是順路而已……你難道還要和人搶車?”黎安妮說這話時稍稍遲疑了下,小心翼翼地,彷彿怕傷到她自尊一樣。
原來兩人將她剛纔狼狽的樣子都看在眼裏,難怪會主動過來說載她。談穎也沒覺得多難堪,只是站在原地照舊存了幾分猶疑。
黎安妮大概是爲了上次葉子的事心存內疚,一直在想辦法勸談穎,“我看你好像還幫人帶了午餐,待會涼了就不好了。”
想起程季青的短信,談穎心裏多少有些爲難,那人那副大少爺脾氣,會不會一看午餐涼透了又想別的辦法來折騰她?後面有車也在按喇叭催促他們,沈良臣終於不耐地轉過頭來,目光深深地瞧了她一眼。
那樣的眼神彷彿寫滿了篤定,篤定她會臨陣脫逃一般,談穎忽然就來了脾氣,憑什麼每次見他她都要做出一副怯懦又畏首畏尾的樣子?她坦然地開了車門坐進後座,還微笑着對兩人說:“那就麻煩你們了。”
若無其事纔是對敵人最有力的回擊,她端坐在後座,盡力讓自己露出最自然的笑容來。
“幹嘛那麼客氣。”黎安妮對她這副樣子有些不適應,下意識看了沈良臣一眼。
沈良臣正從另一側的倒車鏡裏看後面的路況,可沒人知道,他的眼神順勢就落在了後座的女人身上。目光微微往下,在她手裏的餐盒上停頓了幾秒,接着腳下狠狠一用力,車子便倏地滑了出去。
***
只有他們三個人的車廂本應尷尬又沉悶,可這次談穎表現的尤其好。黎安妮和她說話,她也能平心靜氣地應對。
“薇莎過來很遠,你自己也還沒喫飯吧?”
“嗯。”談穎說完又補充道,“待會回去再喫。”
“買了雙人份兒的――”黎安妮打量了眼她手中的東西,衝她眨了眨眼睛,“是不是準備和誰一塊喫?對方肯定是個男的。”
聞言正在開車的沈良臣忽然看了過來,眼神尖銳又諷刺。談穎明白他的意思,當初兩人還沒在一起的時候她也沒少給他送午餐,別說午餐,早餐晚餐也一併承包了。
她雖然廚藝不精,可一直都深深相信“要拿下一個男人的心,就得先拿下他的胃”的說法,所以一直纏着慧姐學了很多沈良臣喜歡喫的菜色。學習做菜的過程並不複雜,可要將這件事堅持下去卻很不容易,那會兒她真的花了很多心思去研究這件事,那個時候正是一年中最熱的季節,可她待在又悶又熱的廚房裏卻一句怨言也沒有。
年輕的時候,爲了愛人做什麼似乎都心甘情願。
她把做好的東西送到沈良臣面前,那人總是皺着眉頭一直說“難喫”,可還是會一點不剩地喫完。
那會兒她總在偷偷地想,沈良臣對她一定也是不一樣的吧?
這話一直憋在她心裏很久很久,直到有次她又把做好的餐盒送去他辦公室,那次她還被油燙傷了手,心裏一委屈,沒能控制就不小心問出了口。
沈良臣看着她被燙得又紅又嚇人的傷口,就毫不客氣地回答她,“你是不是大白天又在做夢?我最討厭女生手上有疤了。還有,你做的飯難喫死了,以後別做了。”
他輕描淡寫的一句,她真的再也沒給他送過飯,可學習廚藝的過程卻沒停止過。沈良臣到現在這麼多年了,再也沒喫過她煮的一頓飯,所以自然也不知道她廚藝進步了太多……
那些年輕時犯過的愚蠢,在她看來並不後悔,至少每一個印記都讓她學會了很多東西。比如今時今日她有那一身好廚藝並不浪費,至少自己也受惠。
記憶與現實重疊,他連蔑視的眼神都那麼相似,或許沈良臣覺得她又在用相同的手段追求誰了?談穎笑了下,並不想解釋。
黎安妮見她一直不說話就更好奇了,“誰這麼大的面子,還能讓你來給他買午餐?”
談穎沒說出程季青的名字,只含糊地說:“一個同事。”
哪知道黎安妮思忖了下,居然一下子猜中了,“季青?”
“……”
黎安妮的表情在某一個瞬間有很巧妙的定格,她看着窗外,過了幾秒才輕笑起來,“還真是他啊。他這人特別挑剔,喫中餐就只愛君越這一家,就像前陣子他居然拒絕了寶意姐的追求,就因爲他一直有個喜歡了很多年的人――”
那個變-態主編居然那麼專情?談穎還沒來得及追說,車子忽然一個大轉彎。速度實在太快了,如果沒系安全帶的話,黎安妮和她都險些摔倒。
知道沈良臣不經常開車,可這車技未免也太爛了!談穎頗不屑地看了眼主駕上的人,兩人的目光意外地在後視鏡裏相遇。她不由怔了怔,因爲沈良臣的眼神很奇怪,那是一種她從沒見過的……憤怒和驚慌?
可這兩種矛盾的情緒居然同時出現在他臉上?
還未及細想,沈良臣已經飛快地收回視線,接着面色鐵青地對黎安妮說:“姐姐第一次追求人,結果以失敗告終,你告訴別人她會不高興。”
想來的確也是,沈寶意那麼強勢的人,在感情上受挫一定覺得很沒面子吧?談穎撇了撇嘴巴沒吭聲,只是黎安妮的臉色同樣不太好看。
畢竟是大小姐,可能不習慣被沈良臣兇,她沉默了好一會,最後悶聲悶氣地“哦”了一聲。
之後誰也沒再說話,談穎倒樂得清靜,只是偶爾不小心和沈良臣的眼神相撞,總覺得那人瞧她時冷冰冰的,就跟她做了什麼不可饒恕的事情一樣。
總算到了公司樓下,談穎笑眯眯地朝兩人揮手告別,黎安妮也笑着和她說“再見”,只是沈良臣始終面色陰沉。他側目瞧了她一眼,像是心情惡劣到了極點,“你們公司的攝影師,還要兼職當茶水小妹?還是你現在很缺錢,都給人當保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