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中的風,很亂、很狂,連續數小時的大雨之後,隨着雨點逐漸變得稀疏,那捲起滔天巨浪的狂風卻仍舊沒有絲毫減弱。
站在海岸邊,狂風捲起加西亞金色的髮絲,甩去上面那多餘的水珠,它那包裹着身體的鬥篷也已經失去了蹤影,剩下黑色的軍服緊緊地貼在身上。然而它的視線卻是一直注視着島嶼內部,那裏它的精英部下們殺了不少的蝶蟻。
但同樣的,魔族們死亡也很慘重,上千的魔族登陸,現在估計只剩下數百的魔族了。
“哼!”加西亞冷哼一聲,雙眸中泛起鮮亮的紅色,雖然沒看劉夜,但話語顯然是針對劉夜而說,“沒有料到島上還有你這種怪物!”
劉夜漸漸緊逼,但卻沒有逼迫加西亞太緊,他不是介意加西亞手中有個人類,只是生來的第六感覺得,那個魔族走的方向有古怪。他心裏隱隱有種感覺,前面有種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又往前進了一百米,維妮漸漸醒轉了過來,入眼就見到劉夜那高挑的身形,不由得心中狂跳,精神一振,張嘴便喊:“救我!”
“閉嘴!”加西亞心頭沒由來地湧出一陣酸楚,對着維妮低喝一聲,卻聽見哧地一聲悶響,心中暗叫可惜,但爲時已晚。
一個巨大的影子瞬間籠罩住他們的上空,那沉睡等候在海岸邊的怪物,已經被維妮尖銳的人類女聲吵醒,隨着它張口之間,溼潤的雨簾中都充斥出一股難聞的腥臭氣息,那是來自深海的味道。
劉夜眼眸驟然緊縮,現出一絲異樣的神彩,那黑影急速之下,甚至與他速度不相上下,轟然一聲,這塊山崖憑空消失,被整個吞入了怪物的腹中。
漆黑的夜裏,驟然在西邊的海岸處亮起耀眼的白光,雖然只是一閃而過,但在戰鬥中的魔族和蝶蟻雙方都不由自主地停手,呆呆地望着那個方向。
杜冰心裏猛地一疼,突來的失落感讓她有些不知所措,急速趕到劉夜失蹤的懸崖,卻見到那一地的碎石和不斷流淌的泥水。遠處的大海,還在劇烈地翻騰着,海面上泛起無數白沫,可見水下之洶湧。
“劉夜——”
她一遍遍的叫喊着,可卻沒有回應,那一剎那,她害怕起來,失去了劉夜的蹤影,心裏瞬間空蕩蕩的憋悶,即使知道在黑夜中摸不清方向,她仍舊順着斷崖跳了下去。
在她身體還未落到地面之時,肌膚上陡然泛起一陣寒氣,杜冰想也沒多想,這一年來養成的危機敏感度讓她抬手橫起軍刺一擋,只聽嗤地一聲,那軍刺立即撞上了某種硬物,擦出點點火花。
短暫的光亮,也讓杜冰看清楚了對面的敵人,那是一直追着她殺的大塊頭,那個剛掌握語言的傢伙,嘴裏直嘟嚷着殺!殺!它赤紅的眼睛狠狠地鎖定着杜冰,身體強行在下墜的空中猛地一扭轉,以詭異的角度向另一個方向激射而去。
與此同時,大塊頭全身團抱在一起,露出最堅硬的外皮,急速兇狠地整個向杜冰撞去。
山崖暗處,加西亞緊緊地捂着維妮的嘴,有力的臂膀鎖定她的動作,它的眼睛注視着上方的一切,大塊頭這個動作,加西亞很熟悉,這個曾經還不會語言的魔族,就用這一招殺死了一個a級的具有超能的獵人。凝聚了全身的堅硬程度和速度,哪怕是鋼鐵,也會被砸穿半米多厚。
“她死定了!”加西亞掛着冷笑,解決了劉夜和杜冰,剩下的那些蝶蟻,它就能安心的殺了它們,然後再去追回逃出島嶼的人類。
對於目標地圖,中途出了杜冰兩人這樣的意外,可加西亞認爲,結果仍在他的掌握之中。
只不過,加西亞錯了。
加西亞甚至沒有看清楚杜冰怎麼出手的,只聽見一聲沉悶的嗡聲,那大塊頭幾米的身形,就這樣在空中爆裂開來,沒有任何火光,沒有硝煙的味道,就像是內部能量過剩無法承受,在超強的壓迫下的爆裂!
加西亞目瞪口呆,這是什麼,相距不遠的它對於那種古怪的力量產生了有生以來的第一次恐懼感。
爆炸之後,杜冰才嗖地一聲落地,在缺了一塊的海岸山崖邊,踩着凹凸不平的石塊在地上滾了好幾圈才收住落勢,站穩後爬起來,顧不得身體怎樣,而是跌跌撞撞地衝到海邊,依舊大喊着。
“劉夜,你在哪?”
“劉夜——”
翻騰的大海沒有回應她,她一咬牙,抬腿向水中走去。
誰都可以不在,可你不行,說了要一輩子在一起,怎麼可以突然就離開?
人類的進化改變多是出於身體上,而魔族和異變生物則是不斷地強化它們的智慧。雖然大塊頭這麼容易被幹掉讓加西亞愣了數秒,但它立馬反應過來,杜冰正處於一種失常的狀態,真正有理智的人,是不會在這種環境下下海的。
抓住這明顯空隙,加西亞偷襲的拳頭已經悄悄捏起,它不會主動現身,因爲對於杜冰那種古怪的能量,它也有幾分畏懼,不過只要杜冰接近它的攻擊範圍,絕對會在第一時間殺死她,殺招會快速得讓她避無可避。
還有五十米。
還有三十米。
還有……
加西亞身體已經微微前傾,肌肉也在慢慢收緊。維妮看着它的動作就知道它要對杜冰不利,她使勁掙扎着想要警告杜冰,卻一點聲音也無法發出。
馬上,快了!加西亞赤紅的眼底閃過一道厲光,正待揮拳之時,卻聽見海面產生了點點異動。
“什麼?!”
加西亞和杜冰同時將視線投向海面,只見一個黑影漸漸升起,逐漸升高,直到它猛然竄出水面,數條觸角狠狠地抽向半空。到達一定高度之後,突然龜裂開來,淒厲的嘶吼響徹了整個島嶼,百米長的怪物身體四散開來,墜入海中。
閃着銀光的翅膀在空中展開,撲打向他的海水也被一股劇烈地波動彈開,硬生生地改變了方向。
杜冰眼底閃過點點迷霧,她使勁閉眼,然後向他招手喊道:“劉夜——”
劉夜身形一動,沒有第一時間回到杜冰身邊,卻是閃身重新站到了加西亞跟前,他抖了抖翅膀上的血水,靜靜地,卻冰冷地說道:“它殺不了我。”
加西亞突然大笑起來,眼中光芒一閃:“你也殺不了我!”
劉夜銀色的眼眸從加西亞身上移開,回頭默默地看着站到身後的杜冰,加西亞說的是實話,所以這時他甚至有些不願意面對杜冰。
連威脅都不能趕走,他怎麼能保護杜冰不受傷害?
相隔不遠,杜冰聽到了兩人的對話,見劉夜在看她,杜冰投給他一個安心的眼神,然後面對加西亞。這是她第三次見到說話流暢與人無異的魔族,而且這個傢伙八成就是打擾了島嶼平靜生活的罪魁禍首。
想到安吉拉的屍體,杜冰的心就狠狠地抽痛了一下,而此時的一道閃電,強烈的光線更讓她看清楚了加西亞懷中的女人——維妮。
正好,要找的人,要算賬的傢伙都在這裏。
“你放了她,你要什麼?”杜冰抬起溼漉漉的眼簾,眼底盡是冷光,她頓了頓,說道,“只要不是殺人,我一定幫你做到。”
杜冰忍着心裏的怒火,稍做猜測。阿魯巴島數十年來從未遭到過這麼大規模的、有組織的魔族襲擊,它們遠渡而來,絕對不會僅僅是因爲嗅到了島上人類的味道而發狂,在加西亞這等高級魔族的智慧下,不可能做無意義的舉動。
它們一定是因爲某種目的而受人引導上島,就像蕭雲來到兔子師傅隱居的島嶼一樣。
有目的就好,不管是什麼東西,如果能換回維妮,都可以送出去。
“看來她,比較重要,抓了她剛好做人質。”加西亞無形之中,又爲自己對人類動心的舉動做出了另外的解釋。
加西亞在思忖之間,已經給島嶼上的殘餘部下下了撤退的命令,它則盯着杜冰,一字一句地說了一句話。
雨聲更濃,隨着陣陣海浪撲打上岸,在黎明的曙光漸染天際之時,這片海岸上,再無一個身影。
佩羅船長帶着島上倖存的人們躲在船艙中,直到一切風平浪靜後才獨身走了出來,夜雨過去,清晨的空氣帶着溼漉漉的清新,他小心翼翼地提着一把長刀警戒着。
昨晚的魔族、非人類妖獸就像是一場噩夢,早晨之時,已經不見任何一方的蹤影,只有地面上那些大大小小的炮彈坑痕、橫陳的屍塊和還未乾涸的血跡表明晚上的一切都是真實。
“佩羅船長。”
杜冰一聲輕喚,將他叫住,佩羅船長扶着傷口,只看見杜冰一眼,就轉過身,緊緊地閉上了眼睛。
“是安吉拉。”他帶着肯定的語氣問道,聲音有些顫抖。
“是。”杜冰視線飄向一方,捏住劉夜的手又緊了緊。
劉夜順勢將她拉入了懷中,他的體溫不夠溫暖,動作卻第一次如此輕緩地伸手撫摸她的長髮,他不知道怎麼安慰她,至少讓她知道,不管怎樣,他都會陪着她。
杜冰感受到劉夜的動作,心底升起絲絲暖意,她深吸一口氣,將手裏安吉拉的殘骸交給佩羅船長,說道:“我能找回維妮,佩羅船長,請帶我巴拿巴海岸。”
美洲荒原的一處魔族聚集地。
蕭雲帶着奪回來的《啓示錄》地圖,一路暢通無阻地去往修羅將軍的房間。在路過他關起來的上千低級屍兵的密封廣場之時,他又看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因爲你長得像我的弟弟。”杜冰的話迴盪在他耳邊,蕭雲帶着疑惑地眼神,盯着遠處的少年,他們相似的輪廓,讓他有種想上去問個明白的衝動。
不過身邊的一位魔語者阻止了他。
“首領,任何人不能與他接觸,這是修羅將軍的命令。”魔語者提醒道。
“爲什麼?”蕭雲擰起了眉頭。
“他……”魔語者指着遠處的身影,頓了頓,眼底居然有幾分畏懼,“他在引誘屍兵發狂。”
那個少年,正趴在欄杆處,揚着手臂晃動,將手指間那滴滴鮮血的人血灑落到下方二十多米深處的屍兵羣裏,聽着那聲聲帶着兇暴氣息的吼聲,他微微勾起嘴角笑着,眼底卻不見一絲溫暖。
蕭雲站定,望着那處片刻,轉身離去,他知道那個魔語者爲什麼畏懼,這是魔族的聚集地,沒有一個人類敢留下半滴足夠讓魔族產生嗜殺情緒的血腥味。敢如此明顯地挑釁兇暴魔族的人類,不是他活膩了,就是他更加可怕。
在蕭雲轉身之際,沒有見到少年的眼神掃過了他那挺直的背影,越來越冷。收起流血的傷口,在嘴裏舔了舔,少年微眯起眼睛,突然一甩手,狠狠地扇了身邊垂手而立的人一個耳光,“滾!”
那毫不留情的一巴掌,打掉了猙獰的夜叉面具,一縷金色的長髮垂落下來,滴滴血跡順着夜叉嘴角流下,但他依舊垂手恭敬地站着,聲音帶出了幾分委屈,向少年認錯道:“是我辦事不力,對不起……父親。”
—— 第三卷《歷練之苦》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