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懷鏡沒有想到如此怪誕而直露的比方,竟出自玉琴之口。他這回真的如大夢初醒,明白了自己陷入了一種不知所措的境地,內心說不出地惶惑和慌亂。他想盡快逃離這裏,再也不見這個女人。原來這女人剛纔是用狂放的情慾在同他作最後的訣別。他想下牀而去,可是玉琴的頭仍枕在他的腿上,手在他的小腹處輕輕撫摸。他便有些不忍了,低頭望着玉琴,說:“玉琴,自從我第一次擁抱你那天起,我就知道自己的生命同你融在一起了。我離不開你。玉琴,我們早已水*融,不是說分手就可以分手的。你剛纔說的,我願意當玩笑話來聽。告訴我,你是不是碰到什麼麻煩了,讓我們一起來想辦法對付。”
玉琴坐了起來,伏在朱懷鏡的懷裏,淚下如注,“懷鏡,我知道你早就猜到會有什麼事發生了,你只是不忍心說出來,一定要我自己講。我收了皮傑二十萬塊錢。你說雷拂塵向皮傑伸手,不可能的。是皮傑用錢收買了他。雷拂塵也許可能向別人伸手,但不會向皮傑伸手的。”
預感終於被證實了,朱懷鏡也忍不住流下了眼淚。他太愛這女人了,明白這事對玉琴意味着什麼。他說不出什麼安慰的話,只把她抱得緊緊的,好像她正在慢慢化成水,而他要拼命地捧住她,不讓她從手指縫裏流走。
玉琴抽泣着說:“我知道會有這一天的。你那天說皮傑出國了,我就預感到事情可能會發生了。我們收買天馬娛樂城,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樁喫虧的買賣。皮傑同我談了好多次,我都沒鬆口。最後,皮傑送了二十萬塊錢來,說雷拂塵也同意了,請我給個面子。我就知道雷拂塵一定收了他的好處。我想,我要是收了錢,做了這樁買賣,遲早會出事。我要是不收,雷拂塵也會把收的錢退回去。而這樁買賣,皮傑要是硬要做成,肯定會做成的。最簡單的辦法,就是不讓我做這個總經理,讓別人來做。懷鏡,我畢竟是凡人啊,不是聖人。我怕失去總經理位置,也心存僥倖。我想怎麼別人受賄都沒有事,偏偏我收了就出事呢?沒辦法,我只好收了,同意做成這筆買賣。我也本可以不收他的錢,仍同他成交的。可是,雷拂塵會記恨我,也會防着我的。再說,我想他皮傑一下子就白白多賺了一千萬,我幹嗎要那麼清高?皮傑這種人纔是這個社會真正的害羣之馬呀!”
朱懷鏡很是心疼,摟緊玉琴說:“你聰明一世,糊塗一時。你怎麼這麼傻呢?你想想,你平時在人們心目中,是個多麼出色的女子!發生了這種事,人們會把你所有的好都忘記,只會說你爲了自己得到二十萬,不惜讓國家賠進去一千萬!唉,玉琴呀!你有什麼打算?說說吧,我倆一起想辦法!”
玉琴揩乾了淚水,不哭了,說:“我想過了,沒有辦法救我。這種事一旦被發現,還有什麼辦法?我只好等着檢察院來人提我了。我想過自首,也沒有用的。懷鏡,事情我都告訴你了。你早些走,不要等到天亮。你再也不要來找我了,也不要打電話給我,免得平白無故地牽扯進去。我想過不了兩三天,我就不在這裏了。錢我一分都沒動過,我明天就去銀行取出來。只要檢察院的人一到,我就連人帶錢都讓他們帶走。懷鏡,你把我再抱緊些吧,我想就這麼同你安安靜靜地抱在一起,永遠也不分開啊!”
朱懷鏡抱着玉琴,懊悔和內疚沿着他的背脊蛇一樣往上爬,最後緊緊纏着他的脖子,叫他呼吸不得。他覺得是自己害了玉琴。他不該在她和皮傑之間撮合,不該勸玉琴同皮傑做這筆交易。他也不該去找雷拂塵,暗示皮市長的意思。現在回想起來,似乎皮市長並沒有明說要他同玉琴和雷拂塵說些什麼,一切都像是他自作主張。他覺得很對不起玉琴,卻不敢向她說聲道歉的話,害怕他這一提醒,玉琴真的就怪他了。兩人一刻也沒閤眼,就這麼擁抱着。很快就是凌晨三點多了。玉琴望一眼牀頭的鐘,一把抱緊了朱懷鏡,就像知道自己大限將至的人,忍不住嗚嗚哭了起來。朱懷鏡不停地吻着這張淚臉,愛撫她,勸慰她。
“懷鏡,我從來沒有如此害怕過時間,從來沒有如此害怕過天明。我感覺鐘上的秒針像把刀,正咔嚓咔嚓割着我的心臟。懷鏡,我今生今世,還能見到你嗎?”玉琴抬起一張淚眼,可憐見地望着他。
朱懷鏡望着她說:“玉琴,我是你的懷鏡。你聽我說,只要想簡單些,痛苦也好,幸福也好,一切都會過去。玉琴,我要你向我保證,不論遇到多大的打擊,一定要堅強。不管別人怎麼看你,你玉琴在我眼裏,永遠是冰清玉潔。害你的是這個社會,應該對你的苦難負責的是那些有權支配這個社會的人。我們都是平凡人,沒有能力改變這一切,但一定要珍惜自己的生命。玉琴,請你一定向我保證,不論怎樣,你一定要想得開,千萬不能做傻事。”
玉琴不回答他,只揩乾了淚水,躺了下去,手伸向朱懷鏡,“我要……懷鏡……我要你。你再好好給我一次吧……”朱懷鏡哪有心思做這種事?但他只好順從她的意思。他撫摸着玉琴,感覺她其實也沒有情緒。她是想麻醉自己,還是想在臨別之際做好最後一件事?兩人抱在一起相互撫摸,在牀上滾來滾去。朱懷鏡誇張自己的熱情,儘量調動着情緒。玉琴今晚的手好像特別修長,她撫摸的動作格外舒緩悠揚。他很清楚,玉琴也在誇張她的激情。最後那一刻,他倆總算物我兩忘,淋漓盡致。
天快亮了,玉琴目光滿是哀婉,推了推朱懷鏡:“你走吧,時間不早了。”
朱懷鏡一把摟起玉琴,恨不能把她塞進胸窩裏去。他知道玉琴在這世上沒有一個親人,如今又遭此大難。多麼可憐的女人!
朱懷鏡穿好衣服,玉琴早在牀上哭成一團了。她不敢放聲大哭,只好緊緊咬着枕頭,默默飲泣。這可憐樣兒真令人心碎。朱懷鏡再次上前,將她的頭抱過來,貼在胸口。玉琴咬着他的襯衣,手在他背上使勁地摳。朱懷鏡一直強忍着哀傷,現在再也忍不住了,淚水奪眶而出。
玉琴使勁地把他往外推,他只得咬咬牙走了。天還沒有完全亮,朱懷鏡沒有地方可去,只好在街上溜達。初冬的早晨,寒氣襲人。朱懷鏡感覺不到冷還是不冷,人有些麻木了。
好不容易捱到七點多鐘,朱懷鏡攔了輛的士。離財政局大門還有段距離,他下了車,從容地朝大門走去。傳達室老頭見了他,招呼說:“朱局長清早散步?”朱懷鏡隨和地揚揚手,說:“對對,隨便走走。”
他沒有回家,徑直去了辦公室。一上班,行財處聶處長送來一個材料。看了一會兒,便有些支持不住了。他強打精神看完了材料,打電話叫聶處長過來。聶處長接過材料,翻了翻,說:“朱局長的工作作風值得我們學習,雷厲風行。當然,主要是因爲朱局長熟悉業務,看材料就快了。”朱懷鏡笑笑,也不多做謙虛。聶處長客氣幾句,剛要走,朱懷鏡說:“我要出去一下,你叫小陳開車到樓下等我。來了個朋友,原來在下面的老同事,去看看。”聶處長問:“需不需要我替你買單?”處裏都有小錢櫃,分管局長有些不方便在局裏開支的應酬,也常常由處裏承擔了。朱懷鏡笑道:“謝謝,不麻煩你們了。需要請你買單我會不客氣的。”聶處長點頭笑道:“那行。我去找小陳吧。”小陳是朱懷鏡的專車司機,他只要打電話給小陳就行了,本不用聶處長去叫。可下屬總是樂意領導叫他做些跑腿的事的,朱懷鏡便總是照顧下屬的這種心理。不一會兒,聶處長過來回話,說小陳已等在樓下了。朱懷鏡說聲謝謝,便夾了包,去局長辦公室說了聲,就下樓了。
朱懷鏡讓小陳送他去銀杏園賓館。這是財政局的賓館,離財政局機關約十五分鐘車程。上了車,朱懷鏡打了賓館吳經理電話,說他馬上過來。一會兒就到了,吳經理早恭候在大廳外面了。朱懷鏡叫小陳回去,要車再叫他。吳經理笑嘻嘻地迎上來,同朱懷鏡握手。見朱局長的車馬上開走了,吳經理便又笑嘻嘻地衝着車屁股同小陳打招呼。下屬就連領導的司機都不敢得罪的,唯恐有所輕慢。
“吳經理,我這幾天很忙,有好多緊急文件要看。我在辦公室幾乎不得安寧,老是有人找,想躲到你這裏看兩天文件。”朱懷鏡說。
吳經理忙說:“好啊,好啊。我馬上安排房間。”吳經理跑去服務檯說了聲,馬上帶着朱懷鏡上了八樓,叫服務員開了最裏頭的一個大套間,“朱局長,這個套間偏是偏了些,好在安靜。”
朱懷鏡放了包,看了看,心裏很滿意,卻說:“沒有必要安排大套間嘛,給個標準間就行了。”
“我沒這個膽量,只給朱局長安排標準間。”吳經理玩笑着,又說,“局領導在這裏都有個套間,有時太忙了就躲到這裏來安心辦幾天公,有時家裏找的人多了,就躲到這裏來休息休息。就您沒有來這裏了,我還怕朱局長不滿意我這裏的條件哩。要是朱局長覺得將就着行,這套間您就用着,外面誰也不會知道您在這裏的。”
朱懷鏡說:“我來了就臨時開房吧。我又不是天天來,太浪費了。”
吳經理說:“這個朱局長就請放心。反正客房常年住不滿的,空着也是空着。我已同服務小姐說了,等會兒會送片鑰匙過來。您平時來的時候,自己開門,方便些。那我就先告退了,您就安心在這裏辦公,不會有人來打攪。有什麼指示,您隨時打我電話就是了。”正說着,小姐就送鑰匙來了。服務小姐並不認識朱懷鏡,只知道這是一位很尊貴的客人。也用不着讓她明白朱懷鏡的身份。
吳經理一走,朱懷鏡就上牀躺下了。他已困得不行,實在熬不住了。他想這吳經理實在會辦事。這大套房三百八十塊錢一天,一年就是十三萬多。局裏正副局長六位,一年就是八十多萬。既然住在這裏,免不了還要喫,有時還要招待客人,至少也得花一二十萬。這麼一算,光是局長們在這裏睡覺喫飯,一年就得百把萬。朱懷鏡太累了,腦門子隱隱作痛,心臟也很難受,沒有心力想太多,迷迷糊糊算着賬,便呼呼睡去了。
朱懷鏡不知道,他正酣然大睡的時候,玉琴已被檢察院的人帶走了。玉琴一早去辦公室打理一下,就提着保密箱去銀行取了那二十萬塊錢。她把保密箱鎖進辦公室的保險櫃裏,坐在那裏喝茶。副總經理過來說:“有幾個事情需要商量一下。”玉琴沒有心思,說:“下午吧。”十一點的時候,玉琴透過窗戶,看見一輛檢察院的警車開了來。玉琴不再害怕,也不顯得驚慌,起身打開保險櫃,取出保密箱,放在辦公桌上。
幾天以後,朱懷鏡才知道玉琴被收審了。他並不喫驚,只是心裏莫名其妙地緊張,似乎自己也會有什麼麻煩。這天,朱懷鏡在家裏喫晚飯,神色很嚴肅。香妹怕他心裏有什麼事,也不敢多問他。一家三口埋頭喫飯,只聽得筷子磕碰碗碟的聲音。他心情的確不好,但本可以在家人面前掩飾一下的,可他因爲有話要對香妹說,便故意醞釀這種氣氛。喫完了飯,只有兩口子在場了,朱懷鏡認真地望了香妹一眼,說:“香妹,可能有事要發生。你在外面不論聽到什麼,都要挺住。”
香妹臉都嚇白了,嘴巴張得天大,半天才問:“什麼大事?說得這麼可怕?”
朱懷鏡長舒一口氣,說:“要說也沒什麼了不得的。事情都是針對皮市長的。也許別人會通過整皮市長身邊的人,達到整皮市長的目的。我既然身在官場,既然受到皮市長的器重,必要的時候,就免不了受委屈。”他把事情說得很嚴重,卻又並不具體說些什麼。朱懷鏡明知道自己是在故弄玄虛,可說着說着,便真的進入了某種情緒,覺得自己很高尚、很氣節。
香妹緊張得不得了,說:“這幾天老不在家,我也沒機會同你說上幾句話。我在外面聽到皮市長大兒子的傳聞倒是不少。說他帶着好幾個億的公款跑到國外去了,不知是真的嗎?”
朱懷鏡不正面回答,只說:“事情沒那麼簡單,這都是在弄皮市長的手腳。不論什麼話,你只聽着就是了,不要同人家一起去議論。你身份畢竟不同。”
見香妹太害怕了,朱懷鏡又有些不忍。他安慰了她幾句,就說去皮市長家看看。朱懷鏡出門時,香妹站在門口,望着朱懷鏡的背影,半天不關門。她的目光裏充滿着恐懼和憂慮,就像一位革命者的妻子知道丈夫將去從事一項崇高而危險的事情。
王姨開了門,客氣地笑了笑。客廳裏照樣只開着灰暗的壁燈,沒有看見皮市長。王姨把門掩了,用嘴努了努裏面。朱懷鏡明白,皮市長一個人在書房裏。王姨帶着朱懷鏡走到書房外面,敲了門,告訴說:“老皮,懷鏡來了。”
皮市長靠在皮圈椅裏,抽着煙。朱懷鏡立即緊張起來,意識到也許發生什麼嚴重事情了,因爲皮市長本來早已戒了煙的。皮市長示意他坐下。聽得王姨在外面接電話,說:“老皮不在家,還沒有回來。”朱懷鏡知道王姨把別的造訪者都謝絕掉了,內心不由得升騰起一種*感。士爲知己者死啊!
“懷鏡,你來得正好。現在情況越來越明顯,有人把矛頭指向我。”皮市長逼視着朱懷鏡,似乎他就是把矛頭指向皮市長的那個人。朱懷鏡第一次見識到皮市長的威嚴。沒想到,他在家裏同香妹無中生有說的那些話,竟然這麼快就應驗了。他故意告訴香妹可能發生的事情會是權力鬥爭,只是怕他同玉琴的風流事傳出來了,也好讓香妹弄不清真假。他爲香妹早早地布好了迷魂陣。
皮市長畢竟很長時間沒抽菸了,抽了一會兒就咳得不行。王姨聽見了,推開門,心痛地望着丈夫,默然而立。皮市長揚揚手,王姨輕嘆一聲,關門出去了。
“皮市長,您把心放寬些。俗話說,橋歸橋,路歸路。皮傑的事就是皮傑的事,讓他們查去好了。說得那個些,領導幹部子女做生意,又不是皮傑一個。同更大的高幹子女相比,皮傑這點事算得了什麼?小巫見大巫!再說了,皮傑現在人在何方都不知道,他們查也是白查。”朱懷鏡安慰道。
皮市長很生氣的樣子,說:“有人說龍興收買天馬娛樂城,是我皮德求一手操縱的!”
朱懷鏡表現出義憤,“怎麼可以這麼說呢?這件事我最清楚了。這些人,總得實事求是嘛!”
皮市長微微一笑,說:“我估計有人會來找你問些情況的。雷拂塵在裏面說你找過他,專門談龍興收買天馬娛樂城的事,而且說你是去傳達我的意思。”
朱懷鏡顯得非常氣憤,“雷拂塵怎麼可以這麼說呢?我是同他閒扯的時候,偶爾說到這事的。這並不違法呀?皮傑也是同我在一起玩的時候,隨便說到他想把娛樂城賣給龍興大酒店。這也不違法呀?說到底這只是樁商業買賣,是他們雙方談攏來的。即便皮傑沒有您這個特殊背景,買賣也得成交。價格合理不合理,同別人沒關係,都是他們雙方自己談判的。皮市長您放心,隨便誰來找我,我都是這個說法。”
“懷鏡,對你,我是放心的。”皮市長滿意地點點頭,又像是突然想起什麼,“裴大年和袁小奇這兩個人怎麼樣?”
皮市長前後兩句話,聽上去就像沒有聯繫,朱懷鏡卻是心領神會。那意思就是說,對你朱懷鏡放心,對裴大年和袁小奇就不太放心了,同時暗示朱懷鏡在中間做些工作。朱懷鏡雖是明白了皮市長的旨意,卻又不便明說自己找他們兩位說說。這等於點破了皮市長的擔心,那樣倒像是他知道皮市長同裴袁之間有什麼說不清的事似的。他略加沉吟,纔沒事似的說:“裴大年約了我好多次了,說要請我喝杯茶。今天他又約了我,我說今天沒空,答應他明天晚上。袁小奇有些日子沒回荊都了。他在荊都的分公司經理黃達洪是我的老部下、老鄉,很尊重我。袁小奇對這位姓黃的很信任。”朱懷鏡這番話不着邊際,不過他相信皮市長聽得懂。皮市長果然聽懂了,意味深長地望了朱懷鏡一眼,遞過一支菸來。
“懷鏡,梅總經理在裏面倒是沒多說什麼,也沒說你找過她。她倒算個女中豪傑,自己做事自己當。一個好同志,叫皮傑害了,可惜。”皮市長很是惋惜。
朱懷鏡看皮市長的眼神,像他知道自己同玉琴關係似的,內心有些尷尬,不便多說,只道:“這個人的確不錯。”
“懷鏡,今後一段時間,我不叫你來,你就不要到我這裏來了。”皮市長說。
朱懷鏡會意,含含糊糊說:“我在外面會注意的。”
從皮市長家出來,朱懷鏡沒有回家,去了銀杏園賓館。看看時間還早,便打了裴大年電話,約他來一下。裴大年說行行,馬上過來。他對朱懷鏡一向恭敬,現在更不用說了,朱懷鏡已是大權在握的財政局副局長。朱懷鏡交代他不要帶任何人,自己開車來。裴大年聽出事情也許很重要,忙加上一句:“二十分鐘就到。”
二十分鐘,朱懷鏡是踱着步度過的。他腦子裏很亂,要考慮一下怎麼同裴大年說話。他想找裴大年,說是爲了皮市長,倒不如說是爲他自己。裴大年平時辦事出手大方,但毛病就是嘴巴不緊,喜歡在外面吹牛,說自己同哪位領導關係如何如何的好。如今誰都明白,有錢的人同有權的人關係好意味着什麼。朱懷鏡想來想去,考慮只怕不能轉彎抹角地同裴大年說話了。情況非常,只好直話直說。就說皮市長,今天雖然仍是含蓄,比平日卻是直露多了。成熟的政治家從不敞開自己的心扉,別人無法知道他們心裏到底想些什麼。今天的皮市長當然並不是不成熟,而是事情到了不能再玩領導藝術的地步了。但不管怎樣,就像大藝術家氣質天成,皮市長再怎麼直露,仍比常人含蓄多了。藝術通常是含蓄的,就像皮市長嘴巴裏慢慢吐出的煙霧。
裴大年敲門進來,向朱懷鏡道好。朱懷鏡客氣地握了他的手,爲他倒了茶。“對不起,這麼晚了,還勞駕你跑一趟。”朱懷鏡蹺起二郎腿,保持必要的矜持。
“說哪裏去了。沒有緊要事,朱局長不會隨便吩咐我的。”裴大年那探詢的目光在朱懷鏡的臉上遊移。
朱懷鏡卻感覺裴大年的目光像蚊子一樣在他臉上爬來爬去,不是個味道。他頭一次在裴大年的目光裏察覺到商人的狡黠,而這位仁兄平時給他的印象總是多少有些愚鈍的,幾乎使他疑心這樣一個人怎麼會腰纏萬貫。但這種感覺稍縱即逝,裴大年馬上又是一副粗笨樣兒坐在他面前了。也許是自己今天太敏感了吧,朱懷鏡想。他半天沒說話,裴大年便有些拘謹了,望着他憨憨地笑。朱懷鏡也笑笑,說:“其實也沒什麼具體事。我想問你,你最近在外面聽到別人說皮市長傢什麼事嗎?”
裴大年顯然沒想到朱懷鏡會問這話,又猜不透他的意圖,支吾好一會兒,才謹慎地說:“這個……這個……聽倒是聽到些話,我是不太相信。有人說皮傑跑到國外去了,還帶了好多錢走。我聽了覺得奇怪,打過皮傑手機,停機了。後來向朋友一打聽,知道他真的出國了。我想高幹子弟出國是很平常的事,朱局長您說是不是?”
朱懷鏡說:“你聽說的事不假。問題是,有人在中間搞鬼,想打皮市長的主意。皮市長對你我都是有恩的,你說是不是?可是,我就知道,有個別人,在皮市長那裏得到了不少好處,現在卻幫着別人說皮市長壞話。”
裴大年忙說:“這種人,太可惡了。人生在世,什麼最珍貴?不就是個感情嗎?”
朱懷鏡大加讚賞:“對對,貝老闆說得對。有些人,只知道見風使舵。也不想想,人生一世,不是一天兩天,而是幾十年。誰知道誰今天紅的時候,明天不倒黴?誰知道誰今天黑的時候,明天不走運?”
裴大年點頭說:“是啊,俗話說,花無百日紅,人無一世興。又說,三窮三富纔到老,三起三落才得了。誰能夠保險自己一輩子都行順水船?我就最恨那些見了紅屁股就捧,見了黑屁股就踩的人。”
朱懷鏡笑道:“貝老闆說得在理。再說了,像皮市長這種身份的人,是誰想弄倒就弄倒的?虎死還英雄在哩!何況皮市長遠遠沒有到要收拾殘局的地步。給你說個故事,是真事。我原來在烏縣當副縣長時,有位建築包頭,賺了不少錢。可是就一件事,他把自己弄垮了。有年,他承包縣人民醫院住院部大樓,賺了不少。後來有人舉報衛生局長和人民醫院院長收了他的賄賂,找他到檢察院問話。他禁不住檢察院那一套攻勢,就把給衛生局長和人民醫院院長送錢的事招了。結果,衛生局長和醫院院長都被判了刑。這樣一來,誰還敢包工程給他?從這以後,他就再也攬不到工程了。沒隔多久,檢察院又以偷漏稅收的罪名,把這包頭抓了,判了他七年徒刑。”
裴大年哼了哼,表示對這包頭的不屑,“這種人,太不會玩了。這是最大的犯規嘛!若是我碰到這種事,就是刀架在我脖子上也不會說嘛。說了有什麼好處?害了朋友,也害了自己。”
聽了這話,朱懷鏡知道達到目的了,用不着再明白地交代他什麼了。他便避開這個話題,只同裴大年閒扯,扯得兩個人像親兄弟一般。裴大年巴不得有這樣一位官運亨通的年輕副局長同他如此親密,高興得不得了。兩人扯得很晚,裴大年臨走時說明天去看看皮市長。朱懷鏡叫他這一段別去,只要心裏向着皮市長就行了。裴大年點頭不止。
朱懷鏡想明天再約見一下黃達洪,請他近日專程南下一趟,向袁小奇滲透一下皮市長的意思。只要巧妙地曉以利害,黃達洪會欣然照辦的。其實朱懷鏡對袁小奇並不擔心什麼,因爲他深知其人其道。雖然朱懷鏡不清楚皮市長到底在什麼事上不放心袁小奇,但就憑袁小奇目前的身份,相信他也不會輕易讓自己充當尷尬角色的。誰也不願意同官場腐敗的新聞聯繫在一起,何況袁小奇呢?他想叫黃達洪南下,只是讓袁小奇心裏有個數。
朱懷鏡澡也懶得洗了,上牀睡覺。夜已深沉,他沒有半點睡意,玉琴那雙深深陷進去的眼睛,總在黑暗中哀怨地望着他。即使在約見裴大年時,他心裏也總在想着玉琴。不知鐵窗裏的玉琴怎麼樣了。她是不是更加消瘦了?她是不是也在想着他?多麼可憐的女人!想着玉琴平日裏千般的好,朱懷鏡禁不住潸然淚下。
朱懷鏡每天都擔心檢察院的人會來找他,日子過得戰戰兢兢。人也日見清瘦了。他內心悽悽惶惶,外面卻要強撐着。多是住在銀杏園,一天洗兩三個澡。他想多洗澡人會顯得精神些。頭髮梳得溜光,打上摩絲。好久沒服用秦宮春了,現在爲了提神,每天服三支。部下見他瘦了,都說他身材越來越好了。朱懷鏡便說自己每天堅持打網球,自然會減肥了。部下們便佩服他的毅力,又說他堅持體育活動,這纔是現代人的生活方式。
皮傑、雷拂塵、玉琴成了荊都市最近的熱門話題。他們的故事,一百個人說出來,有一百個版本。起初流傳最多的是皮傑的故事,故事裏除了金錢,自然要加上女人,說他的牀是特製的,七尺長,一丈寬,每晚都有兩三個漂亮小姐陪着睡,而且每晚都是新鮮的。玉琴出事後,她便成了人們議論的中心。人們議論漂亮女人的興趣更濃,故事也編得越來越呈桃紅色。朱懷鏡聽到的可能是個足本故事,說玉琴美妙動人,男人見了沒有不掉魂的。她沒有結婚,也從沒正經談過男朋友,可她牀上從沒少過男人。又說有位市領導的祕書,長得一表人才,總在外面拈花惹草。有回,玉琴同這位祕書在舞會上認識了,兩人相見恨晚,當天夜裏就滾作一團了。玉琴從此便用大把大把的票子養着這位領導祕書,她自己也從這位祕書手上得到不少好處,很快就從一個服務員提到酒店總經理位置。人們把玉琴出任總經理之前的身份,說成個普通服務員,大概合乎常人的心理:他們總以爲這類漂亮女人原本都是淺薄的花瓶,搭上強有力的男人便出人頭地了。朱懷鏡聽到這些話很憤恨,卻不敢解釋半個字。好在故事裏這位祕書並不姓朱。關於玉琴的所有故事裏,基本情節是她同一位領導祕書私通,但姓氏卻趙錢孫李經常換。朱懷鏡後來在不同場合多次聽到這個故事,那祕書卻是一會兒姓王,一會兒姓張。有回朱懷鏡同朋友喫飯,酒桌上又有人說到玉琴的故事。說到領導祕書姓什麼,他們便說朱局長是從市政府出來的,對領導的祕書都熟悉,最有發言權。朱懷鏡只是笑笑,拿話支吾了。有人便開玩笑,說那位祕書是韓國前總統樸正熙的同宗,姓樸(嫖)。朱懷鏡聽着背上發冷汗,卻又只好附和着笑。
三個案子遲遲不見有什麼結果,人們卻仍然興致勃勃地傳播着與案子有關的故事,版本日益翻新。經濟案子都是很複雜的,不可能很快結案。重要犯罪嫌疑人皮傑至今不知身在何方,看來這三個案子不知要拖到什麼時候才水落石出。聽說雷拂塵得知皮傑一直沒有下落,便一再翻供,案子更加撲朔迷離。三個案子是聯在一起的系列案,玉琴再怎麼坦白交代,也不可能將她的案子先結了。朱懷鏡突然發現很長時間沒聽見別人在他面前說玉琴的故事了,心頭暗自緊張起來。他意識到,也許越來越多的人已經知道,同玉琴相好的那個男人就是他,而不是哪位領導的祕書。
朱懷鏡真有些度日如年了。就在他誠惶誠恐的時候,檢察院終於找上門來了。不過,因爲朱懷鏡畢竟是位副局級領導,檢察院不好隨便找他問話。這天下午上班不久,檢察院厲副檢察長很客氣地打電話給他,問他能不能安排個時間,想找他瞭解皮傑、雷拂塵、梅玉琴的有關情況。朱懷鏡心裏一驚,語氣卻很鎮靜,滿口答應了,只是他堅持請檢察院的同志到財政局來,他手頭工作忙,走不開。厲副檢察長說行,馬上就來。
放下電話,朱懷鏡手忍不住有些發顫。他發現自己這個狀態不行,便在辦公室裏踱步,想放鬆自己。細細一想,自己同這三個案子並沒有關係,沒有必要這麼緊張。也許因爲他從來沒有以某種特殊身份同檢察院打交道吧,心臟總是很不爭氣地怦怦跳。他是一急就想大小便的,立即就屎急尿慌了,肛門和腰背都脹痛起來。他便鑽進了廁所。財政局的局領導辦公室配有廁所,比市長辦公室還要高級。當年財政局辦公樓修好後,內部有人告狀上去,財政局長還受了紀律處分。朱懷鏡蹲在廁所裏,恨不能將體內所有東西都排個乾淨,好讓自己輕鬆得像個氫氣球。他很感謝那位捱了處分的前任局長,真是犧牲他一個,方便代代人。大便完了,又洗個冷水臉。他將臉浸在冷水裏,用毛巾使勁搓,搓得兩頰發紅。這樣一折騰,朱懷鏡徹底放鬆了。他對着鏡子梳了下頭髮,正正衣冠,做深呼吸,氣沉丹田,然後從容地出了廁所,端坐在辦公桌前,拿出一個文件夾來批閱,一副日理萬機的樣子。
聽到了敲門聲,朱懷鏡很有修養地應道:“請進。”
門開了,正好是厲副檢察長同兩位檢察官。朱懷鏡先合上文件夾,再站起來同三位一一握手,說着客氣話。三位入座,朱懷鏡拿起電話,“小李,過來一下。”馬上就進來一位小姐,大概就是小李了。朱懷鏡說:“給三位客人倒茶。”小李望着三位熱情地笑笑,忙倒了茶,一一遞上。朱懷鏡本可以自己倒茶的,可他爲了緩解氣氛,也想拿一個架子,便叫了小李過來。
厲副檢察長介紹了隨來的兩位處長,就開門見山了,“耽誤您時間了朱局長。關於皮傑、雷拂塵和梅玉琴的案子,可能朱局長也聽說過了……”
朱懷鏡馬上笑道:“我聽說的都是路邊社新聞。外面有人說,皮傑帶了幾個億的公款逃了,都是從財政局直接劃走的。外界傳聞都是百姓說朝廷,想當然,荒誕不經。具體情況,我還不清楚。”
厲副檢察長也笑了,說:“現在外界說法很多,說明羣衆很關注這幾個案子。市委、市政府的領導也追得緊。所以,我們檢察院感到壓力很大,還請朱局長多支持纔是。”
朱懷鏡問:“不知我能幫上什麼忙?”
厲副檢察長說:“朱局長,先請您別有什麼誤會。據雷拂塵交代,說皮傑、他,還有梅玉琴,他們同您的私交都不錯。我想請您談談,是不是掌握一些同他們案子有關的情況。”
“對對,我同這三位平日交往都比較多。但也只是在一起喫喫飯,打打保齡球。”朱懷鏡便把他同三個人的交情說了。他像在說故事,說了些他們三位的軼聞趣事,很好玩的。朱懷鏡嘴裏說出來,皮傑很貪玩,也很夠朋友。雷拂塵辦事老成,人很豪爽。玉琴開朗大方,辦事潑辣。這些顯然不是厲副檢察長他們想聽的。朱懷鏡也猜得出,他們慢慢會提一些具體問題。
果然,厲副檢察長很講究措詞地發問了:“朱局長,我們想覈實一個具體細節。據雷拂塵交代,說在龍興收買天馬娛樂城之前,您同他說過這事,是嗎?”
“對,說過。”朱懷鏡想都沒想,爽快地回答了。
“您能詳細說說當時的具體過程嗎?”厲副檢察長問。
朱懷鏡先是笑笑,再說:“我不清楚這同案子有什麼關係,但我仍然願意說說。皮傑同我常見面,在一起要麼喫飯,要麼喝喝茶。有天他同我說,天馬公司的攤子鋪得太大,顧不過來,想收縮戰線。他說天馬娛樂城,生意做得紅火,有人看不過,老是挑刺。又說他爸爸對他的娛樂城天大的火,叫人查過封過,事後見面就說他。所以,他不想再經營它了。想來想去,打算同龍興大酒店談談,看他們那裏喫得下不,賣給他們算了。我說這個主意好,也免得皮市長經常爲你這個娛樂城操心,而且畢竟你的身份特殊,影響也不好。他便開玩笑,說我也同他爸爸一個鼻子出氣,老是教訓他。這事是在閒扯的時候扯的,他說了,我聽了,就這麼回事。後來,我同雷拂塵扯談時,不知怎麼扯着扯着就扯到皮傑了。因爲都是經常在一起玩的朋友,容易說到朋友間的一些事情。我隨便說到皮傑的這個想法。雷拂塵聽了很感興趣,說他原來還在龍興的時候就有這個想法,只是以爲皮傑肯定不會把這麼個好地方脫手的,他就只是一相情願地想想罷了。至於後來他們是怎麼談的,最後是什麼價格成交,我就不清楚了。可以這麼說吧,龍興收購天馬娛樂城的事,我自始至終都知道。但僅僅只是知道。”
厲副檢察長點頭斟酌再三,才問:“皮市長事先知道這事嗎?”
朱懷鏡便明白厲副檢察長的真實意圖了。果然有人想把矛頭指向皮市長。他回答說:“這個我就說不準了。按常理說,皮市長畢竟是皮傑的父親,兒子有什麼事,會同父親說。但據我瞭解,皮市長兩個兒子,他最欣賞的是去美國留學的二兒子皮勇,他對皮傑一向嚴厲。皮傑也知道父親不滿意他,沒什麼話同父親說。皮傑不太住在家裏,幾乎很少同父親碰面。我知道皮市長的夫人王姨,爲他父子倆的關係還很傷心。”
厲副檢察長所有的提問,都被朱懷鏡這麼輕巧地敷衍過去了,真是滴水不漏。厲副檢察長自然不太滿意,最後當然非常感謝朱懷鏡,說耽誤了他的時間。
送走厲副檢察長他們三位,朱懷鏡舒了口氣,又不禁爲自己應對自如而得意。他又鑽進了廁所。這回是如釋重負地小便,聽着順暢而流的水聲,他感到特別痛快。對着鏡子再次整理自己,感覺這張臉瘦是瘦了,卻仍然很精神。他發現自己到底是個腰桿子邦邦硬的大丈夫,沒什麼能難倒他。他想今天回家喫晚飯,在家裏好好睡一覺,同香妹說說話。這一段,他天天服用秦宮春,卻從來沒有萌生春意。面臨這種局面,哪有心思風花雪月?有時,他甚至爲自己的荒唐懊悔不已,發誓今後再也不沾別的女人。這會兒,他想着回家睡覺,竟有些蠢蠢欲動了。
下班回家,不見香妹,卻見她的包放在茶幾上。知道她回來了,便喊了兩聲。不見回答。朱懷鏡便往臥室裏去更衣,隱隱感覺陽臺上有人。過去一看,正是香妹坐在那裏,低着頭,雙肩微微聳動。
“你怎麼哭起來了?”朱懷鏡撫着她的肩頭問。
香妹撩開他的手,依然把頭埋着。也許她聽到什麼話了!朱懷鏡心裏一陣慌亂,竟然比面對檢察官的時候緊張多了。他在她身後默默站了一會兒,又問:“說話嘛,只是哭,叫我怎麼辦?”
香妹嚶嚶地哭出聲來了:“全世界都知道了,就我一個人矇在鼓裏!”
“知道什麼了?”朱懷鏡裝作糊塗。
香妹擦了把臉,眼淚汪汪地抬起頭來,“你說清楚,你同梅玉琴到底是怎麼回事?”
朱懷鏡笑了起來,說:“我還以爲你說什麼哩!我比你還早些聽說梅玉琴的事哩。最初說她同方明遠,後來又聽說她有誰誰,反正說跟她好的男人多着哩,就是沒聽人說她同我。我跟你說過,有人在搞鬼。梅玉琴同我、方明遠、皮傑,都是很好的朋友。我們瞭解她,她既不是貪得無厭的受賄犯,也不是風流浪蕩的壞女人。她陰差陽錯地落到這步田地,我想中間自有隱情。現在她落難了,人人都向她吐口水,說她爲了自己得到二十萬,不惜讓國家損失一千萬,說她專門勾引有錢有勢的男人。這個小梅你不瞭解,她是個孤兒,沒有任何親人。現在出了這種事,連一個關心她的人都沒有。外人只知道朝她潑污水。人言可畏呀!”
香妹鼻子一哼,說:“你倒蠻同情她!難道她是被抓錯了?”
朱懷鏡說:“我並不是說她抓錯了。在同一個罪名下,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具體情況。哪怕是殺人犯,有時他殺的人的確該千刀萬剮,但他照樣犯了死罪。小梅是受了賄,但她絕不是個見錢眼開的罪犯。”
這時聽到兒子在喊媽媽,朱懷鏡忙出來說:“琪琪你去外面玩一會兒回來,爸爸媽媽有事。”
香妹揩乾了眼淚,追到門口,叫住兒子:“別出去了,外面風大,冷死了。”
兒子望望爸爸,又望望媽媽,無所適從的樣子。香妹便伸過手,拉着兒子回來了。朱懷鏡知道香妹的脾氣,兩口子再怎麼賭氣,決不會讓兒子受苦的。她會暫時休戰,等做好飯,一家人喫了,兒子做完作業,上牀睡了,戰爭重新開始。(未完待續)